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写反了
先说说"洗儿诗"这个东西。
在中国古代,孩子生下来三天,或者满月的时候,家里要办一场仪式,叫"洗三"或者"洗儿"。
亲朋好友聚在一起,给孩子擦洗身体,然后说些吉祥话,写几句诗,表达对新生命的祝福。
这类诗,统称"洗儿诗"。
千百年来,洗儿诗的套路基本固定。
要么祝孩子聪明伶俐,要么祝孩子平步青云,总之是往好听的方向使劲说。
做父母的,谁不盼着孩子出息?聪明、健康、仕途顺、娶个好媳妇,这几条写进洗儿诗里,基本就齐了。
但1083年,苏轼写的那首,和所有人写的都不一样。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就这四句,把所有人都看懵了。
"人人都希望孩子聪明,但我这辈子被聪明耽误了。
所以,我只希望这个孩子又笨又钝,一生没有灾难,最后当上公卿。"
这什么意思?一个被天下人公认为旷世奇才的人,在自己孩子刚出生的那一天,亲手写下了'希望我儿子是个蠢货'?
这要么是在说反话,要么是在骂人。
或者,两者都是。
要弄清楚这首诗,得先搞清楚1083年的苏轼,到底是个什么处境。
他在黄州。
不是游山玩水的那种黄州,是被贬到黄州、当一个几乎没有实权的"团练副使"的那种黄州。
他在那里种地、写诗、喝酒,名义上是官,实际上是一个被踢出权力核心的人。
而把他踢出来的那件事,叫"乌台诗案"。
一个人,怎么把自己写进监狱的
时间拉回到1057年。
那一年,苏轼二十一岁,参加宋朝科举考试,一举高中进士。
主考官欧阳修读到他的文章,直接说:此人将来必独步天下。
进了仕途,苏轼的才华有多炸裂,大家都知道。
诗、词、文、书、画,几乎没有他不擅长的。
他的诗清新豪健,他的词开创豪放一派,他的散文入选"唐宋八大家",他的书法跻身"宋四家"。
就这种全才,历史上每几百年才能出一个。
但才华,也是把双刃剑。
聪明人有个毛病,就是太想说话。
苏轼进入官场的时候,正好赶上宋神宗重用王安石,大力推行变法。
变法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变法的某些具体政策,确实存在弊端。
苏轼看出来了,他认为自己有责任说出来。
于是他上书,直接指出新法的问题。
这在苏轼看来,是"为国为民"。
在王安石看来,这是对着他来的。
在宋神宗看来,这是不安分。
结果就是,苏轼被调出京城,发配到杭州当通判。
杭州倒也好,有西湖,有风景,苏轼照样活得自在。
从杭州到密州,从密州到徐州,从徐州到湖州,他每换一个地方,就把那个地方的山山水水写进诗里,顺便把当地的政务也处理得有声有色。
徐州发大水,他亲自上抗洪一线;密州闹蝗灾,他组织百姓应对。
换句话说,苏轼这个人,无论被发配到哪里,都照样干得风生水起。
这,反而成了问题。
一个被贬的人,活得比留在朝中的人还滋润,这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1079年,苏轼调任湖州知州。
按照惯例,上任后要给皇帝写一封谢表,就是《湖州谢上表》。
这封信,苏轼写得真诚,甚至夹带了些许个人牢骚,说自己"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意思是我这个老脑筋跟不上时代了。
本来是自谦,却被等着找茬的人盯上了。
御史台的官员们把这句话揪出来,说苏轼"愚弄朝廷"、"衔怨怀怒"、"包藏祸心"。
然后,他们又从苏轼历年写的大量诗词里,一首一首地翻,找出他们认为"讽刺朝廷"的诗句,整理成册,呈给宋神宗。
宋神宗大怒。
1079年七月,苏轼在湖州刚上任两个多月,朝廷的钦差就来了,把他从官衙里直接带走,押解进京,关进御史台的大牢。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
乌台,是御史台的别称,因为台里种着很多柏树,乌鸦喜欢在上面筑巢,所以叫乌台。
苏轼在这里被关了将近五个月,审讯、对质、逐字逐句地审查他的诗文。
每一首诗,每一个字,都被人拿着放大镜盯着看,非要从里面找出"反贼证据"。
那段时间,苏轼以为自己会死。
他已经在狱中写好了遗书,托人带给弟弟苏辙,说——死后不必厚葬,就埋在随便什么地方吧。
死,没有死成。
原因很复杂。
很多已经退休的老臣出来为他求情,太皇太后曹氏也开口说情,就连他的政治对手王安石,都说了一句"圣朝不宜诛名士"。
各方压力叠加,宋神宗最终从轻发落——不杀,但必须贬。
1080年,苏轼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即刻离京。
团练副使是什么官?换成现在的概念,大约相当于一个地方民兵组织的副队长,没有实际权力,不得签署公文,连行动自由都受到一定限制。
从杭州通判、湖州知州,到黄州团练副使,这一跤,跌得不轻。
黄州,以及那个始终跟着他的女人
苏轼到了黄州,日子怎么过?
