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前世死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刚满三个月。
柳如烟踩着我的手指,笑着把那碗红花灌进我喉咙里。
她说:“姐姐,孩子是你的,也是表哥的啊,你怎么狠心打掉呢?”
我的血染红了国公府整片雪地,谢云舟就站在廊下看着,眼神平静得像在欣赏一幅画。
他说:“忘忧,你不过是个替身,怎么还当真了?”
我死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柳如烟的孕吐。
她怀了谢云舟的孩子,而我在冷院里被囚了三年,上环、打胎、灌药,他们把我当畜生一样对待。
我死后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太后的寿康宫里,耳畔是太监尖锐的声音:“沈家嫡女沈忘忧,求太后赐婚远嫁塞外——”
上一世,我求的是嫁给谢云舟。
这一世,我求的是永远离开他。
1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传来的刺痛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几乎想放声大笑。
前世我死在那场大雪里,柳如烟的红花汤灌进喉咙时,辛辣苦涩的味道我至今记得。我腹中那块还没成型的血肉,随着那碗汤药一起流出身体,染红了整张床榻。谢云舟站在门外,隔着那扇雕花木窗说了句“处理干净”,便转身去了柳如烟的院子。
她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该死。
因为我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柳如烟是他的白月光,是国公府的表姑娘,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人。而我沈忘忧,不过是侯府送过去联姻的棋子,是他娶回来替柳如烟挡灾的替身。柳如烟体弱多病,嫁进来怕折了福气,所以先让我顶着正妻的名头,等她养好了身子,我就该让位。
前世我不懂,我以为嫁给了心上人,以为只要我贤良淑德、温柔体贴,谢云舟总有一天会看见我的好。
我等了三年。
三年里,我看着他和柳如烟在花园里散步,看着他在柳如烟病榻前守一整夜,看着他在除夕夜把柳如烟搂在怀里看烟火,而我一个人跪在佛堂里替他们祈福。我以为只要我够乖,够听话,他就不会把我赶走。
结果柳如烟怀孕了。
她想当正妻了。
所以我就得死。
太后寿康宫里的檀香味很重,我低着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那些命妇贵女们大概在议论,沈家嫡女怎么突然发了疯,放着镇国公府不嫁,要跑到塞外去和亲。
“沈家丫头,你方才说什么?”太后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带着几分讶异。
我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太后娘娘,臣女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镇国公爷。臣女愿远嫁塞外,为朝廷分忧,求太后成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前世我活了十九年,死了三年,加起来二十二年的阅历,足够我把话说得漂亮。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端着茶盏,闻言手一顿,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太后会不会答应。前世我没有求过远嫁,我求的是谢云舟。那时候太后问我想要什么,我红着脸说想嫁给镇国公,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太后也笑了,说“这丫头倒是实诚”,当场赐了婚。
这一世我换了个说法,不知道结果会不会不同。
“你配不上云舟?”太后放下茶盏,眯着眼看我,“沈家世代忠烈,你父亲镇守边关十年,你哥哥战死沙场,这样的门第配不上他谢云舟?”
我心头一紧。
太后这话里带着刺,她是在替沈家抱不平。
前世我嫁给谢云舟后,沈家就倒了霉。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时,我被关在冷院里,连丧服都不许穿。哥哥战死沙场时,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因为柳如烟说我的哭声吵得她头疼,谢云舟就让人把我的嘴堵上。
沈家满门忠烈,最后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臣女不是这个意思。”我伏在地上,声音带了哭腔,“臣女只是……只是不想耽误国公爷。表姑娘与国公爷青梅竹马,情深义重,臣女不该插足其中。”
这话说出来,满座皆惊。
我说的是“表姑娘”,说的是“青梅竹马”,说的全是柳如烟。
太后是什么人?在后宫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我这话一说,她立刻明白了什么意思。
“柳家的丫头?”太后皱眉,“她跟云舟有什么干系?”
我咬着唇,欲言又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说话比说话更有用。我越是不说,太后就越会往那方面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着满京城的贵妇说出这种话,谁都会觉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果然,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家丫头,你起来说话。”太后的声音冷了几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我长得本就柔弱,一双杏眼,巴掌大的脸,哭起来的时候谁看了都心疼。前世谢云舟就是被我这副模样骗了,以为我真是个软弱可欺的,所以才把我当替身。
这一世,这副皮囊还是我的,但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死过一回的恶鬼。
“太后娘娘,臣女没有受委屈。”我擦掉眼泪,声音细细的,“臣女只是觉得,表姑娘与国公爷两情相悦,臣女不该占着正妻的位置。臣女愿意远嫁,成全他们。”
“成全?”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侯府嫡女,她是国公府的表亲,论身份论门第,她给你提鞋都不配!什么叫成全?正妻的位置是她一个庶族表姑娘能惦记的?”
我低着头不说话,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前世柳如烟害死了我,靠的是谢云舟的宠爱。但在这个世道里,光有男人的宠爱没用,你得有名分、有地位、有家族的支撑。柳如烟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她能活得好,全靠谢云舟护着。
如果我让太后厌恶她呢?
如果我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个觊觎正妻之位的小三呢?
柳如烟,前世你毁了我,这一世,我要你身败名裂。
“来人,传柳家丫头来。”太后冷声道。
我心头一跳,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快。但转念一想,这正合我意。太后越生气,柳如烟就越倒霉。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柳如烟来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簪了几朵珠花,走起路来弱柳扶风,一张脸白得像纸,看着就是一副病美人的模样。
前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我以为她真的体弱多病,以为她真的单纯善良,结果呢?她把我关在冷院里三年,让人给我灌红花、上环,最后亲手毒死了我。
“臣女叩见太后娘娘。”柳如烟跪在我身边,声音柔柔的。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倒是个会打扮的。”
柳如烟脸色一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家丫头方才求我赐婚远嫁,说是要成全你和云舟。”太后慢悠悠地说,“你怎么看?”
柳如烟猛地转头看我,眼中的惊讶不像是装的。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前世她也不知道我求太后赐婚的事,她只知道谢云舟要娶妻了,就哭着闹着说不活了,谢云舟哄了她三天三夜,最后答应只让我做挂名正妻,她才消停。
“太后娘娘,臣女冤枉啊!”柳如烟立刻红了眼眶,“臣女与表嫂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之事!定是有人挑拨离间,想害臣女!”
她说“表嫂”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这是在暗示我还没有嫁进去,就已经开始嫉妒她了。
“清清白白?”太后嗤笑一声,“沈家丫头还没嫁进去呢,你就叫上表嫂了?这么急着认亲?”
柳如烟的脸彻底白了。
太后这话太毒了,等于直接说她觊觎谢云舟,连我的位置都想占。
“臣女……臣女不是这个意思……”柳如烟哭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
我跪在旁边看着她哭,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前世我也是这样哭的,跪在她面前哭,求她放过我的孩子。她是怎么做的?她踩住我的手指,笑着说:“姐姐哭什么呢?你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还在呢。等你死了,我就是正经的国公夫人,你的孩子就算生下来,也只能叫我娘。”
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个女人根本不是表面上的小白兔,她是条毒蛇。
“行了,别哭了。”太后不耐烦地摆手,“沈家丫头,你方才说要远嫁塞外,哀家准了。正好塞外可汗求亲,你就嫁过去吧。”
我叩头谢恩,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我求的是谢云舟,死在了国公府的冷院里。
这一世我求的是远嫁,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但没关系。只要离开谢云舟,离开柳如烟,离开那座吃人的国公府,让我去哪都行。
“太后娘娘!”柳如烟忽然开口,“臣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看了她一眼:“说。”
柳如烟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沈姐姐要远嫁,臣女本不该多嘴。只是沈姐姐与表哥早有婚约,如今突然悔婚,怕是会伤了表哥的心。”
她这是在提醒太后,谢云舟和我的婚约是定了的,我悔婚就是打谢云舟的脸。
打谢云舟的脸,就是打镇国公府的脸。
太后不是怕谢云舟,但镇国公府势大,她也不能不掂量。
“婚约的事,哀家会跟镇国公说。”太后淡淡道,“沈家丫头既然不愿意嫁,强扭的瓜不甜。”
“可是……”柳如烟还想说什么。
“够了。”太后打断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管这么多做什么?退下吧。”
柳如烟咬着唇,不甘心地退了出去。
走之前,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我太熟悉了。是恨意,是嫉妒,是不甘。
前世她就是这样看我的。她恨我占着正妻的位置,嫉妒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谢云舟身边,不甘心自己只能做个没名分的表姑娘。
可她不知道,我巴不得把这个位置让给她。
她以为当谢云舟的妻子是福气,却不知道那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沈家丫头,你过来。”太后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在太后脚边跪下。
太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父亲的事,哀家听说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受了委屈也不敢说。你放心,有哀家在,没人敢欺负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想哭。
前世我嫁给谢云舟后,太后曾经派人来看过我。但那时候我被关在冷院里,连门都出不去,那些人看了个空屋子就走了,回去禀报说沈忘忧过得很好。
没有人知道我被关在冷院里,没有人知道我受了多少苦。
“去吧,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就启程。”太后说,“哀家会派人护送你,到了塞外,你就是可汗的妃子,没人敢再欺负你。”
我叩头谢恩,起身退出了寿康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檀香,有宫墙里特有的那股陈旧味道。
前世我死在大雪里,今生我活在春天里。
老天爷让我重活一次,不是为了让我继续当替身、继续被欺负的。
我是沈忘忧,侯府嫡女,沈家的掌上明珠。
前世他们欠我的,这一世,我要一个一个地讨回来。
“姑娘,姑娘!”贴身丫鬟春桃跑过来,脸上又惊又喜,“太后真的准了?您真的要远嫁了?”
我点头:“准了。三日后启程。”
春桃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又立刻压低声音:“姑娘,可算是离开那个地方了。奴婢听说国公爷知道了这件事,脸都黑了,摔了好几个茶盏。”
谢云舟生气了?
我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他生气,是因为他的计划被打乱了。他原本要娶我回去当柳如烟的替身,替他心爱的表妹挡灾。现在我不嫁了,他得另外找个人来当这个冤大头。
“走吧,回府。”我理了理衣袖,迈步走下台阶。
马车停在宫门口,春桃扶着我上了车。
马车刚走没多远,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春桃掀开车帘问。
车夫的声音有些发抖:“姑……姑娘,国公爷的人拦了路。”
我的心猛地一沉。
掀开车帘,我看见前方站着十几个黑衣侍卫,中间那匹马上坐着的,正是谢云舟。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锦袍,长发束起,眉眼冷峻如刀削斧刻。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沈忘忧。”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方才在太后宫里说了什么?”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我每次见到他,心跳都会加速,脸会红,话都说不利索。
现在再见到这张脸,我只觉得恶心。
“臣女参见国公爷。”我下了马车,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女在太后宫里求了远嫁,太后已经准了。”
“远嫁?”谢云舟冷笑一声,“谁准你远嫁的?”
