“嫂子,爸的意思已经定了,老房子拆迁那笔钱,全归建军,大哥那边早签了字,你别在这事上转圈了。”
这句话,是刘兰芝端着茶杯、翘着腿坐在沙发上说出来的。她说得慢,尾音还故意拖了一下,像是在劝我,可我听得明白,那不是劝,是堵我的嘴。
我那会儿正在阳台晾衣服,手里还拎着一件没拧干的校服。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见茶几上摊着那张纸,白纸黑字,最下面签名的位置写着三个字——李建国。
我男人的名字。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有人拿铁锤在耳边砸了一记。
“你说什么?”
刘兰芝抿了口茶,语气更平了:“你没听清啊?那我再说一遍。拆迁款三百万出头,一分不分给你们。建国自己签的,放弃继承,按了手印。你要是不信,自己看。”
她把那份协议往前推了推,动作轻飘飘的,可落在我眼里,跟扇巴掌没两样。
我把衣服往晾衣架上一挂,手都没擦干就走过去。那纸不算长,满打满算也就两页,可我盯着上头那几行字,只觉得眼前发花。什么“自愿放弃”,什么“无异议”,什么“日后不得再主张权利”,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颗往我心口里钉。
“李建国人呢?”我嗓子发紧。
“上班呢吧。”刘兰芝放下茶杯,朝我笑了一下,“苏敏,我说句实在话,你也别嫌难听。房子是老李家的,拆迁款自然也是老李家的。老人想给谁就给谁,这不犯法。建国是老大,懂事,让着弟弟,那也是应该的。你当媳妇的,别老盯着钱看。”
盯着钱看。
我差点没气笑。
这几年到底是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谁在半夜算账算到头疼,谁为了孩子报辅导班去找亲戚低头借钱,谁为了给公公垫住院费把自己嫁妆金镯子都卖了,她现在跟我说,别盯着钱看。
我把协议一把抓起来:“他签字的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刘兰芝脸色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过来:“这种事,他跟你说不说,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反正字是他自己签的,手印也是他按的。你再闹,也翻不了天。”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婆婆还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苏敏啊,你二婶这个人,嘴甜,心可不软,以后你要留个心眼。
那时候我还觉得,婆婆是太敏感。现在想想,老人看人真准。
我没再跟她扯,拿起手机就给李建国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还是没接。
我盯着手机屏幕,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第三遍刚响到第二声,那头总算通了。
“喂。”
他的声音低得厉害,明显带着虚。
“你签字了?”
那边沉了两秒。
“……签了。”
我闭了闭眼,连呼吸都像堵住了:“李建国,你是觉得我死了,还是这个家跟我没关系?”
“苏敏,你先别急。”
“我不急?”我声音一下拔高,“三百多万,老宅拆迁,钱全给李建军,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现在叫我别急?”
“那房子本来就在爸名下,爸怎么分,我也不好说什么。”
“你不好说什么?”我都让他给气乐了,“你妈活着的时候,是谁跟着她一车车拉砖?是谁大冬天在院里和水泥?是谁半夜爬屋顶盖瓦片?你现在跟我说,那房子跟你没关系?李建国,你可真行。”
他那边半天没吭声,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建军要结婚了。”
“所以呢?”
“周婷家那边条件高,房子、车子、彩礼,全盯得紧。爸年纪也大了,不想再折腾。我是大哥,我让一步,也没什么。”
让一步。
轻飘飘三个字,差点把我这几年忍着的火全拱出来。
“你让的是一步吗?你让的是三百多万!你让的是小浩以后上学的钱,是咱们这套房子的贷款,是你妈临死前念叨着要给你留的一份底气!你觉得没什么,我觉得有。李建国,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我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窗外天灰蒙蒙的,楼下有卖糖炒栗子的在吆喝,隔壁家小孩不知道因为什么哭得震天响,厨房里炖着的玉米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香味。日子看上去还是老样子,锅照样开,饭照样做,可我心里那股劲儿,是真的凉透了。
我跟李建国结婚九年,不算特别长,可也不短了。
这九年怎么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在机械厂家属院后头的一间平房里,墙皮掉得一层层的,夏天蚊子多得像下雨,冬天窗户漏风,夜里睡觉要把毛巾塞在窗缝里。李建国那时候刚进厂,一个月工资两千多,我在服装店站柜台,早出晚归。最难的时候,我怀着小浩,孕吐吐得眼前发黑,还得在店里一站八九个小时。回家一开门,看见屋里摆着一盆白菜炖豆腐,李建国蹲在小板凳上给我洗衣服,手冻得通红,我那时候就想,穷一点算什么,只要这人对我实心实意,日子总能熬出来。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到头来,真伤我的,偏偏是他这份“实心实意”。
他不是坏,他是软。
软到别人一压,他就让;别人一哭,他就退;别人把天大的事丢他头上,他先想的不是自己该不该扛,而是算了吧,忍忍就过去了。
可这世上有些事,忍一忍真过不去。
晚上九点多,李建国回来了。
门一开,我就闻见他身上的冷风味,还有一点机油味。他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不是那种好的红富士,都是果皮有斑点的便宜货,估计又是下班路上图便宜买的。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停了一下,脸色发白。
“还没睡?”
