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黄昏,天边的火烧云像打翻的胭脂盒,把整个城市染成暖橙色。
我提着两盒茶叶,站在岳父家楼下。
楼道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混着岳母炸丸子的油香,这是每周一次的家庭聚餐,雷打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妻子周慧,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怎么不接电话?”她小声说,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开会,静音了。”我把茶叶递给她,“爸喜欢的明前龙井。”
屋里传来小舅子周浩响亮的声音。
“姐,是不是姐夫来了?让他快点,我这茅台都倒上了!”
客厅里,岳父周建国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今天的晚报。
岳母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周浩跷着二郎腿,正用手机发语音。
“对,明天上午十点,直接来我办公室就行,批个条子的事儿。”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笑。
“姐夫,你这大忙人,比我们机关领导还难请。”
“单位有点事。”我在周慧旁边坐下。
岳父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镜。
“小江,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挺好的,爸。”
“水利局那个岗位,干了有五年了吧?”岳父端起茶杯,“也该动一动了。”
周慧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笑了笑:“慢慢来,不急。”
岳母端着一大盘清蒸鱼过来,放在桌子中央。
“都少说工作,吃饭吃饭。小慧,给小江盛碗汤,看他这阵子又瘦了。”
周浩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我满上。
“姐夫,不是当弟弟的说你,你这人就是太老实。在机关里,不会来事儿可不行。”
他抿了口酒,咂咂嘴。
“你看我,进住建局才三年,今年刚提的科长。虽然是个副科,但手里有实权啊。”
岳母脸上露出笑意:“小浩是出息了。”
“妈,这不算什么。”周浩摆摆手,语气却更得意了,“我们局长说了,再过两年,给我转正科。到时候,局里几个工程都得经我的手。”
他说着看向我。
“姐夫,要不要我帮你走动走动?水利局我也有认识的人,虽然不如我们局油水多,但挪个好岗位还是可以的。”
“谢谢,不用了。”我说。
周慧给我夹了块鱼。
“你姐夫现在挺好的,工作不忙,有时间顾家。”
“姐,你这就不懂了。”周浩放下筷子,“男人得有点追求。你看姐夫,三十五了吧?再不往上走,就卡住了。”
岳父轻咳一声。
“行了,各有各的活法。小江性格沉稳,未必是坏事。”
但岳父看我的眼神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我知道,他一直希望女儿嫁个有出息的人。
五年前我和周慧结婚时,我在水利局只是个普通科员。
岳父是中学退休教师,骨子里有文人清高,但也不能免俗地希望女婿有前途。
周浩比我小六岁,从小被宠大,性格张扬。
他总喜欢在我面前炫耀,从新买的车,到新交的女朋友,再到工作上的成就。
周慧私下跟我说,别跟他计较。
我确实不计较。
不是大度,而是没必要。
饭吃到一半,周浩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立刻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才接。
“喂,主任……对,在家吃饭呢……明天上午?行行行,没问题,我八点前到办公室等您……好嘞,您放心。”
挂了电话,他脸上放光。
“我们办公室主任,明天要亲自带我见个重要领导。听见没,亲自带我。”
岳母笑得更开心了。
“多吃点,明天好好表现。”
周慧给我盛了第二碗饭。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指轻轻拂过我手背。
这个细微的动作,是我们之间的暗语。
意思是:我在,我懂。
我冲她笑了笑。
晚饭后,岳父照例要和我下盘象棋。
周浩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插两句话。
“姐夫,你这棋风也太保守了,该进攻时就得上。”
“爸,你别让着他,该吃就吃。”
岳父专注地看着棋盘,手里摩挲着一枚棋子。
“小江这棋,看似守势,其实步步为营。有点意思。”
下了三盘,我两胜一负。
岳父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进步了。以前你下棋只顾眼前,现在能看三步之后了。”
“是爸教得好。”
周浩打了个哈欠。
“爸,姐夫,你们聊,我出去一趟。朋友约了夜宵,可能有几个领导也在,我得去露个脸。”
他穿上外套,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对了姐夫,下个月我生日,在盛世华庭摆几桌,你可一定得来。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几个有用的人。”
门“砰”地关上。
岳父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
“小江,你跟爸说实话,工作上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周慧洗碗的手停了下来。
厨房里水声变小了。
“没有,爸,都挺好的。”
“你岳母昨天去菜市场,碰到你们局退休的老王。他说局里最近人事变动挺大,好几个位置空出来了。”
岳父顿了顿。
“你没去争取争取?”