“臣女自己的意愿。”我低着头,声音平静,“臣女自知配不上国公爷,不敢高攀。求国公爷成全。”
“成全?”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脚步声很重,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上。
前世我最怕他这样走路,因为每次他这样走过来,都是有火要发。他会掐着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他,然后冷冷地说:“沈忘忧,你以为你是谁?”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伸手掐住我的下巴,强行把我的脸抬起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前世我在这双眼睛里看到的只有冷漠和不耐烦,现在也一样。
“沈忘忧,你不过是个替身,怎么还当真了?”
前世他说的这句话,现在我耳边仿佛还能听见。
“国公爷,请放手。”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没有一丝颤抖,“臣女与国公爷并无婚约,太后已准臣女远嫁。国公爷拦路,有违礼制。”
谢云舟愣了一下。
大概他从没见过我这样说话。前世我在他面前永远是温顺的、怯懦的、连大气都不敢出的。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仔细打量我。
“沈忘忧,你今天很不一样。”他说。
我低下头:“臣女只是认清了现实。”
“什么现实?”
“臣女配不上国公爷。”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诚恳得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谢云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的腿都开始发酸,久到春桃在身后急得直跺脚。
“三日后启程?”他忽然问。
“是。”
“去哪?”
“塞外。”
“嫁给谁?”
“可汗。”
谢云舟又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颤的话。
“沈忘忧,你以为你真走得了?”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翻身上马,带着侍卫绝尘而去。
春桃的脸吓得惨白:“姑娘,国公爷这是什么意思?他不会要拦您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谢云舟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前世的事,我已经全部经历过一遍。可这一世从我在太后宫里求远嫁开始,事情就已经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任人宰割。
“走吧,回府。”我上了马车,闭上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侯府驶去。
我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子里那把匕首的刀柄。
这把匕首是我重生后第一件事就去买的。
前世我死在柳如烟手里,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世,谁要是再敢害我,我会先捅死她。
2
出嫁前三日,我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春桃每日替我收拾嫁妆,侯府虽然没落,但太后赐了不少东西,塞外可汗的聘礼也送到了,凤冠霞帔一应俱全。我坐在窗下绣盖头,一针一线绣得极慢,绣的是鸳鸯戏水,但我的心思全不在针线上。
我在等。
等谢云舟来,等柳如烟来。
前世他们欠我的,这一世总要还些利息。
第二天傍晚,谢云舟果然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翻墙进了我的院子。
我正坐在窗边喝茶,听到瓦片响动,抬头就看见他站在屋顶上,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冷得像一尊玉雕。
“国公爷深夜来访,不合礼数。”我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他跳下来,落在窗前,伸手推开窗棂,直接翻了进来。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挡在我面前:“国、国公爷,姑娘还没出嫁,您不能——”
“出去。”谢云舟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春桃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谢云舟站在书案前,拿起我绣了一半的盖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你在给别的男人绣嫁衣?”
“是。”我坐在窗边没动,“臣女要嫁的人是塞外可汗,不是国公爷。”
“可汗?”他把盖头扔回桌上,“你连那老头子的面都没见过,就要嫁给他?”
“政治联姻,不需要见面。”
“沈忘忧。”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我椅子的扶手上,把我圈在中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会脸红,会结巴,会偷偷看我。现在怎么变了?”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味。
前世这个味道是我的噩梦。每次他带着这个味道来找我,都是因为柳如烟又生气了,他需要在我这里发泄完了,再去哄她。
“人总会变的。”我说,“国公爷不也变了吗?从前你对臣女不屑一顾,如今却翻墙进臣女的闺房。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谢云舟的眼神暗了暗。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摩挲着我的唇瓣:“沈忘忧,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有多诱人?”
我咬住了他的拇指。
不是轻轻含住,是用力咬下去。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谢云舟皱眉,但没有缩手,反而把手指往我嘴里送了送:“咬,咬得越狠,我越不会放手。”
我松开口,吐掉嘴里的血,笑了:“国公爷,您这是在自取其辱。”
他低头看着拇指上的牙印,忽然笑了。
谢云舟很少笑,前世我嫁给他三年,见过他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对着柳如烟笑,温柔的、宠溺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而现在他对着我笑,笑得不怀好意。
“沈忘忧,你越是这样,我越不会让你走。”他直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三日后那顶花轿,出不了京城。”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想抗旨?”我站起来,盯着他。
“抗旨?”谢云舟嗤笑一声,“你以为太后真能护住你?沈忘忧,你太天真了。这个京城里,我说了算。”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了,明日如烟会来看你。她送的东西,你好好收着。”
门开了又关上,春桃冲进来,看见我嘴唇上的血,吓得哭了出来:“姑娘!他对您做了什么?”
“没事。”我擦掉嘴角的血,走到桌前,拿起他喝过的那个茶杯。
杯沿上沾着他的唇印,还有我咬出来的血。
“把这个收好。”我把茶杯递给春桃,“以后有用。”
春桃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去收好了。
我坐回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心里盘算着谢云舟方才的话。
他说三日后那顶花轿出不了京城,意思是他会拦。
他说柳如烟明日会来看我,意思是他知道柳如烟要做什么。
他甚至暗示柳如烟送的东西要收好,说明他知道柳如烟在东西上动了手脚。
他知道柳如烟要害我,但他不在乎。
前世也是这样,柳如烟给我灌红花的时候,他就站在廊下看着。他不阻止,不帮忙,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因为他不在乎我的死活。
我只是个替身,死了就死了,再找一个就是。
“谢云舟。”我念着这个名字,念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一杯毒酒,“前世你不在乎我,这一世你还是不在乎。但你不知道,不在乎才是最狠的刀。”
前世我就是因为这把刀,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世,我要把这把刀插回他胸口。
第二天上午,柳如烟果然来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路的时候珠翠叮当作响,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戴了贵重首饰。
前世她从来不戴这么贵重的首饰,因为她要维持“体弱多病、不慕荣华”的人设。但这一世她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变得张扬起来。
大概是因为我不嫁谢云舟了,她觉得正妻的位置空出来了,所以急着展示自己的地位。
“姐姐。”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不放,“你怎么就要远嫁了呢?妹妹舍不得你。”
我看着她这副做派,心里冷笑。
前世她也是这样叫我“姐姐”的,叫得比谁都亲热,下手比谁都狠。
“我也舍不得妹妹。”我回握住她的手,眼眶也跟着红了,“只是命该如此,没办法的事。”
春桃端了茶上来,柳如烟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她喝茶的时候,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露了出来。
我盯着那只镯子看了两秒,心里忽然有了数。
那只镯子……前世她送过我一只一模一样的。
是在我嫁进国公府的第一天,她亲手戴在我手腕上的,说是“姐妹情深”的见证。我戴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头晕乏力,大夫说是体虚,开了补药喝了半年也不见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镯子是空心的,里面灌了慢性毒粉,药性渗入皮肤,日积月累地侵蚀身体。
我死的时候,身体已经虚弱到连站都站不稳了。
“姐姐,这个送你。”柳如烟果然摘下手上的镯子,往我手腕上套,“这是妹妹的心意,姐姐戴着它,就像妹妹陪在身边一样。”
我由着她把镯子戴上来,低头看着那只白玉镯。
一模一样。
连镯子内侧那道细微的裂痕都一样。
“多谢妹妹。”我笑着摸了摸镯子,“真好看。”
柳如烟见我收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她以为我没发现。
她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单纯好骗的沈忘忧。
“姐姐喜欢就好。”她站起来,“妹妹不打扰姐姐休息了,姐姐好好准备,三日后妹妹来送姐姐。”
“好。”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轿子。
轿子走远后,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春桃,去把后院那只鹦鹉拿来。”我说。
春桃愣了一下:“姑娘要鹦鹉做什么?”
“喂它吃点好东西。”
春桃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去把那只养了三年的鹦鹉提了过来。
鹦鹉是绿色的,养得油光水滑,见了我叽叽喳喳地叫:“姑娘好!姑娘好!”
我摘下镯子,放在桌上,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银针。
银针刺入镯子内侧那道裂痕,再拔出来时,针尖变成了黑色。
春桃的脸刷地白了。
“这……这……”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镯子里有毒。”我平静地说,“柳如烟送的,慢性毒,戴久了会死。”
春桃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把镯子里的毒粉倒出来,挑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掺进鹦鹉的食水里。
鹦鹉低头喝了两口。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鹦鹉开始抽搐,翅膀扑腾了两下,从架子上摔下来,腿一蹬,死了。
春桃捂住了嘴,眼泪哗地流下来。
“姑娘……她怎么这么狠毒……”春桃哭得浑身发抖。
我蹲下来,看着那只死了的鹦鹉,伸手合上它的眼睛。
“不狠毒就不是柳如烟了。”我站起来,把手上的毒粉擦干净,“前世她就是靠这个害死我的。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上当了。”
春桃哭着问:“姑娘,咱们怎么办?告到官府去?还是告诉太后?”
“不急。”我把镯子收进袖子里,“先让她得意几天。等她得意够了,我再把这东西摔在她脸上。”
春桃擦着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姑娘,方才您送柳姑娘出去的时候,有人送了封信来。”
“谁送的信?”
“不知道,扔在门口的,没署名。”
我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城门口,备了厚礼送你。——谢云舟”
我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春桃,去把我那件红色的嫁衣拿出来。”我说,“三日后,我要穿得漂漂亮亮地出门。”
“姑娘不怕国公爷拦吗?”
“怕。”我把灰烬吹散,“但我更怕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
前世我死在国公府的冷院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外面的阳光下。
3
出嫁前夜,我让人往柳如烟的院子里送了一张请帖。
请帖上写着:感念姐妹情深,特备薄酒,聊表谢意。
春桃送完请帖回来,脸色很难看:“姑娘,柳姑娘说她身子不适,怕是来不了。”
我对着铜镜描眉,闻言笑了一声:“那就再送一张,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于国公爷的。”
春桃又跑了一趟,回来时嘴角带着笑:“姑娘,她说来。”
我放下眉笔,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眼温柔,唇角微翘,看着就是个柔弱无害的闺阁女子。但我知道,这层皮囊下面藏着的东西,比柳如烟手腕上那只镯子里的毒粉还要毒。
晚宴设在侯府的花厅,我让人摆了一桌素菜,碗筷都是寻常白瓷,看着朴素极了。
柳如烟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整套的赤金头面,远远看着像一株移动的海棠花。
“姐姐。”她进门就笑,笑得很甜,“这么晚了还叫妹妹来,有什么事呀?”