“你觉得我睡得着?”
他把苹果放下,换了鞋,站在门口半天没往里走。小浩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刷刷响,客厅静得有点发闷。
“苏敏,这事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我抬眼看他,“你说。”
他坐下来,手搓着裤缝,像是怕我,又像是怕自己说错话:“爸这回态度很硬。他说老宅拆迁,是他自己的决定,谁都别插手。建军现在要结婚,女方那边一直催,他又怕钱不够,婚事黄了。爸说我反正有工作,有家,日子能过,建军底子薄,就想多帮帮他。”
“所以你就签了?”
“我……我不想让爸为难。”
我盯着他:“你怕他为难,你就不怕我为难?不怕小浩以后为难?”
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最烦他这样。每回一有事,他先红眼,先愧疚,先说对不起。可该做的决定,他照样替你做了;该让你受的委屈,也半点没少。
“你别哭。”我冷着声说,“你一哭,倒像是我欺负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又是那句:“对不起。”
我一下站了起来,胃里都气得发紧。
“李建国,你这个人,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家不好。你爸一句话,你签字;刘兰芝在边上递个眼神,你照做;李建军皱皱眉,你就怕他吃亏。那我呢?小浩呢?你想过没有,等他以后上初中、高中、大学,哪样不要钱?咱家现在这点工资,撑得了几年?”
他低着头,肩膀塌着,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骨头。
我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特别疲惫的感觉。
不是单纯的生气,是累。
跟这样的人过日子,你不是怕吃苦,也不是怕没钱,你是怕你辛辛苦苦往前走,结果他随手一让,把一家子都让回原地了。
那晚我没再跟他说一句话,抱了被子去次卧睡。
接下来那几天,我们家跟霜打过一样。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日子照样过。早上六点半起床,煮粥,煎鸡蛋,叫小浩刷牙洗脸;七点半送孩子上学,我去生鲜超市上班,李建国去厂里;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拖地,盯作业。可我跟他之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墙,近在一张桌子上,谁都碰不到谁。
小浩最先觉出来了。
有天晚上,他写完作业,抱着书包站在客厅,看看我,又看看李建国,忽然问:“妈妈,你跟爸爸是不是吵架了?”
我手一顿,没说话。
李建国赶紧接:“没有。”
小浩皱着小眉头:“骗人。你们都好几天没说笑了。爸爸吃饭的时候也不夹菜给妈妈了。”
孩子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我鼻子有点发酸,转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一开,哗啦啦的水声倒把我心里那点堵给搅起来了。
说实在的,我不是没想过离婚。
那几天我脑子里真冒过这个念头。不是冲动,是一种很冷的想法。觉得如果一个男人,永远站不出来护着自己的小家,那继续过下去,有什么意思?