我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这种事,看组织安排。”
岳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那种叹息,比周浩的炫耀更让我难受。
回家的路上,周慧挽着我的胳膊。
晚风微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轻声说。
“不会。”
“周浩就那德行,从小被宠坏了。其实他心里挺佩服你的,就是嘴上不肯认。”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周慧停下脚步。
“江川,你真的……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握紧她的手。
“有。但再等等,好吗?”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我等你愿意说的时候。”
我们上楼,开门,开灯。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未拆封的快递文件袋。
周慧看到了,但什么也没问。
这是上周末送来的,我还没打开。
不是不敢,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洗完澡,周慧靠在床头看书。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文件袋。
最后,我还是拆开了。
里面是红头文件,任命通知。
还有工作证,新的。
职务那一栏,印着三个字。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收进抽屉最底层。
锁上。
周慧放下书。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
关灯后,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这边。”
“我知道。”
“所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我转过身,搂住她。
“快了。等下周,一切都定下来,我就告诉你。”
“嗯。”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像一条分界线。
线的那头,是过去。
线的这头,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但很快就要知道了。
周一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周慧已经起床做了早餐,小米粥,煎蛋,还有她特意学做的葱花饼。
“今天要正式去新岗位了?”她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动作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
我洗漱完出来,看着她的背影。
“你知道了?”
“猜的。”她转过身,眼里带着笑意,“你这阵子接电话总是避开我,晚上看书看到很晚,周末还偷偷写材料。我又不傻。”
我坐下,喝了一口粥。
“上周五任命的,副处长。市里新成立的跨部门协调办公室,我调过去负责日常工作。”
周慧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给我夹了块饼。
“怎么不早说?”
“还没坐稳,不想张扬。”我说,“而且这个位置……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直接对市里分管领导负责,协调几个局的工作。算是,有实权。”
周慧在我对面坐下。
“所以周浩他们局,也在协调范围内?”
“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起来。
“怪不得你最近看他炫耀,一点都不着急。憋着坏呢?”
“没有。”我也笑了,“就是想等一切都落定了再说。你知道的,机关里的事,文件没下,什么变数都有可能。”
“那现在定了?”
“今天上午九点,办公室正式挂牌,领导要来揭牌。”
周慧站起身,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上。
“江川,你高兴吗?”
我认真想了想。
“更多的是压力。这个岗位盯着的人多,不好干。”
“但你一定能干好。”她俯身,在我耳边说,“我一直相信你。”
出门前,她帮我整理领带。
“晚上要庆祝一下吗?我买菜做几个你爱吃的。”
“晚上可能要加班,新办公室很多事情要理顺。周末吧,周末我们去你一直想试的那家餐厅。”
“好。”
电梯里,我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周慧去年生日送我的,藏蓝色带细银纹。
三十五岁,副处。
不算快,但稳。
最重要的是,这个岗位是我一步步争取来的,没有靠任何人。
办公楼在新城区,离我家有点远。
我选择坐地铁,不想第一天就搞特殊。
地铁上,我打开手机,工作群里已经有很多消息。
新办公室的同事在布置会场,发来现场照片。
红布盖着的牌子,整齐的桌椅,还有花篮。
我一条条看下去,然后发了一条:“辛苦了,我半小时后到。”
退出微信,看到周浩昨晚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夜宵的大圆桌,摆满了海鲜和酒瓶。
配文:“和几位领导学习,受益匪浅!感恩!”
照片里有他们局的一个副局,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周浩坐在靠边的位置,但脸笑得最灿烂。
我点了赞,没评论。
八点四十,我走出地铁站。
新办公楼很气派,玻璃幕墙映着早晨的阳光。
门口已经摆满了花篮,我扫了一眼,看到好几个熟悉的单位名字。
水利局也送了,落款是我们局长的名字。
我径直走进大楼,电梯直上十八楼。
走廊里已经布置好了,红地毯从电梯口铺到办公室门口。
提前到岗的同事看到我,纷纷打招呼。
“江处早。”
“江处,这边都按您的要求布置好了。”
“领导说九点半到。”
我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不大,但视野很好,整面玻璃窗对着城市中心。
桌上已经摆好了文件盒,电脑,还有一盆绿萝。
我在椅子上坐下,转了个圈。
窗外,城市刚刚苏醒,车流如织。
九点一刻,我重新检查了一遍仪容,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同事们已经各就各位。
负责接待的小姑娘有点紧张,反复检查着茶杯摆放的位置。
“没事,自然点就好。”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九点二十五分,电梯门开了。
领导到了。
比预定时间早五分钟,这是他的习惯。
我迎上去。
“领导好。”
“小江,都准备好了?”