我起身迎她,拉着她的手坐下:“妹妹坐,就是想跟妹妹说说话。明天我就要走了,心里有些话,不说出来不踏实。”
柳如烟垂了垂眼,长睫毛扇了扇:“姐姐说吧,妹妹听着。”
我示意春桃上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叹了口气。
“妹妹,我知道你喜欢国公爷。”我看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
柳如烟端着酒杯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姐姐说什么呢?表哥是表哥,妹妹是妹妹,哪里谈得上喜欢不喜欢。”
“别装了。”我笑了一下,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我都要走了,你跟我说实话又能怎样?”
柳如烟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甜的、软的、像蜜糖,现在的笑是冷的、尖的、像刀子。
“姐姐既然看出来了,妹妹也不瞒你。”她抽回手,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我喜欢表哥,从小就喜欢。可他母亲非要给他娶个侯府嫡女,说什么门当户对。姐姐,你说凭什么?凭什么你一来就能占着正妻的位置?我在国公府住了十年,伺候老太太、照顾表哥,到头来却连个名分都没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但我听得出来,这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是十年的不甘和怨恨。
“所以你在镯子里下毒?”我问。
柳如烟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你以为我没发现?”我笑着从袖子里取出那只白玉镯,放在桌上,“空心的,里面灌了慢性毒粉,戴久了会四肢无力、头晕眼花,最后五脏俱损,死在榻上。妹妹,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城南的药婆?”
柳如烟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血色。
她放下酒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柔弱无辜的表姑娘,现在的她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姐姐比我以为的要聪明。”她慢悠悠地说,“是我小看你了。”
“那你现在不小看了,打算怎么办?”我问。
柳如烟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姐姐,你说我把这件事告诉表哥,他会信谁?”
“你觉得他会信你?”
“当然。”柳如烟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表哥信我,从小到大都信我。你说我镯子里下毒,有证据吗?镯子是你的,毒是从你手上验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给自己下毒来陷害我?”
她说得对。
如果我把这件事闹大,谢云舟一定会站在她那边。前世就是这样,柳如烟说我偷了她的首饰,谢云舟二话不说就让人搜我的屋子;柳如烟说我善妒容不下她,谢云舟就把我关进冷院。
在谢云舟眼里,柳如烟说什么都是对的,我说什么都是错。
“所以我不打算告诉国公爷。”我说。
柳如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她问。
“请你吃饭。”我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前世你灌我毒酒,这一世我请你喝杯酒。礼尚往来,不过分吧?”
柳如烟的脸色彻底变了。
“前世?”她重复这个词,眉头皱起来,“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没回答,只是笑着看她。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你到底是谁?”
“沈忘忧。”我说,“侯府嫡女,你未来的表嫂,前世被你灌毒酒死在雪地里的那个替身。”
柳如烟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你疯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疯了,你在说疯话。”
“也许吧。”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也许我是疯了。疯了的沈忘忧,比没疯的更可怕,你信不信?”
柳如烟又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壁。
“你想干什么?”她问,声音尖了起来。
“我说了,请你吃饭。”我站定在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别怕,我不会在酒里下毒。我又不是你,做不出这么下作的事。”
柳如烟咬着唇,眼眶红了。这次的红不是装的,是真的被吓到了。
前世她害我的时候,从没想过我会回来找她报仇。在她眼里,我沈忘忧就是个软弱可欺的傻子,踩死我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现在这只蚂蚁变成了毒蛇,她害怕了。
“你以为你明天走得了?”柳如烟忽然说,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倔强,“表哥说了,明天他会在城门口拦住你。你出不去的。”
“是吗?”我笑了笑,“那我们就看看,明天到底谁出不去。”
我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桌上的白玉镯,朝她晃了晃:“对了,这个还你。”
我把镯子摔在地上。
白玉碎了一地,里面的毒粉撒出来,在地砖上留下一片灰白色的痕迹。
柳如烟看着地上的碎镯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你觉得摔了就没了?”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癫狂,“我还有很多,你戴一个我送一个,总有你戴上的一天。”
“那你得有命送才行。”我说。
话音刚落,花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云舟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夜露,冷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你们在做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镯子,又扫过柳如烟发白的脸,最后落在我身上。
“表哥!”柳如烟哭着扑过去,一头扎进谢云舟怀里,“表哥,姐姐她疯了!她说我害她,说要杀我!”
谢云舟揽住她的肩,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头看我。
“沈忘忧,你在搞什么?”
我看着趴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柳如烟,忽然觉得很好笑。
前世我也这样哭过,跪在他面前哭,求他相信我。他永远都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说“你闹够了没有”。
在柳如烟面前,他是温柔的、耐心的、包容的。
在我面前,他永远是冷漠的、厌烦的、不耐烦的。
“国公爷来得正好。”我朝地上碎镯子的方向指了指,“表姑娘送我的镯子里有毒,证人就在这里,您可以问问她。”
谢云舟看着地上的碎镯子,眉头皱了一下。
“表哥,我没有!”柳如烟从他怀里抬起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冤枉我!她明天就要走了,临走还要害我!”
谢云舟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柳如烟的后背:“你先回去。”
“表哥——”
“回去。”
柳如烟咬着唇,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出花厅。
走之前,她回头看我,眼中的恨意浓得像墨。
我朝她笑了笑,笑得温柔得体。
花厅里只剩下我和谢云舟。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毒粉,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确实有毒。”他说。
“所以?”
“所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你想怎样?让我把她抓起来?治她的罪?”
“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谢云舟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但你得拿出证据。镯子是你摔碎的,毒粉是从你手上验出来的,证人是你的人。你觉得到了衙门,谁会赢?”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我没有证据。就算有,谢云舟也不会让任何人动柳如烟。
“你知道她会害我。”我说。
“知道。”
“你不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谢云舟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株路边的野草,“你走了,她开心。她开心,我就开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我心口。
前世我死在柳如烟手里的时候,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我死了,柳如烟开心,他也就开心了。
至于我,一个替身的命,算什么呢?
“所以你是来告诉她,让她放心?”我问。
“我是来看你的。”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明天你就要走了。今晚,我想好好看看你。”
“看够了吗?”
“没有。”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脸颊,“沈忘忧,你越是这样,我越舍不得放你走。”
“那你就试试看。”我拍开他的手,“看你能不能留住我。”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危险的味道。
“好。”他说,“明天城门口,我们试试。”
他转身走出花厅,脚步声渐渐远去。
春桃从屏风后面钻出来,脸都吓白了:“姑娘,怎么办?国公爷说明天真要拦您!”
“我知道。”我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所以我请了一个人来。”
“谁?”
我把茶杯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春桃:“明天天亮之前,把这封信送到太后宫里。”
春桃接过信,低头一看,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太后娘娘亲启。
“姑娘,您在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明天的安排。”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花香。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春桃,你知道吗?”我说,“前世我死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样圆。”
春桃红了眼眶:“姑娘别说了。”
“好,不说了。”我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内室,“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春桃替我铺好床,退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前世的事。那些被关在冷院里的日子,那些被灌药、被羞辱、被无视的日子,像放灯片一样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
我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花,忽然笑了。
前世我求太后赐婚,嫁给了谢云舟,死在了冷院里。
这一世我求太后赐婚,要嫁去塞外,能不能活着离开京城还不一定。
命运真是个轮回。
但这一次,我不信命。
我只信我自己。
4
天还没亮,侯府就热闹起来了。
喜婆、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满院子都是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我坐在铜镜前,任由她们在我脸上涂脂抹粉,往我头上插凤钗珠冠。
凤冠很重,压得我脖子疼。
前世我嫁给谢云舟的时候也戴过凤冠,那次更重,是国公府正妻的九翦四凤冠,上面缀满了东珠和红宝石。这次是远嫁塞外,虽然太后续了不少东西,但到底比不得正经的国公府排场。
但我不在意这个。
我在意的是,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京城。
“姑娘,太后娘娘派了人来。”春桃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宫里的赵公公带着一队侍卫,说是要护送姑娘出城。”
我睁开眼,从铜镜里看了春桃一眼:“多少人?”
“二十个。”
二十个。太后倒是上心,但二十个侍卫挡不住谢云舟。镇国公府养着三千私兵,整个京城的防务都在他手里,二十个侍卫还不够他塞牙缝。
“还有别的人吗?”我问。
春桃摇摇头:“就这些。”
我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昨晚我让人送进宫的那封信,太后应该已经看过了。但她只派了二十个侍卫来,说明她也不打算为了我和谢云舟撕破脸。太后帮我,是看在沈家满门忠烈的份上。但帮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
剩下的,得靠我自己。
“赵公公在哪?”我问。
“在前厅喝茶。”
“请他来一下。”
春桃出去请赵公公,我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把藏在袖子里那把匕首往手腕处挪了挪,确保随时能抽出来。
赵公公进来的时候,我站起来行礼。
“赵公公,辛苦您了。”我笑着说。
赵公公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五十多岁,瘦高个,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沈姑娘客气了。太后娘娘说了,让老奴务必把您安全送出城。”
“那到了城门口,万一有人拦呢?”我问。
赵公公的笑容淡了一点:“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实在不行,老奴会亮出太后娘娘的令牌。”
令牌。
太后令牌能挡得住谢云舟吗?
挡不住。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吉时到了,喜婆催着我上轿。春桃扶着我,迈过侯府的门槛,踩着红毡走向花轿。花轿是太后赐的,八抬大轿,红绸金穗,看着很是气派。
我弯腰钻进轿子,坐下的一瞬间,心跳忽然加速。
轿帘放下来,外面的声音变得模模糊糊。我能听见唢呐声、鞭炮声、人群的喧闹声,还有春桃在外面低声叮嘱轿夫的声音。
“起轿——”
轿子晃了一下,被抬了起来。
我闭上眼,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匕首的刀柄。
从侯府到城门,要走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我反复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的情况。谢云舟会怎么拦?带多少人?是在城门外面拦还是里面拦?如果冲突起来,赵公公那二十个侍卫能撑多久?
我甚至想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他强行把我带走,我就用这把匕首自杀。
死在他面前,也比再被他关进冷院强。
轿子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春桃在外面问。
“前面人多,走不动。”轿夫说。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街上确实人多,但这不是普通的人多。那些“路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兵器。
谢云舟的人。
他们已经把这条街控制住了。
“赵公公。”我喊了一声。
赵公公策马过来,低头看向轿帘缝隙,脸色不太好看:“沈姑娘,老奴看见了。是镇国公府的人。”
“能过去吗?”
