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 摄
幽峡奇峰
文/刘红梅
错开峡之旅的真正起点,是外墙挂满烟叶的石头屋。
墙壁垒砌得十分整齐,大小不一的石块配合得严丝合缝。两间正房,一间与正房成九十度角的耳房,一横一折,像是摆在荒野里的艺术标志。石头墙上挂着的烟叶,被绳子紧紧一串,就成了石头屋的披风,给厚实的石头墙围上一层浪漫轻纱。
正门两边一高一低两个蜂桶,搁置在石头墙缝里伸出来的厚实木板上。
我们在屋前补给能量。屋子大门紧闭,门前院坝正中摆着一张木桌,桌面和桌腿的表层被风雨热烈亲吻后,相思成疾,沧桑忧郁。美食家红姐准备的食物,摆在木桌上。凉面,馒头,卤牛肉,炸洋芋片……本很普通,很常见,因为是在这山围之间难得的平坦空地上,在极有原始风貌的石头屋前,在这木旧色淡的木桌上,有红姐亲手调制的酱料相伴,咸的香的麻的辣的滋味,顿时化身世间美味。本是寻常物,转身世难寻。
餐后,腹内充实。心,是满足的;情,是愉悦的。身上的累赘之物,外套啊,背包啊,都留在屋前的桌上,树上,围栏上。一身轻松,转过屋角,拦腰走进层叠的山峦中。
拦腰绕山梁的路,宽窄不一,凹凸不平,起伏不定。不过,凭着踩踏过的痕迹,可以确定,那的确是路。
三五人影,赤橙黄绿青蓝紫,在蜿蜒的小道上,说着,笑着,前行着。有时为了躲开路面的石头,或者凹陷土坑,左右跳动着,走路走出了游戏的快乐。走一会,便有人停下来,揪一片路旁枝条上的叶,看看形状,闻闻幽香。大家走得很散淡,兴致却越来越浓。
绕过很大很大一道弯。身后弯那边的山梁上传来悠远但清晰的声音,“姐姐们,仰头看,仰头看,挥挥手。”是摄影大师佳哥。他切中了女性喜聚拢目光的脉搏。女人们齐齐仰头,看到无人机在头顶“嗡嗡嗡”地盘旋着,天性中潜藏的表现欲“呼啦啦”地直窜出来。于是,笑着,叫着,对着那飞鸟般的机器,热情挥手。
走走停停,又过一道弯。在山梁上驻足。
面前,红叶面露羞涩,飘飘摇摇地,在轻风中招展。抬眼一看,目光便在斜上方定住。山崖中部向外凸起的地方,耸出一段方形石峰,石峰顶端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两根石柱,整座峰看上去就是一把巨型大锁。这把锁,曾经牢牢锁住错开峡那条作乱的烈龙。
从巨锁脚下穿过,再弯过一条山谷,又一道山梁兀棱棱竖在我们脚下。回头,看到刚经过的那道山梁,居然没能够一冲到底。它在我们目力所及的地方,戛然终止,化为一面绝壁断崖。那断崖,是山梁的尾声,也是山梁为自己画下的句号。
断崖近邻,咫尺之地,一根巨大的石柱拔地耸起,巍然冲天。凛然,又孤傲。是了,那就是锁龙柱。
它很近,与我们仅隔一条山谷。整条山谷,杂树繁密,不知深浅;它又很远,它与我们隔着的山谷,无法穿越。
长年伫立在错开峡的故事里的锁龙柱,在山谷的那边,睥睨着这边望而却步的人们。
雨过刚晴,密密生长着杂草的地面,又湿又滑。好在出了一会儿太阳,林中水汽有所蒸发,湿滑的地面略微干爽。
我们站在初秋的山梁上,举目四顾。山山相连,草木都还健壮,生命依然蓬勃,不见丝毫萧瑟。对此时的山水来说,秋还只是一个概念。
这道山梁是我们徒步错开峡的终点。山梁与山梁间那纵深且不可测的峡谷,谁会想,或者说,谁人敢去一探究竟。谷底耸出的锁龙柱,对面山腰的斩龙台,都在神秘的面纱下面冷凛地微笑着。
红姐说,可以去锁龙柱脚下,我们以前去过。
热衷户外活动的安安马上接过话头,必须去,我带着登山索。
原来,她们两个的徒步计划比大家共有的计划超纲一大截,超出的那部分,那么刺激,那么富有挑战性。
安安知道我会响应,转头对我说,给你带着手套哪。她从包里掏出洁白的手套递给我。融融暖意在体内氤氲开去,美丽又粗犷的安安,居然心细如发,体贴入微。我是一定要去的了。
老木,小熊,小龚,作为徒步探秘的发起人,是应该要去的。
大家不约而同将询问的目光转向两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如果他们不去,再踊跃的激情也得按捺住。
滟姐华哥说,他们愿意在这半山腰走走停停,静看层层叠叠的山,细品开始泛红的叶,自在,闲淡,挺好的。
叶子剑哥,看着面前几双充满期盼的眼神,没有一丝丝犹豫,去。
举步下行,才知刚才的信心鼓起的是虚妄的劲。陡峭的山梁上,一小段似有若无的毛毛路在一处半弧形山沿上,遽然消失。山沿以下像半个巨坛,坛口下,树木丛生,不见路径。目力不可及,深浅不可测。风吹过,树的枝条舞动,似为脚底下深藏着的飞禽走兽打着掩护。
安安那根紫色登山索挂在坛口粗壮的树干上。我们一个一个紧抓绳索,吊在坛壁上,像是长在藤上的五颜六色的瓜。每个人手中紧紧拽住绳子,小心翼翼探脚,寻找着力点。好不容易前脚掌踩到一个可以勉强搭点力的地方,手里顺势松动那么一点点,却不料脚底突然一滑,于是一声尖叫,再次将手里的绳死死抓住,整个人又吊在了绳子上。