“都好了,请您检查。”
领导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
他扫了一眼会场,点点头。
“不错。你准备的汇报材料我看了,思路很清晰。今天之后,这副担子就正式交给你了。”
“感谢领导信任,我一定尽力。”
九点三十,揭牌仪式准时开始。
很简单,领导讲话,我表态,然后揭下红布。
“市重点项目建设协调办公室”几个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掌声中,我站在牌子旁边,让办公室的同事拍了张照。
照片里,我笑得很克制。
仪式结束,领导还要去开别的会。
送他进电梯时,他拍了拍我的肩。
“小江,这个办公室虽然新成立,但责任重大。那几个重点项目,关系到全市未来五年的发展。你不仅要协调,还要督促,必要时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明白。”
“工作中难免会遇到阻力,有些老资格可能会不服。把握好分寸,既要把事办成,也要注意团结。”
“记住了,谢谢领导提醒。”
电梯门关上。
我转身,看着崭新的办公室牌子。
从今天起,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登录新的工作账号。
邮箱里已经堆满了邮件,有各局报送的材料,有会议通知,有请示报告。
我泡了杯茶,开始一封封处理。
中午,食堂送来了盒饭。
我边吃边看材料,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慧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顺利吗?”
我拍了张办公室的照片发过去。
“一切正常。就是文件多得看不完。”
“别太累,记得休息。”
“好。你吃饭了吗?”
“正吃呢。妈中午打电话,说周浩晚上要带女朋友回家吃饭,问我们去不去。我说你加班,推了。”
“他女朋友?之前那个空姐?”
“换了,这个是银行工作的。听妈说条件很好,父母都是做企业的。”
“哦。”
“妈还问起你工作的事,我没多说,就说你最近忙。”
“嗯,先别说。等我这边理顺了,找个时间正式跟爸妈讲。”
“知道。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放下手机,我继续看材料。
其中一份是住建局报送的项目进度报告,关于新城区文化中心的建设。
报告写得花团锦簇,但几个关键数据模棱两可。
我标记出来,打算下午让他们补详细材料。
签字栏里,看到周浩的名字。
他是这个项目的对接人之一。
我笑了笑,在便签上记下这件事。
下午开会,和各局派来的联络员见面。
住建局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李,看起来干练。
她发言时条理清晰,对我提出的问题对答如流。
散会后,我特意留了她一步。
“李科长,文化中心那个项目,进度方面我需要更详细的数据。特别是资金使用和施工进度,能不能明天上午给我一份补充材料?”
“好的江处,我回去马上准备。”
“另外,下次项目协调会定在下周三,请你们周浩科长也参加一下。他是具体对接人,有些情况他更了解。”
李科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我回去转告周科长。”
她离开后,办公室主任老张走进来。
“江处,这是办公室的人员名单和分工,您看看。”
我接过来,快速浏览。
“对了江处,有件事得跟您汇报。”老张压低声音,“下午住建局的王副局长来过电话,说想约您吃个便饭,时间您定。”
“王副局长?有什么事吗?”
“没说具体,大概是想熟悉一下。毕竟以后工作往来多。”
我想了想。
“这周排满了,下周看看。你帮我婉转回复,就说我新到任,手头事多,过阵子我请他。”
“好的。”
老张出去后,我靠在椅子上。
这才第一天,各方试探就已经开始了。
不过也正常,新成立的协调办公室,权力不小,自然会有人想来摸清路数。
下班时,已经晚上七点。
我关掉电脑,站在窗前。
城市华灯初上,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悬在空中的星星。
那些工地,那些项目,现在都在我的协调范围之内。
肩上沉甸甸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浩。
“姐夫,忙啥呢?妈说你不来吃饭,太不给面子了吧?我女朋友今天第一次来家里,你这当姐夫的不得见见?”
“今天真加班,走不开。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下次我请客赔礼。”
“行吧行吧,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就是事儿多。对了,我们局最近有大动作,新城区那几个项目,上亿的投资。我现在是核心组成员,牛不牛?”
“牛。好好干。”
“必须的。不跟你说了,我女朋友到了,漂亮着呢,回头发照片给你看。挂了。”
电话断了。
我摇摇头,收拾东西下班。
地铁上,我翻看周慧发来的照片。
她今晚做的菜,三菜一汤,很简单,但都是我爱吃的。
还有一张自拍,她对着镜头做鬼脸。
“一个人吃不完,给你留了一半,回来记得热一下。”
我回复:“马上到家。”
走出地铁站,夜风很舒服。
我慢慢走着,享受这难得的安静时刻。
路过一家蛋糕店,我进去买了块小蛋糕,周慧喜欢的提拉米苏。
到家时,她已经洗过澡,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啦?饭在锅里热着。”
“给你带了蛋糕。”
“哇,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买了。”
她开心地接过,挖了一勺喂我。
“好吃。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但还能再吃点。”
我们坐在餐桌旁,我吃饭,她吃蛋糕。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但我们谁也没在意。
“新办公室怎么样?同事好相处吗?”