“老奴试试。”
赵公公挥了挥手,二十个侍卫拔刀开路,轿子继续往前走。
那些黑衣人不拦,也不让,就那么站在路中间,堵得严严实实。侍卫们用刀背推他们,他们纹丝不动,像一排排石像。
轿子走了不到一百步,又停了。
这次不是被人群堵的,是因为花轿前面站着一个人。
谢云舟。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锦袍,腰间系着墨色腰带,长发用玉冠束起,站在晨光里,白得像一尊玉像。他身后站着两排黑衣侍卫,足有上百人,黑压压的一片,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沈忘忧。”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能听见,“下来。”
赵公公翻身下马,走过去行了个礼:“国公爷,老奴奉太后娘娘之命,护送沈姑娘出城。请国公爷让路。”
谢云舟看了赵公公一眼,那一眼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赵公公,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他说,“您请回吧。”
赵公公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国公爷,这是太后娘娘的旨意。”
“太后的旨意?”谢云舟笑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正好,我这里也有太后娘娘的旨意。”
他展开绢帛,上面写着几行字。
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赵公公看清了。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这……这不可能……”赵公公结结巴巴地说。
“太后娘娘昨夜改了主意。”谢云舟把绢帛收起来,看着花轿,“沈忘忧,太后已经收回成命。你不必远嫁了。”
轿子里,我的手紧紧握住匕首。
果然。
太后那封信没用。她不打算为了我和谢云舟翻脸,所以连夜改了旨意。昨晚我送出去的信,她大概看都没看就烧了。
在权力的游戏里,我沈忘忧不过是一颗棋子。太后用完了,就扔了。
“沈忘忧,下来。”谢云舟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了不耐烦。
我没有动。
“我说,下来。”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国公爷。”我在轿子里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太后娘娘的旨意,可否让臣女看一眼?”
谢云舟皱眉,但还是让人把绢帛递了进来。
我展开绢帛,一行一行地看。
确实是太后的笔迹,确实是太后的印玺。上面写着:沈氏忘忧远嫁塞外一事,着即废止,仍依前议,许配镇国公谢云舟为妻。
换句话说,我又要嫁给他了。
前世的路,又要重走一遍。
不。
我不会再走那条路。
“看完了?”谢云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看完了。”我把绢帛折好,放进袖子里。
“那还不下来?”
“国公爷。”我掀开轿帘,探出头,朝他笑了一下,“您当真以为,我会乖乖跟您回去?”
谢云舟看着我的笑容,眉头皱了起来。
“沈忘忧,别闹了。”他说,“你跑不掉的。”
“是吗?”我从轿子里走出来,站在花轿前面,面对着谢云舟和他身后上百个黑衣侍卫。
晨风吹起我的嫁衣,红色的裙摆在风中翻飞。
凤冠上的珠翠叮当作响,像一首送葬的曲子。
我从袖子里拿出那把匕首,拔出刀鞘。
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谢云舟的眼神变了:“沈忘忧,你要做什么?”
“国公爷。”我把刀刃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今天如果非要带我回去,那我就死在这里。”
整条街都安静了。
春桃哭出了声,被旁边的侍卫按住。
赵公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谢云舟盯着我,眼睛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加重。
“你以为这样能吓住我?”他问。
“不是吓你。”我说,“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前世我死在你的冷院里,这一世我不会再回去了。如果非要回去,我宁可死在这里。”
“前世?”谢云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刀刃往皮肤里压了压,一丝血迹渗出来,“谢云舟,你信不信人有前世?你信不信我上辈子死在你手里,这辈子回来找你报仇?”
谢云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我的眼睛,大概是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怯懦和动摇。但他找不到,因为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死过一次了。
一个死过的人,不会再怕死。
“放下刀。”谢云舟说。
“让路。”
“放下刀,我让你走。”
“我不信你。”
“沈忘忧!”谢云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死了我会在意?你不过是个替身,死了我再找十个!”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但浇不灭我心里的火。
“那就让我死。”我说,“让我死在这里,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镇国公谢云舟逼死了侯府嫡女。让你的名字永远和一条人命绑在一起,让你的仕途、你的名声、你的一切,都沾上我的血。”
谢云舟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是震惊。
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顺、永远怯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沈忘忧,会用这种方式威胁他。
“你疯了。”他低声说。
“也许是吧。”我笑了,血从脖子上流下来,滴在大红色的嫁衣上,分不清哪是嫁衣的颜色,哪是血的颜色。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密集的马蹄声,像是有一大队人马正在靠近。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烟尘中,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個女人,穿着银色铠甲,长发高高束起,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整个人英姿飒爽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在花轿前面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到我面前。
“沈忘忧?”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是我。”
“我是南疆郡主慕容雪。”她说,“奉可汗之命,来接你。”
南疆郡主?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南疆郡主,也不知道可汗会派人来接我。这件事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你说你是可汗的人,有什么凭证?”我问。
慕容雪从怀里取出一块金牌,上面刻着南疆王室的徽记。
赵公公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是南疆的信物。”
慕容雪收起金牌,看了一眼我用刀抵着喉咙的样子,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不想嫁了?”
“有人不让我走。”我看了谢云舟一眼。
慕容雪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谢云舟和他身后上百个黑衣侍卫。
她冷笑了一声:“镇国公谢云舟?久仰。”
谢云舟看着慕容雪,眼神阴鸷:“南疆的人,什么时候可以在我大齐的地盘上撒野了?”
“撒野?”慕容雪笑了,“我是奉可汗之命来接人的。你要拦,就是与我南疆为敌。你确定你想好了?”
谢云舟沉默了。
南疆虽然不如大齐强大,但边关的安宁全靠南疆维持。如果因为这件事跟南疆撕破脸,朝廷那边他交代不了。
“沈忘忧是大齐的人,她的婚事由大齐说了算。”谢云舟说。
“可汗求亲的时候,太后娘娘已经答应了。”慕容雪不紧不慢地说,“现在反悔,是把可汗的脸面往地上踩。镇国公,您确定您替得了太后做这个主?”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让。
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我握紧匕首,手心里全是汗。
“让开。”慕容雪说。
谢云舟没动。
“我说,让开。”慕容雪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谢云舟身后的侍卫齐刷刷拔刀。
慕容雪带来的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抽出兵器。
两拨人对峙在街中央,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够了。”我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把匕首从脖子上拿开,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滴在嫁衣上。
“谢云舟。”我说,“你拦不住我的。今天你拦得住我的人,拦不住我的命。我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
谢云舟看着我的脖子上的血,眼神复杂。
“让她走。”他忽然说。
侍卫们收了刀,让出一条路。
慕容雪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上马。”
我没有上她的马,转身走回花轿,弯腰钻了进去。
“起轿。”我说。
轿子被抬起来,从谢云舟面前经过。
轿帘的缝隙里,我看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白色的衣袍在晨风中翻飞。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花轿,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东西,前世我在他眼里从没见到过。
但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花轿出了城门,走上官道。
“停轿。”我喊了一声。
轿子停下来,春桃掀开轿帘:“姑娘,怎么了?”
“下来走走。”
我从轿子里出来,站在官道边上,回头看着远处的京城。
晨雾中的京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灰蒙蒙的城墙,密密麻麻的屋檐,还有城门口那个白色的身影。
谢云舟还站在那儿。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沈忘忧。”慕容雪策马过来,“你脖子上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
“不用,皮外伤。”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按在脖子上,血很快就止住了。
慕容雪看着我的动作,忽然笑了:“你胆子不小。敢拿刀抵着自己喉咙威胁镇国公的女人,你是第一个。”
“不是胆子大。”我说,“是不怕死了。”
慕容雪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走吧。”她调转马头,“天黑之前要赶到驿站。”
我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转身上了花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身后那座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
京城没有了。
谢云舟没有了。
柳如烟也没有了。
我掀开轿帘,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很干净,没有一丝云彩。
前世我死在大雪里,这一世我走在春天里。
“姑娘。”春桃凑过来,眼睛还是红的,“您说,我们会过得好吗?”
“会的。”我说,“这一世,一定会好的。”
放下轿帘,我闭上眼睛。
袖子里那把匕首还在,刀鞘上还沾着我脖子上的血。
我摸了摸刀鞘上那块温热的血迹,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谢云舟,前世你欠我的,这一世我会慢慢跟你算。
不是现在。
但总有一天。
花轿继续往前走,朝着塞外的方向,朝着那个我不知道的未来。
而我沈忘忧,终于走出了那座囚禁了我两辈子的牢笼。
虽然只是暂时的。
虽然我知道,谢云舟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但至少这一刻,我是自由的。
5
花轿出了京城地界,我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慕容雪带了三百骑兵,清一色的南疆精锐,铁甲弯刀,马术精良。她说可汗得知求亲成功后,便派她日夜兼程赶来迎接,没想到正好赶上这场闹剧。
“可汗倒是真心实意要娶你。”慕容雪骑在马上,隔着轿帘跟我说话,“聘礼单子你看了吗?”
“看了。”我靠在轿子里,闭上眼,“一千两黄金,五千两白银,三百匹骏马,一百匹丝绸,还有二十箱珠宝首饰。”
“这只是明面上的。”慕容雪笑了一声,“可汗还私下备了一份厚礼,等你到了南疆就知道了。”
我睁开眼,看着轿顶绣着的凤凰图案,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我嫁给谢云舟的时候,聘礼也是有的。侯府和国公府联姻,排场不小,光是迎亲的队伍就占了两条街。但那些聘礼我没见过,全被柳如烟以“保管”的名义收走了。我嫁进国公府三年,连自己的嫁妆箱子都没摸到过。
这一世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可汗,反倒有人真心实意地迎接我。
这世道真荒唐。
傍晚时分,队伍到了驿站。
慕容雪安排人在驿站外扎营,三百骑兵把驿站围得铁桶一般。她亲自检查了每一道岗哨,才放心让我进屋休息。
春桃替我卸了凤冠,脱了嫁衣,绞了热帕子擦脸。帕子碰到脖子上那道伤口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姑娘,您今天吓死奴婢了。”她声音发颤,“您真要是动了手,奴婢也不想活了。”
“傻话。”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要是真死了,你得替我收尸,可不能跟着死。总得有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春桃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拿过帕子,自己擦脸。
脖子上那道伤口不深,匕首没割到要害,只是划破了一层皮。我下手的时候心中有数,看着吓人,其实死不了人。
但谢云舟不知道。
他以为我真的会死。
想到这里,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骗他,也是他第一次被我骗到。
“姑娘,外面有个南疆的将军要见您。”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请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南疆将领,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眉眼深邃,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他走进来的步伐很轻,像猫一样,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沈姑娘,末将阿依古丽,奉慕容郡主之命来给姑娘送药。”他把一个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南疆的金创药,对刀伤有奇效。”
“多谢。”我拿起瓷瓶看了看,拔开塞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阿依古丽没有走,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问。
“末将斗胆问一句。”他犹豫了一下,“姑娘今日在京城以死相逼,可曾想过万一镇国公不让步,姑娘当真要死?”
