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该来的躲不过。换上一身粉白罗裙,鬓边簪一朵开得正好的早樱,再带上那新绣的荷包,我登上了前往醉香楼的马车。
二楼靠窗的雅间,陆沉舟已然在座。
见我进来,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我与嫡姐虽有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她是灼人的烈焰,张扬夺目;我则是温润的春水,沉静柔和。
他压下眼里的惊艳,直接开门见山。
柳二小姐,我今日约你,是想跟你说清楚。那日大殿上,我从始至终想求娶的人都是你姐姐。
当日她不过是与我闹脾气,才不肯认那小像。如今我们已和好如初,将军府少夫人的位置,只会是她的。
见我安静听着,不哭不闹,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歉疚和不忍,却还是狠心道:
我希望你能主动进宫,请求陛下解除婚约。但你放心,皇后娘娘与陆家自会保你周全。
我眼眶瞬间泛红,却强撑着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好,我答应你。
在他微怔的目光中,我轻声道: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陆沉舟显然没料到我如此识趣,立刻应承: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我的目光落在他无意识摩挲着的一支女式银簪上:这个,能送给我吗?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将簪子递过来:这是我自己做的。本想哄你姐姐开心,可她嫌它粗陋,怪我不够用心。
我微微歪头,凑近他些许,声音轻软:陆小将军,心意,才是最难得的珍宝。姐姐弃如敝履的,却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抬眸,带着一丝怯怯的期待,能替我戴上吗?
哦,好。他似乎有些无措,笨拙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簪子插进我如云的鬓发间。
我羞涩一笑,将那只精心绣好的并蒂莲荷包塞进他怀里:这是回礼。
不等他反应,我已提起裙裾,转身快步离去。
刚踏入柳府后院,便被嫡姐堵了个正着。
柳若兰,沉舟哥哥都跟你说明白了吧?
她扬起下巴,得意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哼,你机关算尽得了赐婚又如何?只要我勾勾手指,他照样肯为我违逆圣意。
我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发间那支粗糙的银簪,幽幽叹道:姐姐,我真羡慕你能得陆小将军倾心相待。
嫡姐的目光猛地钉在我抚簪的手上。
她突然伸手,粗暴地将簪子从我发间拽下:贱人,这簪子哪来的?
姐姐别弄坏了。我急切地去夺,声音带着哭腔,这是陆小将军方才送给我的。
你撒谎,这是他亲手给我刻的,怎会给你?
嫡姐瞬间暴怒,扬手狠狠将那簪子掷向旁边的荷花池。
不要。我惊呼一声,竟是不管不顾,纵身便跳了下去。
三月的池水寒凉透骨,带着腐败荷叶的腥气。等我好不容易将簪子捞上来,人也病倒了。
我这一病就是半个月,等身体稍好些了。陆沉舟竟递了帖子,亲自登门探视。
我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手中却依旧紧握着那枚被池水泡过、愈发显得朴拙的银簪。
我满眼歉意:陆小将军,对不住,是我身子不争气。待我大好了,定立刻进宫求陛下……
不必了。 陆沉舟的目光扫过我毫无血色的脸,最终落在我紧握簪子、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却清晰,婚约不必退了。我愿意娶你。
砰……
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发出刺耳的巨响。
陆沉舟,你要娶她,那我怎么办? 柳若薇赤红着眼站在门口。
陆沉舟眉头紧锁,声音透着疲惫:柳若薇,别闹了。若非你当日在金殿之上矢口否认,怎会生出这许多事端?
他愧疚地看向我:若兰从头至尾都是无辜受累,是我们将她卷入其中,我理当补偿她。
柳若薇不可置信地用力摇着头:不,沉舟哥哥你变了。从前无论我怎么闹,你都会顺着我、哄着我的。
她指着我的方向,眼神怨毒:她柳若兰算什么东西?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罢了。她牺牲一点名声成全我们,那是她的福分。
够了。 陆沉舟霍然起身,眼神冰冷地直视着她,柳若薇,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性子骄纵爱耍小性儿,今日方知,你竟如此恶毒。
我恶毒?哈哈哈,好,好得很。 柳若薇疯狂大笑,眼神却破碎绝望。
陆沉舟,我一定会让你后悔今日所说的话。 她猛地转身,哭着冲了出去。
陆沉舟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追出去,脚步都迈开了。
然而,他像是突然想起房中还有一人,身形猛地一顿,带着几分无措地看向我。
我立刻善解人意地开口:陆郎,快去追姐姐吧。我怕她盛怒之下,真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他感激地看着我:若兰,你懂事的让人心疼。我向你保证,待你入府,我一定加倍补偿你。
话落,他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小娘悄然从侧门进来,心疼地为我掖了掖被角。
女儿,记住娘的话。男人的愧疚,有时比那虚无缥缈的爱,更有分量,更好用。
我依偎在她身边,用力点头:娘,女儿明白的。
我从在大殿上认下那枚小像开始,就没奢求得到陆沉舟的爱。
我所求的,自始至终,都只是将军府少夫人这个位置,以及它能给我带来的一切。
无论柳若薇如何闹腾,我与陆沉舟的婚礼终究是完成了。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我含羞带怯地望着眼前俊美的男人:相公,夜已深,该安歇了。
陆沉舟看着烛光下更显娇美动人的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中染上情动之色。
他刚要俯身拥我入怀,门外骤然响起嫡姐贴身丫鬟春喜带着哭腔的声音:
陆小将军,您快去看看我家小姐吧。她滴水不进,药也摔了,还拿了剪子。奴婢实在拦不住,再这样下去,小姐她会没命的啊。
陆沉舟脸色骤变,猛地推开我,抓起外袍就要走。
我一把扯住他的袖角,哀求道:相公,且慢。当日在殿上认下小像,妾身的名声已然受损。
若新婚洞房之夜,夫君再弃我而去,妾身明日,便会成为这满京城的笑柄。往后,要如何立足啊?
陆沉舟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着我梨花带雨的脸,眼中充满挣扎与歉意:
娘子,对不住,我知道这对你极不公平。可若你嫡姐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此生都无法心安。
泪水无声地滚落脸颊,我缓缓松开了手,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相公,你去吧。妾身无碍的。
他看着我这般委曲求全的模样,心头一痛,用力将我拥入怀中,承诺道:娘子,等我,我定尽快归来。
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我独自站在摇曳的烛光下,心底一片澄明:他今夜,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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