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十月,京城西市乌云压城,积水三尺。67 岁的前内阁首辅夏言被五花大绑,手脚穿入一根木棒,两名差役像抬猪一般将他扛到刑场。
随着一声令下,这位曾权倾朝野、被皇帝尊称为 “先生” 的重臣身首异处,成为大明两百七十余年历史中,唯一被公开斩首的内阁首辅。
百姓沿街围观,无人敢言,只在事后传唱着一句歌谣:“夏桂洲,不知休,晴天不肯走,直待雨淋头。”
随后,他奉命核查亲军及京卫冗员,一口气裁汰三千二百人,让京城风气为之一清。出按皇庄时,他力主将被权贵侵占的民产归还百姓,先后七次上疏弹劾宦官赵霦、建昌侯张延龄等宠臣,其谔谔直言被人争相传诵。
凭借卓越才干,夏言的升迁速度堪称奇迹。嘉靖十年,他从吏科都给事中调任礼部左侍郎,仅过一个月便接替李时担任礼部尚书,“去谏官未浃岁拜六卿,前此未有也”。每次为皇帝讲解经史,“帝必目属,欲大用之”。
嘉靖十五年,夏言加少保、少傅、太子少师,地位日益显赫。
嘉靖二十一年,夏言迎来仕途巅峰,升任少傅、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正式入阁辅政,成为内阁首辅。
此时的他,“虽在告,阁事多取裁”,连审理郭勋案都由他暗中指授,深得嘉靖帝倚重,“玺书奖美,赐宴礼部,尚书、侍郎、都御史陪侍”。
夏言的崛起,源于他的才干,也得益于嘉靖帝的赏识。但他 “豪迈有俊才,纵横辨博,人莫能屈” 的性格,却渐渐为自己埋下祸根。
嘉靖帝痴迷修道,亲自制作了五顶香叶冠,高一尺五寸,以绿纱制成,绣着太极图,赐予最亲近的大臣。夏言与严嵩都在其列,两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严嵩每次入宫,必戴此冠,还特意在外罩一层轻纱,以示珍重;而夏言将帽子带回家后,便弃之不顾,从不佩戴。嘉靖帝询问缘由,夏言直言 “此非臣下法服”,坚决不肯迎合。
类似的冲突屡屡发生。嘉靖帝规定大臣进入西苑需骑马,夏言却坚持坐轿子;皇帝赐予他用于密封奏折的银章,他常常忘记携带,奏折递上去时毫无封记。
这些细节让嘉靖帝日益不满,而严嵩的刻意逢迎更反衬出夏言的傲慢。
嘉靖十八年,皇帝欲加封夏言和严嵩为 “上柱国”,夏言坦然接受,严嵩却跪地推辞:“‘上’字非人臣所宜称,臣不敢受。” 嘉靖帝龙颜大悦,对严嵩愈发亲近,对夏言的恩眷则 “不及初矣”。
更让嘉靖帝震怒的是,夏言在朝政上屡屡坚持己见,甚至 “强君胁众”。昭圣太后崩逝后,夏言在回复太子服制的奏折中出现讹字,被皇帝切责。
他虽谢罪请辞,却又上《御边十四策》试图辩解,嘉靖帝直言斥责:“言既蕴忠谋,何坚自爱,负朕眷倚。” 君臣间的裂痕,已难以弥合。
嘉靖二十五年,陕西总督曾铣上《请复河套疏》,直言 “贼据河套,侵扰边鄙将百年”,请求朝廷出兵收复这一战略要地,并制定了三年收复、十年固防的详细计划。
夏言向来 “慷慨以经济自许,思建立不世功”,见状立刻全力支持,多次在嘉靖帝面前力荐曾铣,称 “群臣无如铣忠者”。
嘉靖帝起初颇为心动,下旨称赞 “今铣倡恢复议甚壮”,还拨款二十万两白银,令曾铣整修边墙。
但嘉靖帝性格多疑善变,很快便心生犹豫,在朝会上接连发问:“出兵河套,师出有名吗?粮食够吗?一定能打赢吗?”
朝堂之上无人敢应答,而严嵩早已揣摩到皇帝的心思,趁机站出来极力反对。他上疏称 “铣以好大喜功之心,而为穷兵黩武之举,在廷诸臣皆知其不可,第有所畏,不敢明言”,将收复河套的提议批驳得一无是处。
此时,蒙古俺答汗率军南下侵扰宣化,严嵩趁机进谗言:“早先夏言、曾铣提议收复河套,以致激怒俺答。” 嘉靖帝本就后悔,闻言更是怒火中烧,当即下令收回对曾铣的支持,转而追查其罪责。
严嵩并未罢休,又贿赂边将仇鸾,让他上书诬告夏言与曾铣 “交关为奸利”。曾铣很快被逮捕入狱,定罪为 “结交近侍”—— 这在明朝等同于谋反大罪。
当时夏言已被革职致仕,行至通州时听闻曾铣的罪名,瞬间从车上跌落,痛哭道:“噫!吾死矣。”
夏言不甘心就此殒命,在押解回京的路上,接连写下两道奏疏为自己辩冤。
他在疏中历数严嵩的奸谋,直言 “嵩静言庸违似共工,谦恭下士似王莽,奸巧弄权父子专政似司马懿”,还指出仇鸾的诬告奏疏漏洞百出,“鸾方就逮,上降谕不两日,鸾何以知上语,又何知嵩疏而附丽若此”,暗指是严嵩伪造。
他在奏疏中哀求:“臣生死系嵩掌握,惟归命圣慈,曲赐保全。” 但这些言辞恳切的辩解,在嘉靖帝眼中却成了狡辩。
此时的严嵩,早已通过贿赂宦官、拉拢朝臣,将夏言孤立无援。宫中不断传出夏言 “离京时怨谤皇帝” 的流言,进一步激怒了嘉靖帝。
刑部尚书喻茂坚、左都御史屠侨深知夏言冤屈,援引大明律 “议贵、议能” 的条款,请求免除其死刑。嘉靖帝勃然大怒,不仅驳回请求,还下令削夺两人俸禄,怒斥夏言 “志骄气溢,刚愎自用,私通将领,诽谤皇帝,死有余辜”。
行刑前一晚,嘉靖帝特意观测星象,见代表宰辅的三台星明亮如故,便认定夏言死不足惜,最终朱笔一挥,批准了斩首的判决。
而这一切,都在严嵩的算计之中 —— 他早年曾对夏言百般讨好,甚至跪地朗诵请柬才求得夏言接见,如今却步步紧逼,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嘉靖二十七年十月二日,夏言被押赴西市斩首。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此刻衣衫褴褛,白发凌乱,在百姓的围观中,被差役像抬猪一般扛过积水的刑场。
没有临刑的慷慨陈词,只有对命运的无奈与悲凉。
夏言死后,他的妻子苏氏被流放广西,侄儿夏克承、侄孙夏朝庆被削籍为民,家产查抄。更令人唏嘘的是,夏言一生无子,唯一的妾室怀孕后被正妻遣嫁他人,生下一子。
夏言死后,其子被接回夏家,相貌酷似夏言,却在不久后病逝,“言竟无后”。
而夏言的死,也成为大明政坛的一道分水岭,严嵩自此独揽大权,朝政日益腐败,直到多年后徐阶崛起,才最终扳倒严嵩,为夏言报了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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