我放下瓷瓶,看着他:“你觉得呢?”
阿依古丽沉默了一瞬:“末将觉得姑娘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姑娘的眼睛里有恨。”他说,“有恨的人不会死。恨是比爱更强大的东西,它能让人活很久。”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年轻的南疆将领,倒是比京城里那些自诩聪明的贵人们看得更透彻。
“你说对了。”我说,“我不会死。在我报仇之前,谁也别想让我死。”
阿依古丽点了点头,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春桃关上门,压低声音问:“姑娘,咱们是要去南疆嫁人的,您还想着报仇?”
“想。”我把瓷瓶里的药粉倒出来,涂在脖子上,“仇不报,我嫁到天边都不安生。”
“可是国公爷在京城,咱们在南疆,隔着千山万水,怎么报仇?”
“会再见的。”我把药瓶收好,看着跳动的烛火,“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
春桃打了个寒颤,不再问了。
夜深了,春桃在地上铺了褥子睡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城门口的画面。谢云舟的眼神,他说的话,他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的背影。
前世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在他眼里,我沈忘忧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是柳如烟的陪衬,是他正妻位置上的摆设。
可今天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我不安。
因为我看不懂。
看不懂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忽然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
“怎么了?”我坐起来。
春桃也醒了,披上衣服跑出去看,很快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姑娘!国公爷追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穿上外衣推开门,庭院里已经乱成一团。慕容雪的骑兵拔刀列阵,驿站的围墙上站满了弓箭手。火把通明,把整个驿站照得如同白昼。
驿站外面,黑压压全是人。
谢云舟站在最前面,骑着他的白马,身后至少跟了两千人马。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
“慕容雪。”他的声音穿透夜色,“把人交出来。”
慕容雪站在驿站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冷笑了一声:“镇国公,你这是要开战?”
“开战又如何?”谢云舟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来,“她是我的人,谁也别想带走。”
“你的人?”慕容雪挡在他面前,“太后娘娘的旨意已经改了,她现在是要嫁给我们可汗的人。你拿什么说她是你的人?”
谢云舟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一张婚书。
上面写着:沈忘忧,许配镇国公谢云舟为妻。
日期是三个月前,有侯府和国公府的印鉴。
“婚书在此。”谢云舟把婚书亮给慕容雪看,“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们强行带走她,这叫拐带。”
慕容雪看了婚书一眼,脸色微变。
那婚书是真的。三个月前侯府和国公府确实定了亲,谢云舟的母亲亲自上门提的亲,我父亲虽然人在边关,但也写信回来应允了。
“可汗求亲在后,你们定亲在前。”谢云舟收起婚书,“论先来后到,她该嫁的人是我。”
慕容雪沉默了。
她可以跟谢云舟硬碰硬,三百对两千,打不过也得打。但婚书是真的,理亏的是她这一边。真把事情闹大了,朝廷追究起来,可汗那边的面子上也过不去。
“沈忘忧。”谢云舟抬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出来。”
我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下面的他,没有动。
“我说,出来。”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国公爷。”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夜色很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婚书是真的,但我已经不求了。太后娘娘改旨意之前,我求的是远嫁。您拿一张三个月的婚书来压我,不觉得可笑吗?”
谢云舟抬头看着我,火光在他眼里跳动。
“沈忘忧,你下来,跟我回去。”他说,“今天的事我不追究。”
“回去?”我笑了一声,“回去做什么?回去给你当替身?回去让柳如烟继续给我下毒?回去死在你的冷院里?”
“你在说什么疯话?什么替身?什么冷院?”
“你不知道?”我扶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谢云舟,你当真不知道柳如烟对我的那些算计?你当真不知道她在我镯子里下毒?你当真不知道她恨我入骨?”
谢云舟的眉头皱紧了。
“如烟不会做这种事。”他说。
“那你今天在花厅里看到的毒粉,是鬼撒的?”
谢云舟沉默了。
“你不信她害我,是因为你从来没把她当成会害人的人。”我说,“在你眼里,她是白月光,是朱砂痣,是那个从小跟你青梅竹马、温柔善良的表妹。而我呢?我不过是你娶回来替她挡灾的替身。她害我,你不会怪她;我害她,你会杀了我。谢云舟,你敢说不是这样?”
整条街都安静了。
谢云舟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忘忧,你今天很奇怪。”他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我笑了,“从前那个沈忘忧已经死了。死在你国公府的冷院里,死在柳如烟的毒酒里。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房间。
“沈忘忧!”谢云舟在下面喊。
我没有回头。
“你开门!”他的脚步声上了楼梯,拳头砸在门上。
春桃吓得躲在我身后,浑身发抖。
我看着那扇被他砸得砰砰响的门,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谢云舟。”我说,“你砸吧。砸开了这扇门,看到的也是一具尸体。”
外面的拳头声停了。
隔着门的缝隙,我能看见他的影子。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你到底想怎样?”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带着一丝嘶哑。
“我想走。”我说,“离开京城,离开你,离开柳如烟,离开那座把我当替身的国公府。我想活,堂堂正正地活,不是你谢云舟的影子,不是谁的替身。我就是我,沈忘忧。”
门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春桃以为他已经走了。
“沈忘忧。”他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低沉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答应你。你跟我回去,从今以后,国公府的正妻只有你。柳如烟的事,我会处理。”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前世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三年里,我跪在他面前哭过,求过,甚至拿刀威胁过。他从来不看一眼,从来不说一句。
现在他终于说了。
在她差点毒死我之后,在我拿刀抵着喉咙威胁他之后,在他带着两千人追了上百里路之后。
太晚了。
“谢云舟。”我说,“太晚了。”
“不晚。”
“晚了。从你让她灌我红花的那天起,就晚了。”
“什么红花?什么灌你?”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沈忘忧,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让任何人灌你红花。”
“没有?”我笑出了声,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前世我怀了你的孩子,柳如烟灌我红花,你就站在廊下看着。你说‘处理干净’。三个字,一条命。谢云舟,你忘了吗?”
门板另一侧,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安静得像是那边没有人。
“姑娘……”春桃轻轻拉我的袖子。
我睁开眼,擦了眼泪,从门缝往外看。
谢云舟还在。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镇国公谢云舟,权倾朝野的冷面阎王,手指在发抖。
“你说的这些,我不记得。”他抬起头,隔着门缝看着我,“我没有让你喝红花,没有让人处理你的孩子,没有把你关在什么冷院里。你说的那些事,一件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还没有发生。”我说,“但在这个地方,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你是说……前世?”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门边退开,走回床边坐下,“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门外的谢云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春桃在我身边睡着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
“沈忘忧。”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我不管你信不信前世还是今生,但你听好了。你要去南疆,我拦不住你。但你去南疆嫁的那个可汗,今年五十八岁,已经有十二个妻子,三十多个孩子。你嫁过去,不过是他后宫里的第十三个。
我猛地抬头。
五十八岁?十二个妻子?
太后没有告诉我这些。可汗求亲的时候,只说南疆王求娶大齐贵女,没有说年纪,没有说已有妻室。
谢云舟在骗我。
他一定是在骗我。
“你不信可以去问慕容雪。”谢云舟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谢云舟靠在墙上,眼下一片青黑,衣袍上沾满了夜露。他看见我出来,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说的是真的?”我问。
“真的。”
“可汗今年五十八?”
“五十八。”
“有十二个妻子?”
“十二个。”
“三十多个孩子?”
“三十七个。”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以为逃出了谢云舟的牢笼,迎接我的是新的生活。没想到那个新生活,不过是一个更大更老的牢笼。
“你不嫁他,还有别的路。”谢云舟看着我,声音很低,“你不嫁我,不嫁可汗,你可以逃。天大地大,总有你容身的地方。”
“逃?”我苦笑,“我一个弱女子,没有钱,没有人,逃到哪里去?”
“我有。”谢云舟说,“我有钱,有人。你跟我回去,不是回国公府,是回你自己的家。我给你置宅子,给你配丫鬟侍卫,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我不碰你,不逼你,不关你。你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前世那种冷漠。
这是谢云舟吗?
还是另一个人的脸?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不想让你嫁给他。”他说,“也不想让你死。”
“你不是不在乎我的死活吗?”
“谁说的?”
“你说的。你说我死了你不在意,死了你再找十个。”
谢云舟闭了闭眼:“那是气话。”
“气话也是真话。”我说,“没有经过思考的话,才是最真的。”
他睁开眼,看着我:“沈忘忧,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前世你已经证明过了。”
“那不是我。”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说的那个前世不是我!我还没有做过那些事!你不能拿一个还没有发生过的前世来定我的罪!”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
前世那些事,这一世的谢云舟确实还没有做过。
他还不知道柳如烟的真面目,还没有把我关进冷院,还没有让柳如烟灌我红花。
那些事在前世发生了,在这一世还没有发生。
但我能等到它们发生吗?
等它们发生了,一切就都晚了。
“你让我想想。”我说。
“多久?”
“到天亮。”
谢云舟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楼梯。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真要跟他回去?”
“我不知道。”我说。
“那南疆呢?还去吗?”
“我不知道。”
我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前世的路不能再走了,但这一世的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慕容雪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沈姑娘。”她说,“可汗的事,我本想过几天再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可汗虽然年长,但他是个好人。他的妻子们也都很和善,南疆的后宫不像大齐这样勾心斗角。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不会受委屈?”我笑了一下,“嫁给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给他当第十三个妻子,这不叫委屈叫什么?”
慕容雪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最后说,“这是委屈。但这是你当时唯一的选择。太后把你许给可汗,不是因为你有多好,而是因为大齐需要一个南疆的盟友。你是一颗棋子,棋子没有选择的权利。”
“现在呢?我还是棋子吗?”
慕容雪看了我一眼:“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去南疆,嫁给可汗。二是跟谢云舟回京城,继续当他的未婚妻。两个都是牢笼,你选哪个?”
我站在走廊上,风吹起我的头发,猎猎作响。
天边的那道白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我,必须在天亮之前做出选择。
6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选择。
慕容雪听完我的决定,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可汗那边,我需要一个交代。”
“我会给可汗一个交代。”我说,“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慕容雪翻身上马,带着她的三百骑兵离开了驿站。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的烟尘在晨光中慢慢散尽,驿站又恢复了安静。
春桃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咱们真的跟国公爷回去?”