他把这里过成了另一个人间。
没有权力,那就种地。
他向当地政府申请了一块废弃的土地,带着家人,开荒种粮,自给自足。
那块地,在黄州城东,叫"东坡",他给自己起了个别号——东坡居士。
"苏东坡"这个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没有公务,那就写作。
《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这些后来被收进语文课本的名作,全是在黄州写出来的。
他游赤壁,泛舟江上,喝酒看星星,写完了一篇又一篇。
但这些,都是外人看到的苏轼。
内里的苏轼,未必真的豁达。
他在黄州写过一首《卜算子》,里面有两句话:"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那只孤鸿,那根冷沙洲,说的是鸟,也是他自己。
一个人被误解、被构陷、被贬到天涯,表面上装作无所谓,心里那口气,始终没顺过来。
在这段日子里,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是王朝云。
王朝云的身世,并不显赫。
她出身贫寒,年幼时就在杭州的酒肆里当歌舞伎,靠卖艺为生。
苏轼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杭州担任通判期间,大约是1071年前后。
那时候,苏轼正和一帮朋友喝酒,叫了酒肆的舞蹈班子来助兴。
王朝云是舞伎里技艺最好的一个,但让苏轼注意到她的,不是她的舞,是她的妆。
别的女子涂脂抹粉,浓妆艳抹。
她只淡淡地化了一层薄妆,衣着素净,在一群风尘气很重的女子里,像一株刚洗过的白芙蓉。
苏轼把她带回了家,起初只是当侍女。
王朝云跟了苏轼之后,开始识字,开始读书,后来能诗能文,甚至能和苏轼谈论佛法。
她跟着苏轼,从杭州到密州,从密州到徐州,从徐州到黄州,从未离开。
乌台诗案发生的时候,苏轼被押走,很多人开始和他划清界限,怕被"反贼"牵连,纷纷切断来往。
王朝云没有走。
她知道,苏轼就是她的家。
苏轼没了,她的家也没了。
苏轼被贬到黄州之后,到了那个年纪,王闰之(苏轼的正妻)见王朝云跟了苏轼这么多年,便主动提议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做妾。
苏轼最初有些犹豫,觉得两人年龄差距过大,但王闰之说了一句话:若不给她名分,她就是一辈子的侍女身份,没有着落。
于是,王朝云正式成了苏轼的妾室。
1083年,元丰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王朝云生了一个儿子。
苏轼当时四十六岁,这个年纪再得一子,当然高兴。
孩子一出生,他给取了小名叫"干儿",大名叫苏遁。
孩子健康,眉目清朗,苏轼站在边上看,心里翻滚的是什么情绪?
