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直播公司半年内走掉7个头部主播,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4月24日晚,东方甄选人力资源部在内部社区发布公告:主播明明和天权即将告别。几乎同一时间,林林、中灿也宣布离开。加上此前出走的董宇辉、敬文、顿顿,东方甄选"F4"组合已全军覆没。
更微妙的是,四位主播的离职回应中,都指向了同一个关键词——新管理层。
明明、天权、林林、中灿的离职时间高度集中,回应内容也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
明明直言,新领导入驻后,公司整体直播模式与运营风格彻底改变,"很难认同这种文化上的转变"。他提到日常工作中能清晰感受到新任管理层对自己的"不友好",这让他陷入严重的焦虑和内耗。
天权的表述更为具体:"在甄选的这几年,风风雨雨都走过,我在高峰时没想过离开,低谷时也坚定地与它站在一起。"但过去四个月里,公司的执行管理层、理念、直播间风格、办公氛围都变了,"这让我愈发质疑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中灿的回应同样指向新团队:"新的管理团队入驻后的很多规则、很多方式,都和当初不一样了。我曾努力适应、努力沟通、努力想找到一个继续走下去的方式。"
这种集体性的"不适应",很难用个人职业规划来解释。四位主播的口径高度一致,指向的矛头也高度一致——以孙进为代表的新管理层。
新掌门孙进:俞敏洪钦点的"解题高手"
孙进的上任,本身就是东方甄选人事地震的延续。
2023年12月"小作文"风波后,孙东旭被免去CEO职务,由俞敏洪兼任。此后关于孙东旭离职的猜测不断,俞敏洪多次否认,直到2024年11月,孙东旭正式离开。今年4月,工商变更显示,孙东旭已卸任东方优选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经理三项核心职务,彻底退出东方甄选体系。
接替者孙进,是俞敏洪亲自敲定的接班人。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副总裁出身,在新东方工作近二十年。
俞敏洪在2026财年中期财报电话会上对孙进给予充分肯定:曾带动新东方华南区整体年收入从不足10亿元增至近40亿元,是"解决问题的高手"。俞敏洪看重的,是他推动业务增长的潜力,以及文化与价值观的高度认同。
但新东方(前)员工对这位新领导的评价呈现两极分化。
据新浪旗下《BUG》栏目,有员工透露孙进能"上位"的关键在于管理能力深受信任,"做事比较落地,是新东方为数不多对一线非常了解的高层"。
但另一位南京新东方前员工的描述截然不同:孙进在南京任职期间主张"加班主义","查监控看大家加班情况,是一位很卷的领导"。还有广州新东方员工透露,孙进曾天天给俞敏洪邮件汇报时时动态。
这种"卷"的管理风格,与直播电商行业的主播生态产生了直接冲突。
效率提升的代价:从"当天反馈"到集体出走
俞敏洪对孙进的管理效率赞不绝口。
他坦言,以前给东方甄选提意见建议,"要一两个星期才有正式的反馈",现在"基本上就是当天就有反馈、次日就开始执行,这个效率的提升不止一倍两倍"。
孙进上任仅约一个月,俞敏洪就观察到团队工作热情高涨,自己的工作效率也得以提高。
但这种效率提升的背面,是主播们的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
天权提到"直播间风格、办公氛围都变了";明明感受到的是"不友好"和"焦虑内耗";中灿则经历了"努力适应、努力沟通"但最终失败的过程。这些描述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新管理层推行的,是一种高压、标准化、强执行的工作模式。
这种模式在传统教育行业或许行之有效——孙进正是凭借华南区的业绩增速获得提拔。但直播电商的核心资产是"人",是主播的个人魅力与粉丝信任关系。当管理风格与内容生产的特性产生冲突,出走就成了必然选项。
值得注意的是,四位主播在批评新管理层的同时,都不约而同地对俞敏洪表达了感谢。这种"感谢老东家、不满新领导"的表述结构,既保全了与俞敏洪的个人关系,也将矛盾焦点精准锁定在孙进团队身上。
主播流失的时间线:从顶流到"F4"团灭
梳理东方甄选的主播流失轨迹,可以清晰看到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2024年7月的"核爆级"流失:当家顶流董宇辉离职,"与辉同行"独立运营。这是东方甄选最具冲击力的人员流失,直接导致公司市值和舆论声量的双重震荡。
同期离开的还有老牌主播敬文。去年618大促收官之际,主播顿顿也宣布离开,后续以"东方甄选自营品推荐官"身份继续合作。
第二阶段是2024年底至2025年初的管理层更迭:孙东旭彻底离场,孙进接任执行总裁。
第三阶段就是2025年4月的集体出走:明明、天权、林林、中灿几乎同时离开。至此,粉丝口中的"F4"组合——董宇辉、顿顿、明明、天权——已全部离开东方甄选。
这条时间线的关键转折点是孙进的上任。董宇辉的离开源于"小作文"风波中的股权与话语权博弈,与孙进无关;但明明、天权等人的离开,则直接指向新管理层的管理风格冲突。
一个细节值得玩味:俞敏洪曾在直播中回应粉丝询问,称明明和天权"正在休假中"。但休假很快变成了永久告别。这种"先休假、后官宣"的处理方式,暗示了挽留的失败。
经营压力下的"去大主播化"战略
核心人才大量流失的背后,是东方甄选在经营层面的现实压力。
截至2025年11月30日止的2026财年上半年,公司总营收与净溢利同比双双实现增长。但几个关键指标亮起黄灯:总GMV减少、主账号流量下滑、App已付费会员订阅数量降低。