“回。”我说。
“可是……国公爷他……”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转过身,看着春桃,“但南疆那个地方,比国公府更危险。一个五十八岁的可汗,十二个妻子,三十七个孩子。我嫁过去,别说报仇,连自保都难。”
“那国公爷那边就能自保了?”
“至少我熟悉那座城,熟悉那些人。”我说,“我知道柳如烟下一步要做什么,我知道谢云舟的软肋在哪里。这些,都是我的筹码。”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云舟从驿站外面走进来,一夜没睡,他的眼下青黑更重了,但精神看起来还好。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目光复杂。
“决定了?”他问。
“决定了。”我说,“跟你回去。但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哪几件?”
“第一,给我置一处宅子,不在国公府内,我自己住。”
“可以。”
“第二,柳如烟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她给我下毒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云舟沉默了一瞬:“如烟的事,我会查清楚。如果真是她下的毒,我会处置她。”
“如果?”我冷笑了一声,“昨天你亲眼看到的毒粉,还需要查?”
“我只是不想冤枉她。”谢云舟说,“她是我表妹,从小在国公府长大,我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你不信她,那你信我吗?”
谢云舟看着我,没有回答。
他不信我。
前世不信,这一世还是不信。
在他心里,柳如烟永远是那个纯洁无瑕的白月光,而我永远是那个心机深沉的 outsiders. 不管我拿出什么证据,他都会替柳如烟找借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跟他吵这个的时候。
“第三件。”我说,“我要拿回我的嫁妆。当初定亲的时候,侯府的嫁妆单子你收了,我要全部拿回来。”
“可以。”
“第四件。”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能再碰我。我不是你的未婚妻,也不是你的替身。我们之间,只有交易。”
谢云舟的眼神暗了暗,但没有反驳。
“还有吗?”他问。
“没有了。就这四件,你做到,我就跟你回去。做不到,我随时走。”
“我答应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他是真心的,还是只是权宜之计。
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慢慢验证。
回京城的路上,谢云舟让人给我备了一辆马车,比来的时候那顶花轿宽敞多了,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有茶点水果。春桃坐在我旁边,一边给我倒茶一边偷偷看马车外面那些侍卫。
“姑娘,您说国公爷这是真心对您好,还是另有所图?”她小声问。
“另有所图。”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图什么?”
“图新鲜。”我说,“从前那个沈忘忧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现在这个沈忘忧敢拿刀抵着自己脖子跟他对着干。他觉得新鲜,所以想把新鲜的东西留在身边。等新鲜劲过了,他还是会回到柳如烟身边。”
春桃咬了咬唇:“那姑娘还跟他回去?”
“回去,是为了让他付出代价。”我放下茶杯,靠在车壁上,“前世他欠我的,我要他一点一点还。”
马车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回到了京城。
谢云舟果然在京城的东边给我置了一处宅子,三进的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架秋千,后花园还有一小片池塘,养了几尾锦鲤。
“这宅子是我母亲生前住的。”谢云舟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她去世后一直空着,我让人收拾了一下,你先住着。”
我环顾四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谢云舟的母亲我是见过的,那是一个温婉贤淑的女人,对谁都笑眯眯的。她活着的时候,柳如烟在国公府还不敢太放肆。她死后,柳如烟才渐渐露出了真面目。
“多谢。”我说。
“不用谢。”谢云舟看了我一眼,“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了他。
“谢云舟。”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柳如烟给我下毒的事,你打算怎么查?”
谢云舟沉默了一会儿:“我已经让人去城南找那个药婆了。找到人,就什么都清楚了。”
“如果找不到呢?”
“不会找不到。”
他说得很笃定,但我心里清楚,柳如烟不会让那个药婆活着被人找到。前世她就是这样的,所有对她不利的人证物证,她都会在事发之前处理得干干净净。
“好,我等你的结果。”我说。
谢云舟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院子。
春桃扶着我进了正房,屋里已经布置好了,床帐被褥全是新的,梳妆台上摆着几盒胭脂水粉,衣柜里挂着几件新做的衣裳。尺寸刚好合适,像是比着我的身材裁的。
“这谢云舟,倒是细心。”春桃嘀咕了一句。
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头发散着,脖子上缠着一圈白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春桃。”我说。
“在。”
“去打听一下,柳如烟这两天在做什么。”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拿起台上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院子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柳如烟。
她怎么来了?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开了门。
“姐姐。”柳如烟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听说你回来了,妹妹特意炖了汤来看你。”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她。
她的演技真好。昨天还被我揭穿了下毒的事,今天就能若无其事地提着汤来看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什么汤?”我问。
“鸽子汤,补身子的。”她把食盒举高了一点,“姐姐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喝点汤补补。”
“里面下毒了吗?”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姐姐说什么呢?妹妹怎么会在汤里下毒?”
“那你镯子里怎么有毒?”
“那个……”柳如烟的眼眶红了,“那个不是妹妹下的毒,是有人陷害妹妹。姐姐你要相信我。”
“哦?”我挑了挑眉,“那你说说,是谁陷害你?”
“妹妹也不知道。”柳如烟的眼泪掉了下来,“妹妹只是想送姐姐一份心意,没想到会被人利用。姐姐,你真的要相信我,妹妹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她哭得很真,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鼻尖红红的,看着就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姑娘。
前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才会对她毫无防备。
“汤放下,你走吧。”我说。
柳如烟擦了擦眼泪,把食盒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我:“姐姐,表哥来找过你吗?”
“找过。”
“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查你。”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查就查吧,妹妹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快步走了。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弯腰提起门槛上的食盒,打开盖子。
食盒里放着一盅鸽子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我从袖子里取出银针,探进汤里。
银针没有变色。
没毒?
柳如烟这次倒学聪明了,不在汤里下毒,改走别的路子了。
我把食盒递给身后的丫鬟:“倒了。”
“姑娘,万一没毒呢?”丫鬟问。
“没毒也不喝。”我说,“谁知道她往里面吐过口水没有。”
丫鬟忍着笑,提着食盒下去了。
我转身回屋,刚坐下,春桃就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
“姑娘,打听到了!”
“说。”
“柳如烟这两天没闲着。昨天您走了以后,她就去了城南,找一个姓王的药婆。但那个药婆已经不见了,邻居说她前天夜里就被一伙人带走了。”
我的心一沉。
果然。
柳如烟对药婆下手了。
“还有呢?”我问。
“还有……”春桃压低声音,“柳如烟这两天一直往国公府跑,说是照顾生病的国公爷。但实际上,她每天晚上都宿在国公爷的院子里。”
每天晚上都宿在谢云舟的院子里?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姑娘,您没事吧?”春桃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没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宿在他院子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的妻子。”
“可是您跟他有婚约……”
“婚约是婚约,他爱跟谁睡跟谁睡。”我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我只在乎他答应我的那四件事。其他的,与我无关。”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春桃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柳如烟宿在谢云舟的院子里。
前世也是这样。
我嫁进国公府的第一天,谢云舟就宿在了柳如烟的房里。新婚之夜,我一个人坐在婚床上,穿着嫁衣,等到天亮。
第二天柳如烟来给我请安,脖子上全是吻痕。
她笑着说:“姐姐不要介意,表哥只是习惯了在我那里睡。”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
现在呢?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他们的感情,他们的纠葛,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统统与我无关。
我回来,不是为了争风吃醋。
我是来讨债的。
第二天一早,谢云舟来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看起来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
“昨天休息得好吗?”他问。
“挺好。”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轻轻晃着,“你呢?休息得好吗?”
谢云舟没有回答,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药婆找到了。”他说。
我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找到了?”
“找到了。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被人绑着,嘴里塞了布条。她说是柳如烟派人绑的她,让她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人呢?”
“在我手里。”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前世,谢云舟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不管柳如烟做了什么,他都选择相信她,选择包庇她。
这一世他会怎么做?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谢云舟沉默了一会儿:“我会让如烟跟药婆对质。如果真是她指使的,我会按家法处置。”
“家法?”我笑了一声,“什么叫家法?打几板子?罚跪几天?然后呢?过几天她又变回你的好表妹?”
“那你想怎样?”
“我要她游街示众。”我说,“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柳如烟是个什么东西。”
谢云舟皱眉:“这太过了。”
“过?”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给我下的是慢性毒。我戴上那个镯子,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就会五脏俱损,死在榻上。谢云舟,你告诉我,她要我的命,我让她游街示众,这叫过?”
谢云舟没有说话。
“你不舍得。”我说,“你不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哪怕她要杀你的未婚妻,你也不舍得。”
“不是不舍得。”谢云舟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觉得,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不能——”
“查清楚?”我打断他,“药婆在你手里,镯子里的毒是你亲眼看到的,还需要查什么?”
谢云舟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他在想,如果真的处置了柳如烟,他以后怎么面对她?怎么面对国公府的那些长辈?怎么面对那些知道他和柳如烟关系的人?
他在乎柳如烟的名声,在乎国公府的脸面,在乎一切的一切。
唯独不在乎我的感受。
“算了。”我转身走回秋千上坐下,“你做不到的事,不勉强你。药婆给我,我自己来。”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跟你无关。”我晃着秋千,语气平淡,“你只要记得答应我的四件事就行。其他的,我自己处理。”
谢云舟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最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石桌上。
“药婆的地址在里面。”他说,“人交给你,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他居然真的把药婆交给我了。
“你不怕我做得太过?”我问。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不高兴。”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我愣了愣,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放心,我不会杀了她的。”我说,“杀人犯法。我只是想让她当众说几句实话。”
谢云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他。
“谢云舟。”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柳如烟昨天晚上,是不是宿在你院子里?”
谢云舟的表情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她身子不舒服,我让丫鬟照顾她。”
“你让丫鬟照顾她,然后你也在院子里?”
谢云舟沉默了一瞬:“是。”
“我知道了。”我低下头,继续晃秋千,“你走吧。”
“沈忘忧——”
“我没生气。”我说,“我只是想问清楚。现在问清楚了,你可以走了。”
谢云舟站在那里,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后,春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
“姑娘,您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我接过莲子羹,喝了一口。
“可是国公爷跟柳如烟……”
“春桃。”我放下碗,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你知道为什么前世我会死吗?”