可这个念头每次一冒头,又会被别的东西压下去。
想起他深更半夜背着发烧的小浩跑去医院,鞋都穿反了。
想起我爸住院那阵,他一声不吭给我爸擦身、倒尿盆,比亲儿子还勤。
想起我上班扭伤了腰,他请假在家做了三天饭,连菜都切得大小不一,难看是难看,可一盘一盘往桌上端的时候,眼里全是认真。
这人不是不顾家,他就是太不会争。
可不会争,很多时候,就是把家里人往后推。
十二月中旬,李建军订婚。
按理说这种场合,我是真不想去。可李建国在门口磨了我半天,说亲戚都在,不去不好看。我本来不想让他为难,后来一想,也行,我倒想看看,这一家子打算怎么把这场戏唱圆。
订婚宴摆在新区一家酒楼,门口挂着红灯笼,地上还铺了红毯。周婷穿着一身米白色大衣,脸上妆挺精致,手腕上戴着个金镯子,一看就知道是专门出来撑场面的。李建军那天也打扮得人模狗样,头发抹得发亮,一见我们就咧嘴笑:“哥,嫂子,快里边坐。”
他叫得亲热,仿佛拆迁款那事从来没发生过。
我也笑,笑得比他还客气:“建军今天精神啊。”
他没听出我话里的味儿,还挺得意地摸了摸领带。
进了包间,人很多。亲戚们围着桌子说笑,谁见了我都要问一句:“拆迁款分了没?”“建国真懂事啊。”“你们家老大就是让着弟弟。”一句一句,像针似的往人耳朵里扎。
我一边应付,一边心里发冷。
消息传得这么快,说明什么?说明这家人早就把李建国签字的事拿出去当体面说了。拿他的退让,成全他们的脸面。
席间,公公还特意站起来说了几句。话里话外全是夸李建军,说他有闯劲,会来事,将来一定有出息。又说老大李建国性子稳,顾全大局,是家里的顶梁柱。听着像都夸了,可细琢磨就不是那么回事。
一个夸在明面上,一个夸在牺牲里。
说白了,就是认定了李建国吃亏也不会吭声。
我坐在边上,忽然觉得这桌菜油得发腻,一口都咽不下去。
回去路上,我在副驾一直看窗外。路边店铺的灯一闪一闪,车窗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疲惫得厉害。
李建国开了一阵,才低声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哪句不往心里去?是你弟抢了钱不往心里去,还是你爸拿你当老黄牛不往心里去?”
“建军也不是抢……”
“不是抢是什么?”我打断他,“他如果真觉得拿得理直气壮,那他今天为什么躲着我眼神?他心里清楚着呢,只不过看准了你好说话。”
李建国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
他还是没反驳。
这沉默有时候比吵架更叫人生气。
腊月二十七那天,我去银行给房贷还款,出来时正好碰见我同学张丽。她在保险公司上班,打扮得利索,一看见我就拉着我去旁边奶茶店坐会儿。聊着聊着,她问起我最近怎么瘦了。我本来不想说,可憋久了,人真会憋坏,于是顺嘴把家里的事说了点。
张丽听完眼睛都瞪圆了:“你家李建国脑子进水了吧?这不是几十块几百块,这是几百万啊。”
我苦笑:“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还坐着等什么?这种事就该掰扯清楚。签了协议也不代表就一点说法没有,尤其老房子如果有你婆婆份额,那还真未必他说了算。”
我一愣:“什么意思?”
张丽说她老公堂哥就是干法律咨询的,之前碰过类似的事。她说得专业不专业我不知道,但有一句我听进去了——很多看着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未必真一点办法没有。
我回去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晚上等小浩睡着,我第一次主动跟李建国提了这个。
“你妈去世的时候,老宅产权改到你爸一个人名下了吗?”
李建国愣了一下:“好像……没有吧。那会儿也没人懂这些,就是一直住着。”
“那拆迁的时候,你们签过什么家庭内部确认吗?”
“签过,爸拿去办的。”
“上面提没提你妈那部分怎么处理?”
李建国被我问得一脸懵,半天才说:“我没仔细看。”
我一下就火了:“你什么都没看清就签字?”
他被我吼得缩了缩肩:“爸说就是走程序,我……”
“你什么都信你爸。”我气得脑仁疼,“李建国,你四十的人了,不是十四。”
他说不出话,低着头坐在那儿,半晌才轻声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一种不太一样的神情。不是单纯认错,是有点慌,也有点想抓住点什么。
我缓了口气:“先把材料弄清楚。”
他点了点头。
那几天,他难得主动了点,跑去找拆迁办打听,又托厂里认识的人帮忙复印资料。资料拿回来那晚,我们俩坐在餐桌边一页页翻。灯光不亮,纸张发黄,很多条款看得人头大,可看着看着,我心里忽然有数了。
老宅原始建房时间,确实在婆婆去世前。虽然后来一直由公公名义处理,但真要论起来,婆婆那部分不是完全没有痕迹。
我说不上多专业,可也明白了一件事:这钱,不是他们一句“老人的钱爱给谁给谁”就能全盖过去的。
但真正让我没想到的,不是材料,而是李建国后来的态度。
以前这种事,他只会说算了。这回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真能争回来一点,我也不想全要。”
我一听就皱眉:“你还想让?”
