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秋,北京大学红叶正红。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从文学院三三两两走出,仍在热烈讨论:钱玄同刚刚把一张写满拉丁字母的黑板拍得山响,说中国若想脱壳重生,非得“把象形的壳子敲碎不可”。这并非他第一次“点炸弹”,却一次比一次更猛。

追溯到1887年,钱玄同出生在浙江绍兴的旧式士大夫家庭。父亲钱福已年逾花甲,家学深厚,到小儿子这里却发生了基因突变。兄长们以《十三经》教他分阴阳,讲礼乐,可16岁的他却悄悄把长辫剪掉,让全村人惊掉下巴。剪辫那天是1904年农历三月,邻里窃窃私语:“这孩子怕不是疯了。”

火种来自两本禁书——章太炎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和邹容的《革命军》。翻到“推倒专制”,少年血液像被酒精点燃,他合上书,第一句话就是:“清廷完了。”后来的道路由此拐弯。

1906年赴东京,他拜章太炎门下,学问没落下,脾气却学了个十成十。今文经学、音韵学、训诂学,他样样肯钻,但每钻一层,就对旧礼教多一份不耐烦。有意思的是,他在日记里写:“经学如盐,可佐味,不可当饭。”

1915年《新青年》创刊,钱玄同虽然不是发起人,却很快成为坐镇后方的“选锋”。稿件山一样堆在他宿舍,他挑剔得很,常随手圈一句“俗气”,扔进废纸篓。某个深夜,他给同窗周树人写信:“老兄,你不执笔,谁来吼?”那封信只一句劝,“毁屋也需先凿窗”。鲁迅后来回忆:“若非此言,一支笔或仍埋尘埃。”两人的对话不到百字,却敲开了《狂人日记》的门。

1917年至1919年,《新青年》读者突然陡增,原因之一正是钱玄同、刘半农的“王敬轩双簧”。一边假扮守旧老夫子,口口声声“白话亡国”;另一边化身年轻斗士,连珠炮还击。旁观者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骂战热度直线上升。《申报》《晨报》乃至茶馆里,都跟着起哄。名声这东西,有时真是边吵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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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代初,钱玄同的“废汉字”理论成了饭桌上的辣椒。一场语言学讨论会上,他指着幻灯片,罗列楔形文字、希腊字母、罗马字母的演变,结论却很硬:“汉字停留在半山腰,非拆不可。”台下嘘声此起彼伏,一位老秀才拍桌子质问:“没有孔孟,如何为人?”钱玄同微笑反问:“古人也用竹简,你为何改用纸?”一句话让秀才噎住,场面热闹得像说相声。

同样热闹的还有他自设的“四十必死”闹剧。1927年,他40岁,居然在《语丝》策划“成仁专号”,提前给自己写讣告,还请友人配挽联。胡适写诗取笑他“肥头不倒”,鲁迅更毒辣:“作法不自毙,且待五十。”消息传开,好些学生买了白花前来吊唁,才发现“死者”正端茶请客,哭笑不得。不得不说,这种自黑方式,在保守年代简直离经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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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玄同除了“炸楼式”言论,其学术贡献也扎实。标点符号体系的定型、由右向左改为由左向右的排版实验、阿拉伯数字在报刊中的推广、简化字草案的手稿,都与他分不开。1930年教育部发布《简体字表草案》时,有21个字出自他的方案。许多读者并不知情,只觉得报纸好读了,看账本省事了。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情绪急转直下,却仍在课堂上保持幽默。本科生记得最清楚的一幕:讲到“平舌音”与“翘舌音”,他忽然模仿绍兴土语大喊“舍得舍不得”,教室里瞬间笑翻。笑声过后,他叹口气:“若国难当前,还分不出‘shi’与‘si’,怕是要吃大亏。”这种将时局与学问打包的授课方式,让学生直呼过瘾。

1937年,日军入侵华北。钱玄同把所有藏书装箱,寄存友人家,自己却留在北平,理由简单:“我走了,这点灯火就灭了。”他体弱多病,仍奔波为被捕进步青年募捐。有人劝他自保,他摆摆手:“命短,书长,总得有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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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1月17日凌晨,北平德医院的病房灯光骤暗,52岁的他因肺病并发症溘然长逝。守在病榻旁的学生回忆,老师最后嘱咐四字:“字要简省。”此言很可能是传闻,但听来却像他会说的话。

噪声散尽,遗墨留存。1940年,《文献》杂志发表悼文,称他“壮年为斗士,中年为学人”,同年,延安自然科学院收到了他生前为李大钊子女捐出的旅费。信封角落,一行小字:“路远,望达。”风骨可见。

回想旧影,钱玄同确实冲撞、怪诞,也足够勇敢。废汉字的设想没能落地,但他为汉字做的“减负”仍令人受益。至于“幽默教授”这顶帽子,倒像是历史送给这位倔强书生的一抹亮色,提醒后来人:批判可以锋利,表达也可风趣,而时代的城墙,总有人敢去凿第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