是高兴,也是感慨。
也是积压了三年多、从未真正消散的那口气。
于是,他拿起笔,在洗儿的仪式上,写下了那首《洗儿戏作》。
四句诗,三层意思,一肚子气
这首诗,短,只有二十八个字。
但里面的弯绕,每一层都值得说。
第一句,"人皆养子望聪明"。
这是事实,也是铺垫。
天下父母,没有不盼孩子聪明的。
聪明意味着学得快,考得好,出人头地。
尤其在宋朝,科举制度下,读书考试是平民百姓改变命运的主要通道,聪明就是资本,聪明就是未来。
苏轼把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点头认同。
然后,转折来了。
第二句,"我被聪明误一生"。
这句话里,有一个字最重要——"误"。
苏轼是聪明吗?当然是,没有人比他更聪明。
但正是这份聪明,让他在看到王安石变法的问题时,忍不住要说;让他在面对朝廷的决策时,忍不住要写;让他的诗词字字珠玑,也字字成了别人手中的把柄。
乌台诗案,归根结底,就是他太能写了。
台谏官员从他历年的诗里翻材料,翻出来一堆"证据",每一条都是他自己写的。
如果他不那么会写诗,如果他写的诗平庸无奇、毫无锋芒,那些人翻一整年也找不到什么。
所以,"误"这个字,不是抱怨,是苏轼对自己一生的真实判断。
他真的被聪明误了。
进监狱,是被聪明误的。
贬黄州,是被聪明误的。
日后再贬惠州、贬儋州,依然是被聪明误的。
第三句,"惟愿孩儿愚且鲁"。
这是反话吗?
既是,也不是。
说它是反话,是因为苏轼本人绝不真心希望孩子蠢笨。
他是家学渊博的苏家子弟,他的父亲苏洵、弟弟苏辙都是文坛大家,"三苏"并称,满门才华。
这样的人,骨子里对才华有着天然的崇拜与自豪,他不可能真的盼孩子变成文盲。
说它不是反话,是因为这句话背后,藏着一套真实的处世哲学。
苏轼读过《论语》,他知道孔子说过宁武子的故事。
宁武子是春秋时卫国的大夫,历经两代君王,始终无灾无难,原因就是"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国家太平的时候,他显得聪明;国家动荡的时候,他会装傻。
孔子评价他说:他的聪明,别人可以学到;他的"愚",别人学不了。
苏轼懂这个道理。
老子也说过,大智若愚。
真正聪明的人,懂得藏。
但苏轼这辈子,就是藏不住。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做不到。
所以,他把这个愿望,寄托到了孩子身上。
儿子啊,你别像我,你学学那个宁武子,该装糊涂的时候,就装糊涂;该闭嘴的时候,就闭嘴。
锋芒这种东西,不是不好,是容易惹祸。
第四句,"无灾无难到公卿"。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刀。
公卿,是北宋最高级别的官员,相当于宰相、副宰相一级。
苏轼为什么要写"无灾无难"四个字?因为他身边有活生生的例子。
北宋朝堂上,有一批人,名字不用全记,总结一下就是:才华平庸,资质一般,既不会写诗,也没什么政治主张,就是老老实实地熬资历,哪边的风吹来,就往哪边站。
这样的人,在苏轼看来,又愚又鲁。
但就是这样的人,反而在宦海里游得最稳,最后一个个熬成了副宰相、宰相。
聪明人进了大牢,庸才登上了公堂。
这就是苏轼亲眼见到的北宋官场。
所以"无灾无难到公卿"这句话,不只是对孩子的祝愿,更是对整个朝堂政治的辛辣讽刺。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卿,论才华,哪一个比得过我苏轼?不就是因为"愚且鲁",所以才无灾无难地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这首二十八个字的洗儿诗,包了三层意思:对自己命运的感慨,对孩子命运的祝愿,以及对朝廷政治的讽刺。
只是,苏轼这口气说得太直白了。
他的好友黄庭坚读完,皱了皱眉头。
黄庭坚后来在给外甥的信里说:东坡文章天下第一,但有个毛病,就是骂人太爽快,你以后不要学他。
黄庭坚的意思是,苏轼在"乌台诗案"里就是因为嘴太快、笔太快吃了亏,这首洗儿诗依然改不了这个毛病。
纪晓岚读完这首诗,写了六个字的评语:此种岂可入集?意思是——就这水平的东西,也配收入文集?
