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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是最近在微信群里广泛传播的某先生的一段话。

先讲个真事儿。

古登堡发明印刷机那阵子,欧洲的抄经士们气得跳脚。你想啊,他们一辈子靠手抄圣经吃饭,一笔一画,那是手艺,那是修行,那是只有他们才配拥有的神圣劳动。突然有一天,机器咔咔一印,几百本圣经出来了,字还比手写的工整。抄经士们痛心疾首地说:“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天下要大乱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读到圣经了,他们没有经过我们这些专业人士的解读,肯定会理解歪了,异端邪说就要泛滥了!”

这套说辞,是不是很耳熟?

四百多年后的今天,作为著名新加坡学者的某先生,只不过把“印刷机”换成了“短视频”,把“抄经士”换成了“知识分子”,把“圣经”换成了“真相”,然后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中国很快将面临一个全面弱智的时代……一群低学历、低素质、无底线的人成为舆论的主流。”

历史从不重复,但总是押韵。某先生这一嗓子,不过是精英阶层每一轮媒介革命到来时,那场固定上演的恐慌症发作而已。

先说说“低学历、低素质、无底线”这个帽子。

某先生没有明说,但只要把这三个词往中国人堆里一套,谁都明白指的是谁——工厂里的工人,田埂上的农民,商场里的柜员,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小哥,在家带孩子的宝妈,还有那些可能初中毕业就去学了一门手艺的年轻人。

这些人,在某先生口中,成了“舆论的主流”,成了“弱智时代”的标志。

我问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他们怎么就不能成为舆论的主流了?谁规定的?哪条法律哪部经典写了,只有拿过某个学位、通过某种考试、获得某个圈子的认可,才有资格说话?

某先生可能忘了一件事:这个国家叫中华人民共和国。那个“共和”二字,不是给精英准备的装饰品。人民当家作主,不是说只有人民中的“高学历”才能当家作主。

马克思在《神圣家族》里写过一句狠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历史上的那些大事件,从来不是少数精英推动的,是群众。历史活动是群众的事业。这句话放在今天,意思很简单:一个外卖小哥在短视频里说了一句他真实感受到的生活,比你关在书房里推导一百个模型,更接近这个社会的真相。

某先生恐怕不太喜欢这个结论。因为他骨子里信的是另一套:真相是精英生产出来的,大众只能消费。

再说“谣言、仇恨、戾气”。

某先生说这些东西替代了“真相、正义、文明”。这套词排比得很有气势,但经不起推敲。

真相是什么?真相是社会在某些方面有不公、有焦虑、有割裂,这些东西不是短视频发明的,短视频只是让它们浮出了水面。

仇恨和戾气从哪里来?马克思说得明明白白:不是从人的“坏心眼”里来的,是从生产关系里来的,是从利益分配里来的。一个人被欠薪三个月,他上短视频骂两句,你说这是戾气;他要是沉默,是不是就文明了?他要是用文言文写一篇《讨薪赋》,是不是就符合您的标准了?

至于谣言,哪个时代没有谣言?口口相传的时代有,报纸时代有,电视时代有,知识分子垄断话语权的时代也有——而且恰恰是那些“高素质”的人,制造过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谣言和最大的仇恨。两次世界大战的宣传机器是谁在操控?种族隔离的理论基础是谁在建构?麦卡锡主义是谁在推动?都是当时的“精英”。

所以别把“谣言、仇恨、戾气”的账全算在短视频和老百姓头上。这个锅,人民群众不背,只有公知们才配背。

某先生这句话最有意思的地方,其实是时间状语——“很快将面临”。

这个“很快”用得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眼里,短视频已经火了这么多年,中国还没有“全面弱智”,所以他得加个“很快”,把审判日往未来推一推,免得马上被打脸。

这是一种非常经典的预言术:我说你要完蛋,你没完蛋,那不是我错了,是时候未到。跟那些说世界末日马上就要来临的邪教头子一个路数。

但你想想,短视频在中国大规模普及也有好几年了。这几年里,你看到的是“全面弱智”吗?

我看到的是:一个农民可以用短视频记录他试验的新农技,然后被千里之外同样种地的同行学去用了;一个基层医生可以分享一个罕见病例,让更多年轻医生少走弯路;一个手艺人可以把快要失传的工艺拍下来,至少留下影像资料;一个普通老师可以用通俗的语言把物理、化学、历史知识讲给那些教育资源匮乏的孩子看。

这些东西,在某先生的标准里算不算“文明”?算不算“正义”?算不算“真相”?

哦,可能不算。因为这些都不是精英生产、精英过滤、精英发布的。它们太糙了,太土了,太没有“格调”了。

说到底,某先生的焦虑,不是关于中国智力的焦虑,而是关于自己地位流失的焦虑。

你想啊,在短视频之前,话语权是金字塔结构的。精英在塔尖,他们决定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对的。大众在塔底,只能接收、只能点赞、只能转发。这个结构让精英们感到安全——他们不用跟“低学历、低素质、无底线”的人站在同一个场子里说话。

短视频一来,金字塔被推平了。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货车司机,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村大妈,他们拍的视频可能比你的学术论文获得更多关注,他们的观点可能比你的专栏文章引发更多讨论。你突然发现,你不是天然的“意见领袖”了,你得跟所有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注意力和信任。

这种感觉,确实不好受。但是,把这种不好受包装成“对全社会智力的担忧”,就有点不体面了。

更不体面的是,你用了“弱智”这个词。一个真正的学者,一个有基本人文素养的知识分子,不应该用这种词来形容自己的同胞。你可以批评短视频的乱象,可以讨论算法的问题,可以研究信息茧房的成因——这些都是严肃的学术课题。但一上来就扣帽子、贴标签、搞人身攻击式的群体划分,这不是学者的做派,这是网络喷子的做派。

哦,对不起,某先生可能最恨我把他和“网络喷子”相提并论。毕竟,喷子只是“低学历、低素质、无底线”,而他是学者。

我是真心觉得可惜。

可惜的是,某先生本来可以做一个真正有价值的批评者。短视频平台确实问题一堆:算法推荐把人困在信息茧房里,虚假信息和低俗内容屡禁不止,未成年人网络保护还不够完善,创作者版权意识薄弱……这些都是真问题,值得认真研究、诚恳批评。可惜的是,公知们是不会研究这些问题的。

但某先生选了一条最省力的路:不分析具体问题,直接做整体判决;不提出建设性意见,直接搞群体攻击;不反思自己的立场,直接站在道德高地上下望。

这条路的终点,不是什么“预言家”的地位,而是成为历史笑话——就像当年那些抄经士一样,被后人当成“精英恐惧症”的病例来研究。

马克思还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某先生的这句话,连“解释世界”都算不上——它只是一声叹息,一声来自书斋的、带着酸味的、充满了对普通人的不屑的叹息。

叹息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而短视频里那些“低学历、低素质、无底线”的人,正在用他们粗糙的、笨拙的、不那么体面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