“都挺专业的。就是压力大,好多双眼睛盯着。”
“正常,新官上任嘛。”周慧托着下巴看我,“不过你肯定能处理好,我老公最厉害了。”
“这么相信我?”
“当然。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那年,你参加局里的业务竞赛?”
我想了想,笑了。
“记得。你陪我背题背到半夜。”
“最后你拿了第一。颁奖那天,你们局长拍着你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周慧眼睛亮亮的,“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只是缺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你一定行。”
我心里一暖。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她站起身,“快吃,吃完洗碗,我要追剧了。”
“遵命。”
收拾完厨房,我回到书房。
打开电脑,邮箱里又多了几封邮件。
其中一封,是住建局发来的会议纪要,关于文化中心项目的内部讨论。
我仔细看完,发现几个问题。
拨付进度和实际施工进度不匹配,有个分包商的资质存疑,还有一笔款项的审批流程不完整。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这些问题,下周三的协调会上,都得提出来。
十一点,周慧探头进来。
“还不睡?”
“马上。你先睡。”
“别熬太晚,你都有白头发了。”
“好。”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江川,你现在是副处了,但在我这儿,你永远是我老公。压力大了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知道吗?”
我握住她的手。
“知道。”
“那说好了,这个周末,无论如何都得休息。就我们俩,出去吃好吃的,看场电影,像谈恋爱时候那样。”
“好,说定了。”
她亲了亲我的脸颊,出去了。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每盏灯下,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今天翻开了新的一章。
而这一章里,注定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情节。
比如,我那个爱炫耀的小舅子。
比如,那些复杂的项目。
比如,即将到来的各种考验。
但我准备好了。
毕竟,机会来了,就得牢牢抓住。
这是周慧说的。
也是我坚信的。
周三上午九点,项目协调会准时开始。
小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来自各相关局和建设单位。
我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摞材料。
住建局来了三个人,李科长,一位分管副局长,还有周浩。
周浩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个场合,还坐在那个位置。
我对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示意会议开始。
按照流程,各单位依次汇报项目进展。
轮到住建局时,李科长刚要开口,那位副局长就接过了话头。
“江处,我简单说几句。文化中心这个项目,是我们局今年的重中之重,全局都很重视。目前进展顺利,资金到位及时,施工按计划推进……”
他讲得很流畅,显然是准备好的套话。
我等他讲完,才开口。
“王局,感谢汇报。不过我看了你们报的材料,有几个地方想确认一下。”
我翻开面前的文件。
“第三页,资金拨付进度显示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但施工方报的实际进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五。这个差异,原因是什么?”
王副局长顿了顿。
“这个……可能是统计口径不同。我们按合同节点拨付,施工方那边有自己的计量方式。”
“具体是哪些节点的差异,能不能提供明细?”
“会后我让具体负责的同事整理一下。”
“好。”我在笔记本上记下,“另外,第二分包商,恒远建设,他们的资质文件我看了,但其中一项专业资质去年年底已经过期,为什么还在用他们?”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副局长的脸色有点不自然。
“这个……可能是工作疏漏,我回去核实一下。”
“还有,第五笔款项,三百五十万的支付审批,流程记录不完整。缺了监理单位的确认单,就直接拨付了。这个程序上,是不是有问题?”
王副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江处,这些细节……”
“王局,这不是细节。”我合上文件,语气平静但坚定,“重点项目,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每一个环节都要规范。这不是针对哪个单位,而是对项目负责,对市里负责。”
我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今天开这个会,不是挑毛病,是为了解决问题。项目要继续推进,但必须在规范的前提下推进。大家有没有意见?”
沉默了几秒,建设单位负责人先开口。
“江处说得对,我们全力配合,该补的材料马上补。”
其他单位也纷纷表态。
王副局长勉强笑笑。
“江处批评得对,我们回去立即整改。”
“好,那就这么定。”我说,“请各单位本周五下班前,把补充材料和整改方案报过来。下周一我们再开一次会,过一下。散会。”
人陆续离开。
周浩磨蹭到最后,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过来。
“姐夫,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调过来了,负责这个办公室。”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这儿的……负责人?”