只有金庸的先祖查慎行,读出了另一层:诗中有玩世嫉俗之意。
这才是苏轼的真正用意——他并不是在打如意算盘,他是在借一个孩子的出生,把多年积压的那口气,狠狠地发泄出来。
诗中的愿望,没能实现
1083年,苏遁出生,苏轼高兴。
1084年,苏轼接到朝廷调令,离开黄州,赶赴汝州上任。
长途跋涉,风尘仆仆,苏遁还不满一岁,就在路途中夭折了。
这个他盼着"无灾无难"的孩子,连活过一岁都没做到。
苏轼的弟弟苏辙,听到消息之后,专门写了两首诗,题目叫《勉子瞻失干子二首》,劝哥哥节哀。
兄弟情深,落在这两首诗里,比什么宽慰的话都重。
但苏轼后来的人生,并没有因为这次调令而好转。
哲宗即位,司马光重新当政,苏轼被召回京城,一路飞速升迁,从登州太守到翰林学士,到礼部尚书,短短一两年,跃升至权力核心。
但他老毛病又犯了——这次他觉得,司马光的一党把王安石的新法统统废掉,也走了极端,于是他又开始说话,又开始提异见。
结果,旧党不待见他,新党更恨他。
他成了夹在中间的那个人,谁都容不下他。
此后,惠州、儋州(今海南岛),一贬再贬,越贬越远。
那个时代去海南,和流放没有多大区别。
苏轼在儋州住了三年,期间写诗、办学,依旧不死心地教导当地百姓读书识字。
直到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轼才被允许北返。
但他已经六十多岁,身体垮了。
1101年,苏轼行至常州,病倒在旅舍。
就在那里,他走完了这一生。
追谥"文忠",两个字,是宋朝对一个文官最高的评价。
再说说他的其他孩子。
《洗儿戏作》里苏轼写,希望孩子"愚且鲁",结果他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聪明,也一个比一个命苦。
王闰之给他生的小儿子苏过,是公认最像父亲的那一个——才华横溢,诗文俱佳,孝顺体贴。
但苏轼被贬儋州的时候,苏过一路跟着,吃尽苦头。
苏轼去世后,苏过直到四十一岁才断续出来做官,做了几年,就英年早逝了。
一生畏轩冕,却终究没能逃开官场的消磨。
苏轼写那首诗,是为了祝福儿子。
但他的祝福,没有一条应验。
"无灾无难到公卿",苏遁没活到可以参加科举的年龄;其他儿子,聪明是聪明,却都没过上平顺日子。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一个人想保护的,往往是他最没办法保护的。
尾声:
九百多年过去了,这首诗还在。
每次有人读到"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脑子里浮现的,都是那个站在孩子旁边的苏轼——四十六岁,头发里已经有了白,后背挺着,手里拿着笔,脸上是笑,心里却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喜悦是真的,因为老来得子。
愤激也是真的,因为那口气始终没散。
他是宋朝最聪明的人之一,却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说出了最朴素的一句话:我不要孩子聪明,我要孩子平安。
这一句话,换成任何时代,任何语言,任何父母,读到这里,都会懂。
不是因为苏轼伟大,是因为"无灾无难"这四个字,从古到今,就是天下父母最真实的底线愿望。
比聪明重要,比出息重要,比名利重要。
平安,比一切都重要。
苏轼被聪明误了一生,所以他希望孩子"愚且鲁"。
但这四个字背后真正的心愿,从来不是希望孩子变傻,而是希望孩子——
不要像我一样,活得那么累。
这,才是《洗儿戏作》最深的那一层。
二十八个字,道尽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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