这组数据的矛盾性耐人寻味——营收利润增长,但交易规模、流量、会员数都在下滑。可能的解释是:东方甄选正在从"流量驱动"转向"利润驱动",通过压缩成本、优化结构来维持盈利表现。
有分析认为,东方甄选当下加速推进"去大主播化",本质是对原有直播模式的战略重构。弱化主播个人流量依赖,摆脱头部达人绑定风险;同时大力发展自营供应链与产品矩阵,以品牌力替代个人IP号召力。
这一战略的逻辑是清晰的:董宇辉的独立已经证明,头部主播的个人IP与公司平台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张力。与其继续培养下一个"董宇辉",不如把资源投向可控性更强的自营产品和供应链。
但战略执行的方式出了问题。新管理层似乎将"去大主播化"理解为"压制主播",而非"培养品牌"。当主播们感受到的是"不友好"而非"新机会",人才流失就成了战略转型的副产品。
主播们的"黑历史"与谈判筹码
值得补充的是,此次出走的四位主播,并非毫无瑕疵的"完美受害者"。
明明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曾在新东方担任物理老师,抖音账号拥有116.7万粉丝。但他曾在2024年6月的直播中用"山河破碎"形容贵州地貌,引发争议,随后在微博致歉称"用词不当、表达不严谨"。
天权本科毕业于伯克利大学、研究生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曾在北京新东方担任GRE培训师,抖音账号45.3万粉丝。2023年12月,他因疑似在直播时模仿孙东旭摔手机及不当言论引发争议,被东方甄选停播三个月。
这些争议事件,客观上削弱了主播们在谈判中的筹码。当公司需要"优化"人员时,有"黑历史"的主播更容易成为目标;而主播们选择此时集体出走,也可能是一种"先发制人"——与其被边缘化,不如主动离开保全体面。
但无论如何,四位主播的离职口径高度一致地指向新管理层,这说明管理冲突是真实存在的核心矛盾,而非简单的个人职业规划调整。
东方甄选的"新东方基因"困境
孙进的管理风格,本质上是新东方教育基因的延续。
查监控看加班、天天邮件汇报、当天反馈次日执行——这些手段在传统教育机构的校区管理中司空见惯。教育产品是标准化的,教师是可控的,业绩是可量化的(招生数、续费率、客单价)。
但直播电商的内容生产是高度个性化的。主播的临场反应、情感连接、知识储备,构成了不可复制的核心竞争力。粉丝为"人"买单,而非为"货"或"平台"买单。
东方甄选的特殊性在于,它诞生于新东方,继承了新东方的组织文化,却从事着与教育培训截然不同的业务形态。董宇辉的崛起,恰恰是因为他将新东方的"知识输出"能力迁移到了直播场景,创造了差异化价值。
当新管理层试图用教育行业的标准化思维改造直播业务时,冲突不可避免。主播们感受到的"文化转变",实则是两种商业模式的底层逻辑冲突。
俞敏洪对孙进的信任,建立在华南区的业绩增速上。但那个业绩是在教育行业取得的,能否迁移到直播电商,目前看来存疑。
效率与生态的权衡
东方甄选面临的,是一个经典的管理悖论。
孙进确实提升了效率——俞敏洪的反馈周期从"一两周"缩短到"当天反馈、次日执行"。这种执行力在传统业务中是巨大优势。
但直播电商的效率,不完全等同于组织响应速度。内容创作的效率,依赖于主播的心理安全感、创作自由度、与粉丝的信任关系。当管理压力传导到一线主播,创作质量必然受损,最终反映在流量和GMV的下滑上。
2026财年上半年的数据已经显示:营收利润增长,但GMV、流量、会员数都在下滑。这可能是"效率优先"策略的早期预警信号——组织运转更快了,但核心资产正在流失。
四位主播的集体出走,是这个信号的一次集中爆发。他们不是普通员工,而是拥有百万粉丝的内容创作者,是东方甄选从"小作文"风波中艰难重建的品牌资产。他们的离开,带走的不仅是人力,还有粉丝信任和舆论声量。
直播电商的"后大主播时代"难题
东方甄选的困境,折射出整个直播电商行业的转型焦虑。
超级头部主播的风险已经被反复验证:薇娅、李佳琦、董宇辉,都曾让平台陷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被动局面。"去大主播化"因此成为行业共识。
但"去大主播化"不等于"去主播化"。理想的转型路径是:从"依赖单个超级IP"转向"培养多个中腰部IP矩阵",同时强化品牌力和供应链。这需要平台在"控制"与"赋能"之间找到平衡。
东方甄选的新管理层似乎偏向了"控制"一端。高压管理、快速迭代、强执行力——这些手段压缩了主播的创作空间,也加速了人才的流失。
结果是:去大主播化变成了"去主播化",矩阵没建成,老将先跑光。
顿顿的离开方式或许是一种折中尝试——以"自营品推荐官"身份继续合作,既保留了主播的个人IP,又将其纳入产品体系。但这种方式能否规模化复制,取决于主播个人的意愿和谈判地位。
俞敏洪的选择题
这场风波最终将压力传导到俞敏洪身上。
他亲自选定的接班人,正在以他认可的方式(高效率、强执行)推动变革,但变革的代价是核心人才的集体流失。他需要在"效率"与"生态"之间重新权衡。
四位主播的离职回应都保留了对他的感谢,这说明个人关系尚未破裂,但组织信任已经出现裂痕。如果更多主播选择离开,"去大主播化"战略将沦为一场自我实现的预言——不是主动摆脱依赖,而是被动失去所有选项。
更深层的问题是:东方甄选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公司?是一个高效率的零售平台,还是一个有内容魅力的直播品牌?这两种定位需要的组织能力截然不同,而目前的转型似乎在两头落空。
孙进的管理风格适合前者,但东方甄选的品牌资产建立在后者之上。当直播间风格、办公氛围都向"零售平台"倾斜时,内容创作者的选择只有一个——离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