春桃摇头。
“因为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谢云舟身上。”我说,“我希望他爱我,希望他护我,希望他站在我这边。但他没有。所以我就死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不指望他爱我,不指望他护我,不指望他站我这边。我要的东西,我自己去拿。我要报的仇,我自己去报。”
春桃听了,眼眶红了:“姑娘,您变了。”
“是。”我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我变了。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再依靠任何人。”
“但这世上,能信的,能靠的,本来就只有自己。”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很干净。
前世我死在阴沟里,这一世我要站在最高处,让所有欠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
7
药婆姓王,六十多岁,干瘦得像一根枯柴,一双眼睛浑浊发黄,但偶尔精光一闪,能看出这老太婆不是什么善茬。
她被关在城南一座废弃的宅子里,谢云舟派了两个侍卫守着。我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墙角啃馒头,看见我进来,馒头也不啃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条护食的老狗。
“王婆婆。”我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春桃给我倒了杯茶,“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药婆低着头不吭声。
“柳如烟让你配的毒,慢性,放在空心镯子里,戴久了会死人。”我说,“配方是砒霜、鹤顶红、断肠草,三样磨成粉,掺在一起。她说要那种让人慢慢虚弱、看不出中毒迹象的毒。你配了,收了三百两银子。”
药婆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嘴角还硬撑着:“老婆子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白玉镯子,放在桌上。
镯子已经被我摔碎了,但我让人用胶粘了起来,看着还是完整的,只是多了几道裂纹。
“这是从柳如烟手上摘下来的镯子。”我用指尖点着镯子内侧那道裂痕,“毒粉就是从这里面倒出来的。王婆婆,你配的毒,你自己认得出来吧?”
药婆的脸白得像纸。
“老婆子……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笑了一下,从春桃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包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从镯子里倒出来的毒粉。”我把布包推到药婆面前,“要不要我喂你吃一点,帮你想起来?”
药婆的身体猛地往后缩,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不能……”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能怎样?杀你?”我站起来,俯视着缩在墙角的药婆,“王婆婆,你配制毒药害人,按大齐律法,是要凌迟处死的。”
药婆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嘴唇哆嗦着,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但我不想杀你。”我说,“我要你做一件事。做了,我不但不杀你,还给你五百两银子,送你离开京城,让你安度晚年。”
药婆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你要老婆子做什么?”
“当众指认柳如烟。”我说,“当着太后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你卖给柳如烟的那些毒药,每一样是什么时候买的,用在什么地方,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药婆的脸彻底垮了。
“姑……姑娘,你这是要老婆子的命啊!柳姑娘背后是镇国公府,老婆子要是敢指认她,明天就得横尸街头!”
“你指认她,我保你性命。你不指认她,我现在就让你横尸当场。”我从袖子里抽出那把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药婆看着那把匕首,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姑娘饶命!姑娘饶命!老婆子说!老婆子什么都说!”
“好。”我把匕首收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你明天要在太后面前说的话。背熟它,一个字都不许错。”
药婆接过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低头看了几行,脸色越来越白,最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团烂泥。
“王婆婆,别想着跑。”我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我,“这宅子外面有二十个侍卫,你跑不掉的。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明天过后,你就自由了。否则……”
我没说完,但药婆已经明白了。
她疯狂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宅子。
春桃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姑娘,您觉得她会乖乖听话吗?”
“不会。”我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她这种人,见风使舵惯了。明天在太后面前,她大概率会反咬我一口。”
“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笑了一下,“我自有安排。”
马车在街上转了几个弯,我让车夫停在一家药铺门口。
“春桃,你去买几味药。”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方子递给她,“照这个方子抓,一样不能少。”
春桃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姑娘,这几味药……都是有剧毒的。”
“我知道,让你买就买。”
春桃咬了咬唇,转身进了药铺。
我坐在马车里等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今天这一步棋,走得很险。
但我必须走。
柳如烟这个人,就像一颗毒瘤。不彻底挖掉,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我。前世我死在她手里,这一世我不能再给她任何机会。
春桃很快买好了药,提着纸包上了马车。
“姑娘,药买好了。”
“去城南的义庄。”
“义、义庄?”春桃的脸白了,“姑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找个人。”
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城南的义庄。
义庄是收容无主尸首的地方,阴气重,连附近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春桃吓得浑身发抖,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不放。
“姑娘,咱们回去吧,这里好可怕。”
“你在外面等着。”我掰开她的手,独自推开了义庄的门。
里面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烂的混合气味。一排排木板床上躺着用白布盖着的尸体,有些白布下面渗出了暗色的液体。
我走过那些尸体,停在最里面的一张床前。
白布下面躺着一个人,从轮廓看是个女人,身形瘦小。
我掀开白布。
下面是一张苍老的脸,眼睛紧闭,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是柳如烟身边的那个老嬷嬷。
前世她替柳如烟做了很多事,包括把红花灌进我嘴里的人,也是她。
这一世她死了。死在谢云舟去追我的那天晚上,死在自己人手里。
柳如烟杀了她。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我把白布盖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粉末倒在老嬷嬷的尸体上。
粉末是白色的,落在白布上,几乎看不出来。
春桃在外面喊:“姑娘!好了没有?有鬼啊!”
“来了。”我把瓷瓶收好,转身走出义庄。
回马车的路上,春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哆嗦:“姑娘,您到底在做什么?您往那具尸体上撒了什么?”
“没什么。”我上了马车,“一种特殊的东西,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春桃听不懂,也不敢再问。
马车往回走,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太后宫里,柳如烟跪在殿中央,哭得梨花带雨,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太后娘娘明鉴!臣女冤枉!臣女从未让王婆配制毒药,更未在镯子里下毒!这都是沈姐姐为了陷害臣女,故意编造出来的!”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下面的柳如烟。
谢云舟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我跪在柳如烟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王婆。”太后开口,“你来说。”
药婆被侍卫押上来,跪在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王婆,柳如烟是否让你配制过毒药?”太后的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
药婆抬起头,看了柳如烟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珠子转了转。
“回太后娘娘的话……”药婆的声音在发抖,“是……是沈姑娘让老婆子配的毒!”
春桃在后面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冲上去打人。
我依旧低着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果然。
这老东西反水了。
“沈姑娘找到老婆子,让老婆子配一种慢性毒,放在镯子里害人。老婆子不敢,但沈姑娘威胁老婆子,说要杀老婆子全家,老婆子不得已才……才……”药婆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哭得比柳如烟还伤心。
柳如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太后娘娘,您听到了!”柳如烟哭道,“是沈姐姐自己下的毒,却要陷害臣女!臣女与沈姐姐无冤无仇,她为何要这样害臣女?”
太后看向我:“沈忘忧,你有什么话说?”
我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太后娘娘,臣女没有让王婆配毒。臣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但臣女有人证。”
“人证?什么人证?”
“柳如烟身边的张嬷嬷。”我说,“她已经死了,但她死前留下了一份证词。”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张嬷嬷是臣女的奶娘,她怎么可能替你作证?”她尖声道。
“张嬷嬷是替你做了许多事,包括灌我红花,包括给我下毒。”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这是张嬷嬷死前写下的证词,上面有她的指印。”
柳如烟的脸色白得像纸:“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死了也可以说话。”我站起来,走到殿中央,“太后娘娘,臣女请求开棺验尸。张嬷嬷的尸体上,有柳如烟杀她的证据。”
太后皱眉:“什么证据?”
“张嬷嬷脖子上的勒痕是柳如烟亲手勒的,勒痕上有柳如烟的指甲印。臣女已经在张嬷嬷的尸体上涂了一种特殊药粉,这种药粉接触过指甲的人,指甲会变成蓝色。只要让柳如烟伸出手,一看便知。”
柳如烟下意识地把手藏到了身后。
“把手伸出来。”太后说。
柳如烟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太后娘娘,这是沈姐姐的诡计!她就是想害我!”
“伸出来!”
柳如烟咬着唇,慢慢把手伸出来。
十个指甲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蓝色。
我笑了。
“太后娘娘,臣女方才说的药粉是假的。臣女只是想看看,柳如烟敢不敢伸手。”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敢伸手,是因为你知道张嬷嬷是你杀的,你怕她真的在你指甲上留下证据。”我说,“柳如烟,你心里有鬼。”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婆。”太后看向药婆,“你现在说实话,哀家可以从轻发落。若是再敢撒谎,凌迟处死。”
药婆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柳如烟,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太后娘娘饶命!太后娘娘饶命!是柳姑娘让老婆子配的毒!老婆子这里有柳姑娘写的方子!还有她给老婆子的银票!”
药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张银票,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去,递给太后。
太后看了方子和银票,脸色越来越难看。
“柳如烟,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如烟瘫在地上,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恨意。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沈忘忧,你以为你赢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你赢不了的。只要表哥在,你就赢不了。”
她看向谢云舟。
谢云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表哥,你相信我吗?”柳如烟问他。
谢云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人证物证俱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烟,你让本王很失望。”
柳如烟的脸彻底垮了。
“表哥……你不信我?”
“本王信证据。”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插进柳如烟心口。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后挥了挥手:“柳如烟,毒害朝廷命妇,罪不可恕。杖八十,削去发髻,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回。”
杖八十,对一个弱女子来说,足以要了她的命。
柳如烟被拖下去的时候,一直在笑。她笑得很大声,笑声回荡在大殿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沈忘忧,你以为你赢了吗?”她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你永远不会赢的!因为表哥心里只有我!只有我!你永远是个替身!替身!”
笑声渐渐远去,大殿恢复了安静。
太后看着我,叹了口气:“沈家丫头,委屈你了。”
“臣女不委屈。”我跪下来叩头,“多谢太后娘娘为臣女做主。”
太后点了点头,看了谢云舟一眼:“云舟,这件事,你也有责任。柳如烟在你国公府住了这么多年,你竟不知道她是这种人?”
