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这个人,你说他是流氓,没错;你说他是闻人,也对;你说他是慈善家,还是事实。一个人能把这三重身份穿在身上,还穿得体面,这就是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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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从他自个儿总结的那“三碗面”说起——体面、场面、情面。这六个字,算是把他待人接物的精髓都点透了。先说体面。杜月笙出身水果行学徒,没念过几天书,可他后半辈子最在意的事情,就是让人瞧得起。上海滩的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他永远是一袭长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早年那颗五克拉的大钻戒,他给锁进保险柜,不戴了。他喜欢别人叫他“杜先生”,不爱听“杜老板”,因为“先生”这两个字听着有书卷气,能把他那条泥鳅出身的底色给遮一遮。他甚至请了说书先生常年在家讲《三国》《水浒》,学里面的权术气度,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混混,修炼成了见谁都文质彬彬的模样。

再说场面。1931年杜家祠堂落成典礼,那排场,上海开埠以来就没有过。从法租界到浦东高桥,六个仪仗大队,英法印越巡捕开路,蒋介石、张学良、段祺瑞这些人的匾额都在队伍里抬着,黄浦江上汽轮摆渡,桅杆上飘的都是“杜”字旗。他为什么要搞这么大?因为在他潜意识里,这不光是光宗耀祖,更是在那个洋人横行的年代,给中国人争一口气。当然,他也确实风光,鼎盛时期身兼七十多个董事长、理事长,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场面撑得足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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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让他立足的,还是那碗“情面”。杜月笙有句名言,说别人存钱,他存交情。钱财用得完,交情吃不光。他是真舍得散财。手底下人闯了祸,他出面赔钱道歉;文人朋友落了难,他悄悄在茶几上压一张庄票。章太炎那种国学大师,最后都跟他成了“平生风义兼师友”的交情。他最厉害的地方,是会琢磨人心,你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知道你的难处了。这份洞察力,配上出手阔绰的做派,让人不得不服。抗战胜利后物价飞涨,有艺人编快板讽刺他以前的管家囤积粮食,结果家里被砸了。杜月笙二话不说,自己掏钱去慰问赔偿,舆论一下子就转过来了,都说杜先生仗义。你看,他就是有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本事。

可是,如果只看到他长袖善舞、仗义疏财,那就把他看简单了。

杜月笙的复杂性,在于他把帮会的势力深深嵌进了上海这座城市的筋骨里。他用“情面”结交银行家,用“场面”震慑对手,再用帮会那张无孔不入的网,去操控工人运动。1927年“四一二”政变,他设计诱杀了上海总工会委员长汪寿华,手上沾着血,帮蒋介石清党。可转过脸来,他又在法租界水电工潮里,自己贴钱给罢工工人发工资,让工人对他感恩戴德。《申报》上甚至登出启事,说他是“中国工人运动的保姆”。他一方面镇压工运,一方面又充当劳资纠纷的调停人,两边通吃,把自己的势力越做越大。

到了三十年代,上海的金融、工商、劳工、文化各界,哪儿都有他的影子。银行家开业,得先去他那儿拜码头;工人闹罢工,往往得请他出来仲裁。他就像上海滩一个不在编的“地下市长”,用一套江湖规矩,维系着这座城市另一种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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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杜月笙这个人,身上集中了那个时代所有的矛盾。他可以是淞沪抗战时捐飞机、送防毒面具的爱国者,也可以是贩卖鸦片、开设赌场的黑帮头子;他可以用最传统的方式孝敬师父陈世昌,一跪多少年,也可以用最狠辣的手段铲除异己。他一生追求的体面,是把一条泥鳅硬生生修成了龙,可他骨子里又清楚,一旦失败,自己还是会变回泥鳅。这种清醒与自卑,驱使他拼命往上爬,也驱使他拼命给自己留后路。

杜月笙和他代表的那个帮会时代,是近代上海一个奇特的产物。它野蛮,却又自成逻辑;它黑暗,偶尔也透出点光。而杜月笙本人,就是这套逻辑的人格化体现。他晚年寓居香港,销毁了所有别人写给他的借条,不让子女去讨债。那一刻,他大概是想用最后一点“情面”,给自己波澜壮阔又充满争议的一生,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