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2年农历四月初五,泰山脚下雨声刚停,山雾缭绕。乾隆帝率随行官员在山门外停轿,本要径直登顶,却被半山腰的斗母宫香火所吸引。皇帝兴之所至,决定进殿拈香。有人说,那天的插曲,比封禅典礼本身还精彩,因为它把一个老成持重的帝王与一个天马行空的才子同时推到台前。
乾隆进殿时,住持师太率众尼姑伏地迎接,声音颤抖,礼节周全。皇帝摆手笑道不必拘礼,随后与纪晓岚并肩赏壁画,看金身,看碑文。他忽然想给寺庙添点雅事,顺口问纪晓岚:“山门空着,联可补乎?”一句话,把对联差事丢到御史手里。周围人低声交换眼色:这位纪大人行文锋利,闹出些场面也不稀奇。
墨砚已温。纪晓岚握笔,先在宣纸写下八个大字。上联“一笔直通”,下联“两扇洞口”。不多不少,恰好八字。字写得潇洒,却把殿里气氛冻住。尼姑们脸色变了,窃窃私语——在她们眼里,这八字像是拿佛门开涮,甚至带着世俗淫亵意味。为首年长师太再忍不住,沉声道:“纪大人,此语亵渎佛前清净!”
乾隆也皱了眉。他对纪晓岚素来纵容,但这次面子有些挂不住。纪晓岚却并未抬头,只笑答:“且慢动气,尚未完稿。”他说完补笔如飞,各添三字。上联成了“一笔直通西天路”,下联变作“两扇洞开大千门”。短短六笔落成,墨迹未干,殿中先前的怒意却像雾一样散开。
最先醒悟的是小沙弥,他念出新联,声音还带稚气:“西天路,大千门。”含义再清晰不过:佛门修行一念纯善,直抵极乐;佛法广大,如门洞开,迎万类众生。尼姑们细读数遍,脸上由怒转羞,齐齐伏地道歉。年长师太抬头对纪晓岚说了句:“小庙眼浅,请恕冒犯。”
殿外雨后风凉,乾隆轻咳一声,似责似赏。“纪爱卿,你这心思倒比山路更曲折。”纪晓岚回礼:“若众生先存邪念,所见必是污秽;若心地光明,举目皆成净土。”短短一句,把乾隆逗乐,也把旁观官员点醒。
回京后,有人把此事记进《起居注》,也有人写成闲话本。但民间口耳相传最关心的不是对联本身,而是那三字逆转乾坤的力量。没人否认纪晓岚才华横溢,可更让人佩服的,是他察人心、借人心,再反照人心的手段。
试想一下,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写成“西天路、大千门”,或许只博得一句“妙”。而先抛八字“迷局”,再添三字“点醒”,众人心里那点尘埃就无法藏匿,只能原形毕露。也正因如此,这副对联后来被怀仁寺、白马寺争相摹刻,却始终缺了那段“怒骂——道歉”的插曲,味道淡了半分。
多年后,嘉庆帝翻阅旧档,看到这件事,提笔评语:“以戏示戒,点化众迷。”史官旁批一行小字:“纪昀年五十三。”这一笔平淡,却提醒后人,那年纪晓岚已非轻狂少年,而是历经几部实录、百般谏章的老臣。老臣尚能天真嬉笑,却于举重若轻之间守住尺度,这才难得。
世事如棋。有人看见棋局,有人只看见木头。那天在斗母宫,字还是那八个字,心不同,世界就不同。纪晓岚给出了答案,却把问题留给后来者:当一行文字摆在眼前,先动的是眼,还是念?
泰山封禅的鼓乐早已散尽,斗母宫香烟依旧。石阶上偶有香客低声诵那副对联,大多并不知道它经历过的波折。风过林梢,只余纸上墨香与檀香混在一起,一并被岁月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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