“不是让。”他抹了把脸,“建军结婚也确实要钱。我是觉得,这事闹到最后,一家人真撕破脸也不好。能不能……按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法子来?”
我没立刻接话。
说真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挺复杂。一方面恨他还是老毛病,遇事先想着和稀泥;可另一方面,我又知道,这就是李建国。他不是圣人,也不是窝囊到骨头里去,他就是想在不把亲情彻底撕碎的前提下,给我们娘俩争一条活路。
年前两天,公公那边来了电话,说年三十必须回去吃饭,一家人不能缺。
我本来不想去,可最后还是去了。
不是我想通了,是有些话,得当面说。老躲着没意思。
那天雪下得不大,路面湿漉漉的。我们到安置房小区时,楼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新房子我之前来过一次,一百二十多平,南北通透,地暖烧得热烘烘的,玄关那块还摆着个招财猫,看着比我们那六十多平的小房子宽敞太多。
一进门,亲戚们就都在。桌上瓜子糖果摆了一大堆,电视里放着春晚预热节目,声音吵吵嚷嚷。
刘兰芝一看见我,立刻堆起笑:“苏敏来了啊,快,厨房帮忙切下水果。”
我看着她,淡淡回了一句:“我手冷,切不好。”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以前这种话,我是不会说的。再不高兴,该搭手还是搭手。可人一旦寒了心,就真没那么懂事了。
年夜饭开桌后,菜端了一桌子,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公公坐主位,先喝了口酒,然后照例开始讲话。说来说去,不外乎是希望来年家和万事兴,建军早点把婚结了,周婷进门以后好好过日子。
还是没提李建国。
我偷偷看了眼身边这人。他低着头夹菜,像是没事人,可我看得出来,他耳朵根都红了。
有时候,最难堪的不是被骂,而是被当空气。
吃到一半,李建军接了个电话,出去一趟,回来时脸色有点不对。周婷也凑过去小声问了两句。我本来没在意,直到公公开口问:“怎么了?”
李建军扯出个笑:“没事,店里那边一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公公皱眉,“今天还找你?”
李建军含糊其辞:“员工闹点事,回头再说。”
可这话没压住。没过一会儿,他手机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这回他刚接起来,电话那头就大声嚷起来了,连坐在桌边的我们都听见一星半点。大概意思是他新开的那家汽车美容店欠了供应商货款,过年前再不给钱,就去店里堵门。
桌上气氛一下就变了。
周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公公也沉了脸:“你不是说店里挺好吗?”
李建军放下手机,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实话。原来他之前为了把店面盘下来,借了不少钱,拆迁款虽然说都给他,可真正到手还没完全走完手续。偏偏他又要面子,前面装修、进货、请客,花得大手大脚,现在窟窿出来了。
公公啪一声把筷子拍桌上:“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想自己扛过去嘛。”
“你扛?”公公气得脸都红了,“你拿什么扛?你连账都算不清!”
桌上亲戚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春晚主持人的笑声从电视里传出来,显得更尴尬。
说来也怪,原本我心里攒着一肚子气,等着今天摊牌。可到了这会儿,看着这一桌人乱成这样,我反而没那么想吵了。
因为我忽然看明白了一件事。
公公不是不知道偏心,只是他一直觉得,李建军需要扶,李建国耐造,所以该扶弱的、用耐造的。可他没想到,人不是砖头,哪有谁天生该被拿来垫的。
饭没吃完,李建军就被公公叫进书房了。门一关,里面隐隐传出争吵声。周婷坐在餐桌边,脸一阵青一阵白,刘兰芝在旁边小声劝她,她也不吭声。
李建国一直没说话。
我忍不住碰了碰他胳膊:“你想什么呢?”
他望着那扇关着的门,声音很低:“我在想,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让错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他很少说这种话。
我看了他两秒,只说了一句:“现在知道,也不晚。”
那晚我们没等到零点就走了。走的时候,公公没送,估计还在书房里发火。刘兰芝倒是送到门口,嘴上还维持着面子:“路上慢点,别回去又乱想,大过年的。”
我理都没理。
谁知道初一上午,事情就变了。
一大早,我刚包好饺子,门铃响了。开门一看,居然是公公。
他穿着件旧呢子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一圈青,跟昨晚坐主位举杯的样子完全两个人。我一下愣住了。
“爸?”
