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一到，脑子里就盘算两件事：是先奔牛街的爆肚满隔壁那家炒红果，还是去护国寺的合义斋吃杏仁豆腐。这两样甜品各据一方，拥趸者谁也说服不了谁，倒是便宜了我们这些贪嘴的，一个夏天来回跑好几趟。炒红果用的是怀柔的山里红，个头匀称，颜色红得发紫。老掌柜做了一辈子，规矩是红果不能煮——煮出来的软烂没筋骨，要蒸。去核去蒂，一层红果一层冰糖码在大瓷盆里，上笼屉大火蒸二十分钟，关火再焖到自然凉。这样蒸出来的红果颗粒完整，夹起来颤颤巍巍的，吃到嘴里酸甜弹韧，果肉一丝一丝的，不像煮的那种一抿就化。
合义斋的杏仁豆腐则是另一路数。他们家用的是苦杏仁，去衣磨浆，滤得干干净净，加冻粉和牛奶凝成冻。讲究的是奶不能多，多了就腻；糖不能重，重了就遮了杏仁那股子独特的微苦。成品的杏仁豆腐白莹莹的，像一块软玉，浇上桂花糖水，撒几颗枸杞和青红丝。用瓷匙舀一块，还没送到嘴边就闻到一股清冽的杏仁香气，入口凉丝丝滑溜溜的，舌尖轻轻一压就碎在嘴里，留下一缕苦香回甘。合义斋的老师傅说，真正的杏仁豆腐不怕苦，怕的是没有那股苦味儿。少了苦，就不是杏仁的品格了。
炒红果那边不服气，说夏天消暑不是光图凉快，酸甜开胃才是正经。他们家的炒红果冰镇了吃尤其好，拿小碗装着，连汤带果一口下去，浑身的黏腻暑气都散了。有人嫌酸，就往里加一勺干桂花蜜，桂花的甜香和红果的果酸配在一起，比单吃更丰富。老客人还发明了一种吃法：把炒红果的汤兑上苏打水，做成一杯天然的山楂汽水，酸甜带气泡，比外面卖的任何饮料都解渴。
两家老字号隔着半个北京城，可一到三伏天，两边都排队。我通常是先去护国寺吃一碗杏仁豆腐凉凉嗓子，再坐车到牛街，买一罐炒红果带回家冰着。有朋友问我到底哪个更绝，我想了半天答不上来。杏仁豆腐是雅致的清凉，像深宅大院里丫鬟打扇的慢日子；炒红果是热闹的酸爽，像胡同口大树底下摇着蒲扇聊闲篇。两种不一样的消暑法子，都是北京人对付这个漫长夏天的老智慧，谁更绝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都还在，夏天就还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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