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每次尖叫都会引来一连串的关心,“没事吧?”“小心,一定要小心哦”,更有乐于助人的人,居然不顾自己的安危,伸手托住上方那个踩滑了的人的脚。虽处荒林,却时时传递出艰难之中相互救助的温暖。
开路先锋,山鬼,拄着一根粗粗的树棒,连滚带爬奋勇向下探路。她的臀部,黑色裤子上糊着黄乎乎的湿土,似两枚挂错了位的奖赏勇敢者的勋章。
安安一路上都在对后面的人叮嘱,抓住这根树,莫抓那棵草,承不了力。这块石头可以踩,莫踩那块,那块松动了,踩不稳。
来自都市的叶子最是淡定从容,没听她尖叫,也没见她踩滑。她应该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登山者,腾挪滑行异常敏捷,且稳。她时不时抬头指挥剑哥,快,抓紧右手边那棵小树,莫抓那丛枝条,有刺。踩下来一点,这里有个小土窝……剑哥,因为一双不那么驯服的鞋,脚下不停打滑,滑得两条腿力气渐消,越走越小心。
老木,一脚踩滑,全身轰然着地,呼啦啦向下滑,一滑好几米,直到终于踩到一个搁得住脚的地方,才停住。自始至终,手里紧紧抓住那根紫色的绳索。在他倒地之时,大家齐声惊呼。他在惊呼声中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继续往下攀。过一会儿,又滑倒,又爬起来。再过一会儿,又滑倒,再爬起来……老木,他的确是条经得起摔打的硬汉。
我很快掌握了无路山林下行的技巧,始终保持着身姿平衡。我扭动着身子摆动着双臂,以搔首弄姿的情态极为稳定地保持着平衡,平稳下行。我居然可以不抓绳索。他们说,我在陡峭的坡地上走出了凌波微步的感觉。嘿嘿,那就叫“林坡微步”吧。
只是,我这微步在惯走山路的小熊小龚面前,很微不足道。他们走得,那叫如履平地。
等到大家筋疲力尽,极有“强弩之末”的无力感时,落脚在一片灌木丛中。西南方向,没有树木遮挡,看得见,近在咫尺的锁龙柱。那高耸的柱形的山峰,昂首向天,对这群历尽艰难奔它而来的男女,视而不见。它的坚冷与孤高,引得我们去揣测,被锁过的那条龙,曾有过怎样的山呼海啸的挣扎。
我们落脚的地方,与锁龙柱间,隔着一壁断崖。终是无法靠得更近。便以为,这就是此行的终点。
却不甘心就此返程,总觉得差了点仪式感。还是杂乱林立的树,还是不成形状的路,难道不该有块稍微开阔平整点的地方,让跋山涉水而来的客人歇一歇脚么?
隐隐的失望像蛛丝,从心的这头拉到那头。而如释重负的愉悦,将这些蛛丝一根根切断:原本奔锁龙柱而来,而这仄逼之地,是脚步可及最能靠近锁龙柱的地方。
灵魂有些颤动,是被锁龙柱的魔力轻轻抚拍过的反应。冷漠的石峰也会为探险者的勇力和虔诚而感动。
我们凝神静观时,山鬼和安安在继续前行。她们的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快来,快来,有惊喜。
惊喜太过抽象,大家都很疲累,响应的人寥寥无几。确切地说,只有我。
一刻钟后,树木掩映中的一块平地赫然入眼,静穆地等候着我们。
一脚踏上去,视野陡然开阔,心胸顿时敞亮。这平地是巍然矗立浑然一体的群山凌空伸出的瞭望台。可俯瞰山脚,可体验山脚幽深莫测的神秘。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挪到边缘处,伸手紧紧抓住牢牢实实长在崖边的小树的树干,踮起脚,探头看一眼下面,心一跳,腿一软,赶快缩回身子,靠在近旁一棵大一点的树上,抚着胸口,吐几口被惊吓搅浑了的元气。
一回头,正上方,就是那根巨型石柱啊。它冲天立在那里,可以撑起人间希望,可以挑战一切苦难。站在它脚下,仰望着它,突然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却又感到体内力量无穷。我在接纳着它,同时,又抗拒着它;畏惧着它,又想要征服它。
望着它,默默与它对话。我想,它读懂了我体内涌出的所有思绪,它触摸到了我心底强烈的震撼。
佳哥的无人机飞到头顶正上方,他在对讲机里喊话,挥挥手,挥挥手。
我们几个,犹如被源源不断的兴奋汁液浇灌过,昂首对天,跳着,笑着,叫着,挥舞着,用最热烈放纵的舞姿,讲述亲身演绎的故事。
至此,徒步探险,完美落幕。
回程,是一首回环往复的曲子。我们反复吟咏着,来时的音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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