他进门以后也没寒暄,坐下就说:“建国在家吧?”
李建国从里屋出来,看见他,也愣了。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昨天建军店里的账,我看了。欠了四十多万,外头还有没算清的。拆迁款还没完全下来,他就先拿着名头借了不少。周婷家那边也催着买房,说要写两个人名字。”
他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像一下老了十岁。
“爸不是来找你们借钱的。”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是来问问,那个放弃协议……还能不能不算数。”
我听见这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建国也愣着,半天没接上话。
公公叹了口气:“我昨晚一夜没睡。以前总觉得你稳重,让着弟弟点,吃不了亏。可现在看,不是那么回事。一个家,不能谁老实就坑谁。你妈活着的时候,最疼你。她要是知道我这么办,得从地下爬起来骂我。”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我心里那口堵了很久的气,忽然松了一点,可也没全松。我不是那种别人一低头,我就立马心软的人。更何况,这事走到今天,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过去。
我问他:“爸,您现在改主意,是因为建军那边出岔子了,还是因为真觉得对不起建国?”
公公被我问得愣住,脸上有点挂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笑一下:“都有。可说到底,还是我做错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
李建国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说:“爸,钱多少,我不是最在意。我难受的是,您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一句。像我签不签,愿不愿意,压根不重要。您只管决定,我只管听。”
公公低下头,没接话。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李建国这阵子为什么整个人都闷着。不是因为钱真有多绝对,而是因为在他爸眼里,他的退让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
人最怕的,不是吃亏,是你的付出被当成天经地义。
后来几天,这件事彻底摊开了。
公公那边主动找了个懂法律的人看材料,最后结果跟我之前猜得差不多,那个所谓的放弃协议并不是一点转圜都没有。再加上老宅里确实涉及婆婆当年的一部分权益,所以真要重新分,也说得过去。
消息一出来,李建军坐不住了。
他晚上跑到我们家来,一进门先站那儿不说话,脸色难看得要命。周婷没跟来,估计是吵过了。
“哥,嫂子。”他开口时嗓子都哑了,“这事……你们是不是早就想翻?”
我把水杯往他面前一放:“不是我们想翻,是本来就不该那么分。”
他嘴唇抿得死紧,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承认,我之前是有私心。我也觉得,爸都说给我了,我拿着没毛病。可我没想到店里会出事,更没想到爸会突然改口。”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转向李建国:“哥,你恨我吗?”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才摇头:“恨谈不上,心凉是真的。”
这句话一出,李建军眼圈刷地就红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是有些复杂的。以前我总觉得这小叔子嘴脸难看,得了便宜还卖乖。可真看到他坐在我家破旧沙发上,低着头,一米八几的男人像个犯错的孩子,我又觉得,人也未必坏透了,更多时候就是被惯坏了。
被偏心惯坏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拿走的东西,本来压在别人身上有多重。
最终怎么分,还是一家人坐下来谈的。
那天在公公家,气氛倒比我想象中平和。公公先开口,说自己留一部分养老,剩下的两个儿子分。李建军拿大头,毕竟结婚、店里都要用钱;李建国也不能空手,不然他这个当爹的心里过不去。
刘兰芝一开始脸色不太好看,嘴上还嘀咕:“都说好了的事,来回改,亲戚知道了像什么话。”
我直接回她:“亲戚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家里人别寒了心。”
她被我噎得没声了。
分到最后,数额定下来,李建军一百六十万,李建国一百一十万,剩下的公公自己留着养老加应急。
这个结果不算绝对公平,但我能接受。
毕竟日子不是打官司,不是非要争个你死我活。能让该有的人有,该醒的人醒,也就差不多了。
签字那天,银行大厅人很多,叫号声一阵一阵的。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柜台里工作人员点头、敲键盘、打印单据,心里居然有点想哭。
一百一十万。
以前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账户里会有这么一笔钱。
可比起钱本身,更让我心里发酸的是,这一圈折腾下来,我像是终于替李建国把那口闷了很多年的气,争出来一点。
回家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到楼下时,李建国忽然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位上发呆。
“怎么了?”我问。
他眼眶有点红:“我想起我妈了。她以前总说,老大吃亏是福。可我现在觉得,吃亏不一定是福,没人心疼的时候,就是亏。”
我鼻子一酸,偏头看向窗外,没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水。
“那以后就别总吃亏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嗯。”
这声嗯不大,却像是终于落了地。
钱到账以后,我们第一件事不是换车,也不是搬家。
先把房贷提前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欠款慢慢压下去。再就是把欠我妈那十万、欠我妹那三万、还有之前零零碎碎借同学朋友的钱都还了。转账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不是心疼,是松快。那种欠着别人情、逢年过节见面都低一头的日子,真够了。
小浩知道家里有钱以后,第一反应居然是问:“妈妈,那我可以报机器人班吗?”
