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过河南嵩阳书院,一定会被进门右手边那棵侧卧在石墙上的“大将军柏”吓一跳——它不高,却斜得惊心动魄,像个喝醉了站不稳的老人,偏偏树冠还浓得能遮住整片天。再往里走几步,你会看到更震撼的“二将军柏”——高18米,胸围12.54米,树干早已中空,五六个人能轻松钻进去。树皮斑驳脱落,但枝头依然绿叶葱茏。4500年了,它没死。
4500年历史将军柏
民间传说里有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公元前110年,汉武帝刘彻巡游嵩山。进了嵩阳寺(当时还是寺庙),迎面瞧见一棵大柏树,当场封为“大将军”。继续往里走,发现后头还有一棵比“大将军”更大更壮的,哭笑不得。金口玉言不能改,只好委屈更大的那棵当“二将军”。
帝王的即兴“金口玉言”,在数千年岁月面前,也不过是个段子。
但书院里的宝贝远不止这棵老柏。更值得细品的,是那些曾经站在老柏阴影下,一笔一划写字的人。
嵩阳书院的历史要从北魏太和八年(公元484年)说起,最初叫嵩阳寺,是个和尚念经的佛教场所。到了隋炀帝大业年间,名字改成了嵩阳观,变成了道士炼丹的地方。
准确地说,隋炀帝给改名的这一年是公元605年。从484年算起,这个山头从佛寺变道观,用了整整121年。
佛道两教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正的转折点在五代后周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当时有个叫庞式的进士在这片旧址上聚徒讲学,正式开启了嵩阳书院的文教传统。
987年后,宋太宗下场了。这位皇帝不仅赐了“太室书院”匾额,还真金白银地送了《九经》《子》《史》进去。宋仁宗时更是大手笔,赐田百亩、敕西京重修,正式定名“嵩阳书院”。
顶峰在神宗年间到来。范仲淹、司马光、程颢、程颐、杨时、朱熹……这些在课本里反复出现的名字,当时都是这里的常客。
我尤其想聊聊司马光。
你知道《资治通鉴》里有多少字是在嵩阳书院写的吗?294卷里的第9卷到第21卷。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个胡子花白的中年人,坐在嵩山脚下的书院讲堂里,面前摊开密密麻麻的竹简和纸页。窗外是将军柏的树影,远处是少室山的轮廓。他要梳理从战国到五代的1362年历史,要把历朝历代的得失成败都写清楚。
这个退休老干部,写了整整19年。
司马光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范仲淹也曾在此开讲院中。《宋史》里没直接记录他讲课时的神情,但从他写给儿子范纯仁的家书中,我们能窥见一二——他每日鸡鸣即起,读书至三更,“虽在舟中,亦手不释卷”。
把时间拨到北宋中后期。那时的嵩阳书院迎来了真正的大咖——程颢、程颐兄弟。
二程在嵩阳书院一待就是十余年,门下学生多时达200余人,著名的“程门四大弟子”杨时、游酢、谢良佐、吕大临都在这里读过书。
这些人后来撑起了两宋理学的半壁江山。杨时回到南方创立了“闽学”,成为朱熹的老师,所以他有个雅号叫 “道南先生” ——当年他从嵩阳书院回福建,程颢送他到门外,感慨地留下一句话:“吾道南矣。 ”
嵩阳书院,儼然就是北宋的 “文科985” 。不过比起985,它更像一个思想工厂——名人来了,思想传播了,文字被写在竹帛上,一代代传下去,最终沉淀成我们今天说的“中华文脉”。
以今人的眼光回看,司马光和范仲淹这两位的履历简直强得离谱——
司马光19岁考中进士,一路做到北宋宰相,还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用编年体完整写通史的人。范仲淹20岁中进士,做到参知政事,写下了那句千古名句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
你说这是命?不。这两人有一个共同的标签:读书种子。司马光去职洛阳十五载,不求闻达,唯读书编书为业;范仲淹年轻时在应天书院苦读五年,彻夜不眠,过夜半倦怠,“以水沃面,食不至羹”。
这世界有时候残酷得要命,但在“读书”这件事上,它勉强公平。
话题回到那副对联。 “ 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 ”。
能想出“第一等”这三个字的人,一定是对读书二字有极深的信仰。
这个人叫陆陇其,浙江平湖人,清朝康熙九年的进士,史称“天下第一清廉”。他从6岁开始读书,几乎手不释卷,到临终前一天还在研学。雍正二年被请进了曲阜的孔庙,成为整个清朝极少数享受孔庙祭祀的人。
陆陇其的老师是吕留良,吕留良有个学生叫曾静,曾静后来给雍正惹了大麻烦。雍正抄吕留良的家,把他所有著作列为禁书。这场文字狱牵连甚广,吕留良的门人几乎被一网打尽。
但陆陇其安然无恙。
为什么?因为雍正都知道,这个人除了读书做学问、教书育人,什么坏事都没干过。历史可以查封你的书房,却盖不住书的真正分量。 那些被禁的书,两百多年后全被重新刊刻,一版再版。而那些当年得意洋洋的封疆大吏,连名字都没留下。
嵩阳书院
我经常琢磨一个问题:如果给嵩阳书院里这些伟大人物排个序——谁是古代读书人的天花板?
论“书中自有黄金屋”,司马光和范仲淹肯定排得上号。论“书中自有颜如玉”,二程的学生杨时41岁还千里迢迢跑回嵩阳书院求学。
似乎每个人都有沉默不语的理由,但那棵4500岁的老柏戳在原地,说出了一个答案: “不管盛世、乱世,读书人往书上一蹲。书在,人在,文脉不断。”
所以当嵩阳书院那些石碑上被反复镌刻“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时,我真正感受到的其实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最后我想说:
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东西靠爹,百分之九的东西靠命。只有“读书”这件事,既不用拼爹,也不用赌命——你的脑子和耐心,就是全部的启动资金。
这,就是“天下第一等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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