谢云舟低下头:“臣知罪。”
“罢了。”太后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我站起来,转身走出大殿。
谢云舟追上来,拉住我的手腕。
“沈忘忧。”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的事,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
“不用对不起。”我说,“你又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欠的是前世的那个沈忘忧。她已经死了,死在你的冷院里。这一世的沈忘忧,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谢云舟的眼眶红了。
镇国公谢云舟,权倾朝野的冷面阎王,眼眶红了。
“我想跟你有关系。”他说。
“晚了。”我掰开他的手,转身走向宫门。
身后传来谢云舟的声音:“沈忘忧,我不会放弃的。”
我没有回头。
宫门外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春桃迎上来,扶住我的胳膊:“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柳如烟她……”
“她活不过今晚。”我说,“杖八十,就算是壮汉也扛不住。何况她那个身子骨。”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姑娘,您高兴吗?”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
“不高兴。”我说,“仇报了,人也死了,但我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就算她死了,前世那个我也回不来了。”
风吹起我的衣角,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蓝天,心里空荡荡的。
仇报了,但心空了。
这就是复仇的代价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8
柳如烟死在那天夜里。
杖八十,打到五十的时候她已经昏死过去,行刑的太监用冷水泼醒,接着打。打到六十八,最后一口气断了。尸体被拖去城南的乱葬岗,连块破席子都没裹。
消息传到宅子里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喝茶。春桃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死了就死了。”我说。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我脸色平静,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其实我心里并不平静。
前世柳如烟灌我红花的时候,我躺在地上,看着她高高在上地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让她死在我前面。
现在她真的死了。
死在我前面。
可我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不是不恨了,是恨了太久,恨到骨头里,忽然拔出来,反倒空了一块。
“姑娘,国公爷来了。”丫鬟在院门口通报。
我放下茶杯,看着院门的方向。
谢云舟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腰间系着墨色腰带,长发束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比前几天更重,像是一连几夜没睡。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
“如烟死了。”他说。
“我知道。”
“你杀的。”
“是太后杀的。”我纠正他,“杖八十是太后下的旨,不是我。”
谢云舟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休书。
上面写着:沈氏忘忧,善妒无德,不堪为配,自即日起,贬为妾室,收回正妻名分,另择贤妇续弦。
落款是谢云舟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把休书折好,放回他手里。
“这是前世的。”我说,“这一世,你还没有写。”
谢云舟的手指颤了一下。
“前世你写这封休书的时候,柳如烟就站在你旁边,看着你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你听。”我说,“你写完,让人送到冷院给我。我接到休书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那天晚上,柳如烟就端着红花来了。”
“她说,你已经被休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野种,不配活着。”
我抬起头,看着谢云舟的眼睛。
他的眼眶红了。
“谢云舟,前世你没有护住我,这一世你也没有信过我。”我说,“柳如烟的事,你从头到尾都站在旁边看着,看着药婆反水,看着她陷害我,看着她哭你心疼。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
“我……”
“你说你信证据。可你信的不是证据,你信的是她没有那么坏。在你心里,她永远是那个清白无辜的表妹。而我,永远是需要提防的外人。”
谢云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封休书,前世你写了,这一世还没有写。”我说,“但我想告诉你,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我都不在乎了。你写不写,都跟我没关系。因为从今天起,不是你休我,是我不要你了。”
我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春桃端着茶进来,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真的不要国公爷了?”
“我什么时候要过他?”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前世是太后赐婚,我不得不嫁。这一世是他死缠烂打,我从头到尾都没答应过。”
“可是您跟他有婚约……”
“婚约可以解。”我说,“明天我就进宫求太后,解了这门婚事。”
春桃愣了一下:“太后会答应吗?”
“会。”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柳如烟的事闹得这么大,太后也觉得谢云舟不是良配。我去求,她正好顺水推舟。”
第二天一早,我果然进了宫。
太后在御花园里赏花,听我说完来意,沉默了很久。
“沈家丫头,你真的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谢云舟虽然在这件事上糊涂,但他毕竟位高权重,你嫁过去,后半辈子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臣女不要荣华富贵。”我跪在地上,“臣女只想活得干干净净。”
太后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她说,“哀家准了。婚约作废,你想去哪就去哪。”
“臣女想去边关。”
“边关?”
“臣女的父亲和哥哥战死在边关,臣女想去替他们守墓。”我说,“三年。”
太后叹了口气:“去吧。哀家给你一道旨意,边关守将见了,自会照应你。”
我叩头谢恩,起身退出了御花园。
走出宫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前世我困在里面,死在阴沟里。
这一世我走出来了,干干净净地走出来。
边关的风沙很大。
我和春桃坐了一个月的马车,从京城一路向西,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冷。到了边关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父亲和哥哥的墓在城外的山坡上,两座坟并排挨着,坟前立着石碑,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
我跪在坟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
“爹,哥,女儿来看你们了。”我说,“前世女儿没出息,被人害死了。这一世女儿替你们守墓,守三年。”
风吹过山坡,卷起纸灰,飘向远方。
我站起来,擦掉脸上的泪,转身看着远处的边关小城。
城墙不高,但很厚。城门上刻着两个字:雁门。
这里就是父亲战死的地方,哥哥战死的地方。
也是我重生之后,选择活下来的地方。
春桃在旁边搭了个棚子,简陋得不像话,几根木头撑着一块油布,风一吹就哗哗响。
“姑娘,咱们就住这儿?”春桃的嘴唇都裂了,声音沙哑。
“住这儿。”我把包袱放下,从里面取出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叠好,放在木箱里。
这件嫁衣我穿了两世。
前世穿它嫁给了谢云舟,死在了国公府。
这一世穿它差点嫁给了可汗,最后回到了京城。
现在,它该退休了。
“姑娘,您说三年后咱们去哪?”春桃一边生火一边问。
“不知道。”我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到时候再说吧。”
风很大,吹得油布哗哗响。
但我心里很安静。
边关的日子很苦,但也很简单。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坟前烧柱香,然后去城里买菜,回来做饭,下午去城墙上走一走,看看远处的草原和戈壁。
城里的守将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粗犷汉子,听说我是沈将军的女儿,特意让人送了两床棉被和一袋米来。
“沈姑娘,你爹是个英雄。”周将军说,“你哥也是。你在边关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多谢周将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去秋来。
第一年的冬天特别冷,下了好几场大雪。我裹着棉被坐在棚子里,听风呼呼地吹,忽然想起前世死的那天晚上。
也是冬天,也是大雪。
但这一次,我不在国公府的冷院里,我在边关的山坡上。
自由了。
第二年春天,边关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慕容雪。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装,骑着那匹黑马,身后跟着两个侍卫,风尘仆仆地到了雁门关。
“沈忘忧,好久不见。”她翻身下马,笑着朝我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说,“可汗让我去京城送信,顺便来看看你。”
她在火堆旁边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你知道谢云舟的事吗?”她忽然问。
我摇头。
“柳如烟死后,他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慕容雪说,“病好了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不上朝,不见客,连国公府的门都不出。皇帝急得不行,派了好几拨太医去看,都说身体没事,是心结。”
我低头拨着火堆,没说话。
“他还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边关来。”慕容雪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送到了驿站,但没人敢送给你。我路过的时候,驿站的人托我转交。”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信封上是谢云舟的字迹,写着三个字:沈忘忧亲启。
“你不看?”慕容雪问。
“不看。”
慕容雪看了我一眼,把信封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那我帮你收着,什么时候想看了再问我要。”
“不用收。”我说,“烧了吧。”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信封,扔进了火堆。
火舌舔上信封,纸页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被风吹散。
“你倒是狠心。”慕容雪说。
“不是狠心。”我拨着火堆,看那封信烧成灰,“是不想再被过去绑着了。前世的事,我报了仇,还了债,两清了。这一世,我想为自己活。”
慕容雪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活得明白。”
“不是明白。”我说,“是死过一次了,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慕容雪在边关住了三天,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沈忘忧,你会回京城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说,“看缘分。”
“谢云舟呢?你会见他吗?”
“他来了,我就见。他不来,我也不去找。”
慕容雪笑了笑,翻身上马,带着侍卫消失在风沙里。
第三年的秋天,边关来了一队人马。
不是慕容雪,是京城来的使团。
为首的太监我认识,是太后身边的赵公公。
“沈姑娘。”赵公公下了马车,朝我拱了拱手,“太后娘娘请您回京。”
“什么事?”
“新帝登基,要大赦天下。太后娘娘说,您守了三年墓,够久了。该回去了。”
我站在山坡上,回头看着父亲和哥哥的坟墓。
三年了。
坟前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我来了三年,守了三年,陪了三年。
够了。
“好。”我说,“我回去。”
回京城的路上,春桃比我还兴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姑娘,回去以后您住哪?还住那个宅子吗?”
“不住。”
“那住哪?”
“还没想好。”我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也许是侯府,也许是别的地方。”
“姑娘,您说国公爷还在等您吗?”
“不知道。”
“您想见他吗?”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见了再说。”
马车走了大半个月,到了京城。
城门口,有人等着。
不是谢云舟。
是一个穿着银色铠甲的年轻将军,骑在白马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马车停下来,春桃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回头冲我挤眼睛:“姑娘,是个年轻的将军,长得还挺俊。”
我探头看了一眼。
阿依古丽。
那个南疆的年轻将领,三年前在驿站给我送过药的。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走到马车前,行了个礼。
“沈姑娘,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京城?”
“我随慕容郡主来京城述职。”他说,“听说你今天到,特意来接你。”
“接我?”
“嗯。”他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接你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前世今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有干干净净的光。
“回哪?”我问。
“回你想去的地方。”他说,“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春桃在后面捂着嘴笑。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阿依古丽的脸,忽然笑了。
“那就先回侯府吧。”我说,“三年没回来了,怪想的。”
阿依古丽翻身上马,走在马车前面,替我开道。
春桃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这位将军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也许吧。”
“那您呢?您对他有意思吗?”
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马车进了城,穿过熟悉的街道,停在侯府门口。
侯府还是老样子,朱漆大门,石狮子,门楣上挂着“沈府”的匾额。
我下了马车,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
三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我又回来了。
不是逃避,不是复仇。
是回家。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从街角转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长发束起,面容冷峻。
谢云舟。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老了十岁。
他在我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沈忘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国公爷。”我行了个礼,语气平静。
“三年了。”他说,“三年,你都不肯回来看一眼。”
“我在守墓。”
“守谁的墓?”
“我爹,我哥。”
谢云舟沉默了。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那封烧掉的信。”他忽然说,“你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想你。”
我愣了一下。
“那封信里只有一个字。”谢云舟说,“一个‘想’字。我想你想了三年,写了三年的信,一封都没寄出去。唯一寄出去的那封,你烧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鬓角生出的几根白发。
三年。
这三年,我在边关吹风沙,他在京城熬心火。
“谢云舟。”我说,“前世的事,我放下了。这一世的事,我也放下了。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
“那你站在这也没用。”
“我知道没用。”他的声音很低,“但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一眼就够。”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是释然。
前世纠缠了三年的恨,这一世又纠缠了三年,加起来六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忽然散了。
“看完了?”我问。
“看完了。”
“那我进去了。”
“好。”
我转身走进侯府,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他说了两个字。
很小声,但我听见了。
“等你。”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春桃在旁边问:“姑娘,您真不回头了?”
我睁开眼,看着侯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不回头了。”我说,“往前走,别回头。”
阿依古丽站在院子里,牵着他的白马,朝我笑了笑。
“去哪?”他问。
“进屋喝茶。”我说,“走了这么远的路,渴了。”
他笑了,笑容在阳光下很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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