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一个中午的航班从泉州起飞。飞机还没越过武夷山,座椅口袋里那本略显陈旧的地方文化杂志便翻到了闽江木版年画专栏,版面中央一张大幅彩照映入眼帘:四方纸片上印着烈焰般的云纹,正中两匹骏马腾空,旁边小楷写着“甲马”二字。脑海里的水浒场景瞬间亮起,“戴宗绑腿,疾如风雨”的桥段与这张纸画就这么对上了号。
水浒传成书大约在元末明初,但甲马二字早见于唐。武周时期的《开元礼》就有“纸马祭”记载,注疏里说的是以剪纸马匹代牲牺,“焚而致祭,可通鬼神”。这条礼制后来一路流传,宋时不但城隍庙常用,民家的祠堂、路祭也少不了它。到了明代,坊间木版印刷兴盛,甲马批量出现,价钱不过几个铜钱一刀,和如今年画无异。
戴宗为什么要往腿上绑纸?书里写得含混,却能从古俗找到影子。江浙沿海的渔民出海前,常在脚踝缠一幅“海马”,图个风顺。江西、福建山区的赶山客下矿洞,也系纸马避邪。这类习俗讲究“魂系马行”,认为只要脚下有马,速度就属马。戴宗的神行,实则民俗心理暗示与传奇笔法的结合。
再说甲马的制造。飞机杂志那页插图一步步拆解了工序:
1.选上好梨木或黄杨,雕成阳刻底版。
2.版面分线条、底色、点缀三层,每层独版。
3.备靛青、朱砂、藤黄、墨四色水料。
4.彩纸铺版,木槌轻击,三色套印。
5.晾干后剪边成册。
整套流程和杨柳青年画相通,不过题材换成神祇、飞禽、鬼卒、山川。工匠只要熟练,一天能印上千张。杂志举例的那家闽江老作坊,1915年就在漳浦县志上留过名。
小说里有一段算得上“测速”的描写:戴宗五更从江州起步,巳时抵浔阳,约二百五十里。按当时一里合575米计算,也只有143公里,四小时跑完,时速35公里左右,比今日国家一级马拉松选手还慢几分。说明施耐庵笔下的神行仍处可理解范围,并未写成无视人类极限的光速。这也从侧面印证,甲马并非纯粹法宝,更像仪式与毅力共同作用。
有意思的是,甲马并不专属戴宗。李逵也绑过,一顿酒肉坏了规矩,结果差点跑断腿。旧时民俗同样强调斋戒:贴了甲马的门神,主人三日内不杀生,以示敬畏。宋元道观流行的“步罡踏斗”更是配合食素七日,和水浒中“只能吃素”形成暗合。
戴宗究竟有没有原型?南宋画家龚开《宋江三十六人赞》里写他:“不疾而速,故神无方。”嘉定初年,山东郓城县志亦记载一位快递军情的驿卒,日行四百里,姓戴名从,年三十有二。史料虽寥寥,却提示作者并非全凭想象。宋廷交通依赖驿骑,跑腿高手本就存在;文学加工后,加上一纸甲马,传奇感自然水涨船高。
时间线往后拨。1644年李自成军入京,顺天府衙门的供祀簿册仍列“甲马三千”,用于清明、七月半普度,焚化以安百姓惊慌。这说明即便王朝更迭,甲马之俗并未断档。进入民国,木版甲马中心转至福建闽清、云南大理。1935年,法籍汉学家沙畹抵大理,拍下喜洲镇门楣上的七星甲马,被刊于《东方艺术季刊》。那张黑白照片,如今和飞机杂志里的彩照形成百年对照,版型几乎一致,只多了一层招财童子。
试想一下,若真有人模仿戴宗,把彩纸绑在脚踝冲上跑道,能不能破百米世界纪录?答案多半显而易见。不过,心理暗示的力量不能小看。“师傅,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真能让人跑得快吗?”有人在作坊门口问。老工匠边搭墨边笑:“信则灵。”一句话,道出民俗精髓。
云南喜洲至今还有“打马灯”仪式:夜半敲锣,少年围绕祠堂飞跑,脚腕系着刚印好的甲马,火把照得纸马透亮。老一辈说,这叫“脚生风”。速度如何且不论,热血气氛倒是真的。甲马于今成了非遗项目,功用从助行变成了助兴,也算顺理成章。
纵观千年,甲马从祭祀符号,演进成街巷年画,再被文学赋予神行功效,最后落回民俗收藏。戴宗、李逵不过故事载体,那张薄薄的彩纸才是线索。它让读者在翻页、贴门、焚香、跑步等动作中体验同一份信念:纸上有马,心里就有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