我当时正削苹果,听见这话一下笑出来:“可以。”
他高兴得蹦起来,抱着李建国脖子就亲了一口。
李建国被儿子亲得都愣了,笑得眼尾全是褶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钱的意义其实挺具体的。不是拿来炫耀的,是让孩子想学点什么的时候,你不用先在心里打半天算盘;是家里老人真有点病痛的时候,不至于立刻发慌;是半夜醒来想到未来,不会整个人空落落的。
年后没多久,李建军的店也总算慢慢稳下来了。他那次受了教训,花钱不敢再大手大脚,整个人也比以前沉了点。周婷后来来过我家一次,拎了箱牛奶,还买了点水果。她坐在那儿有点局促,跟我道歉,说以前是她不懂事,光盯着结婚那点面子,没顾上别人的感受。
我没拿话刺她,只说:“以后都是一家人,过日子别只看眼前。”
她点点头,眼睛红红的。
公公后来也变了不少。以前他总爱在饭桌上拿李建国和李建军比,现在不比了。偶尔来我家,还会顺手给小浩带点零食,坐下以后跟李建国聊几句厂里的事,语气也比从前平和。刘兰芝嘴还是那样,时不时冒出两句不好听的,可到底没以前那么理直气壮了。
大概人都是这样,做错了事,哪怕嘴上不承认,心里也是虚的。
有天晚上,公公在我们家吃饭,喝了点酒,忽然对李建国说:“以前是爸糊涂,总觉得你能扛。现在才知道,能扛的人,不代表就活该扛。”
李建国握着酒杯,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我在厨房盛汤,听见这句,手顿了一下。
说真的,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后来春天来了,阳台上那盆快养死的绿萝居然也发了新芽。日子还是照旧,早起上班,晚上做饭,周末送小浩上课,偶尔为了水电费、为了谁忘了倒垃圾拌两句嘴。生活并没有因为账户里多了笔钱,就突然开挂变得多体面。我们还是普通人,还是得一分钱一分钱过。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李建国学会了在家里有事时先跟我商量,哪怕是给公公买个什么大件,他也会先问我一句“你觉得呢”。有时候我嫌他烦,说买个电饭煲你也问,他就笑笑,说怕自己又办错事。
我听着,虽然嘴上嫌,心里却是软的。
最起码,他开始明白了,夫妻不是他在外面签了字,回头通知我一声就算数。这个家,不是他一个人的孝顺场。
有一回晚上散步,我们绕着小区走了两圈。风不大,路边玉兰花都开了。小浩在前头追着别的小孩疯跑,鞋带开了都不知道。
李建国忽然问我:“苏敏,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想跟我离婚?”
我看了他一眼:“你还知道啊。”
他笑得有点苦:“我猜得到。你那阵看我那个眼神,跟看仇人差不多。”
“比仇人还气。”我说,“仇人欺负我,我还能骂回去。你这种最气人,自己人捅一刀,连发火都觉得憋屈。”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底下,认真看着我:“以后不会了。”
这句“以后不会了”,我其实不是第一次听。可这一次,我信了几分。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听,是因为人变没变,日子最知道。
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穷,也不是苦,怕的是你把心掏出来过日子,结果身边那个人总让你输得不明不白。
还好,绕了一大圈,我们总算把这笔账算明白了。
公公家拆迁那三百多万,最后没有全落到小叔子手里。李建国签过放弃协议,公公也确实在年夜饭上闹了个没脸。可真让公公傻眼的,不只是钱差点分不成,而是他一直以为最老实、最不会反抗的儿子,终于有一天站出来说了句——我也有家,我也有份,我不能总让。
这句话,迟了些。
可总比一辈子不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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