“嗯,刚调来一周。”
周浩的表情很精彩,混杂着惊讶、尴尬,还有一点不服气。
“那你刚才在会上,一点面子都不给王局留。他好歹是个副局长,你这也太……”
“公事公办。”我打断他,“而且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报上来的材料,确实有问题。”
“可那是我们局领导定的,你一个新来的,这么较真,以后工作怎么开展?”
我看着周浩。
“工作要开展,就更得按规矩来。否则出了事,谁负责?”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对了,”我补充道,“你是项目对接人,那些补充材料,你协助李科长尽快整理出来。周五前要交。”
“我……”
“有问题吗?”
“……没有。”
“好,去忙吧。”
周浩转身离开,脚步有点重。
我继续收拾东西,老张走进来。
“江处,刚才住建局王副局长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嗯,预料之中。”
“要不要……缓和一下?毕竟以后还要经常打交道。”
“该缓和的时候我会缓和,但原则问题不能让步。”我背上包,“下午还有什么安排?”
“两点,财政局有个会,请您参加。四点,施工方想约您去工地看看。”
“工地今天不去了,你跟他说,等他们把材料补全了再去。财政局的会我去。”
“好的。”
走出会议室,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慧发来的。
“周浩刚给我打电话,语气怪怪的,说你在会上让他们局领导下不来台。怎么回事?”
我一边进电梯一边回复。
“正常工作。晚上回家跟你说。”
“好。妈刚才也打电话,旁敲侧击问你的事,我没多说。”
“周末吧,周末我跟你一起回家,正式说。”
“行。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看到周浩站在门口,正跟人打电话。
看到我,他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姐夫,我正好要找你。”
“怎么了?”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
“刚才王局很不高兴,回去就发了火。他说你这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不是地方。”
“然后呢?”
“姐夫,我知道你现在位置不一样了,但机关里有些事,不能太较真。王局在住建局干了十几年,人脉广,你没必要得罪他。”
我看着他。
“周浩,你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有没有道理?”
“道理是有,但……”
“既然有道理,为什么不能说?”
“这不是说不说的问题,是方式方法……”
“如果你觉得我的方式方法有问题,可以提更好的建议。”我说,“但如果是让我对明显的问题视而不见,抱歉,我做不到。”
周浩脸色一僵。
“我也是为你好。你这样下去,会吃亏的。”
“谢谢提醒。但我有我的原则。”
我没再多说,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
周浩的话,我不是不明白。
机关里确实有很多潜规则,讲究人情世故,讲究留有余地。
但我到这个位置,不是来和稀泥的。
领导把这个担子交给我,是希望我能真正协调、督促,把项目做好。
如果一开始就妥协,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岳母。
“小江啊,忙不忙?”
“妈,不忙,您说。”
“周浩刚给我打电话,说工作上跟你有点误会。你们兄弟俩,有什么事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妈,您放心,我们就是工作上的正常讨论,没事。”
“那就好。对了,这周末你们回来吃饭吧?周浩女朋友也来,一家人聚聚。”
“好,我们一定回去。”
“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
看来,周浩是回家告状了。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发动车子,去财政局的路上,我想了想,给王副局长发了条信息。
“王局,上午会上我说话比较直,请您多包涵。都是为了工作,还望您理解。改天我登门拜访,当面向您请教。”
几分钟后,他回了。
“江处言重了,都是为了工作。互相理解。”
虽然只是场面话,但至少表明了态度。
这就够了。
财政局的会开得很顺利。
他们负责资金监管的处长很配合,表示会加强对项目资金的审核。
散会后,他私下跟我说:“住建局那个文化中心项目,我们这边也有疑问。有几笔款子走得有点急,但程序上又挑不出大毛病。你这次提出来,正好给我们个由头,可以深入查查。”
“有疑点?”
“说不好,但感觉不太对劲。你那边多盯着点,我们这边也仔细看看。”
“好,保持沟通。”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想了想,给一个在审计局工作的老同学发了条信息。
“老同学,最近忙吗?有点事想请教。”
他很快回复。
“江川?听说你高升了啊。什么事,说。”
“想了解下项目审计方面的一些程序性问题,特别是分包商资质审查这块。有没有空,请你吃个饭?”
“周末吧,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聊。”
“好,谢了。”
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已经晚上七点多。
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大楼,夜风带着凉意。
我站在路边等车,看到对面街角有家新开的茶馆,灯光温暖。
突然想起,我和周慧恋爱时,常去一家小茶馆。
一壶茶,能坐一下午。
那时候真简单。
现在,一切都复杂了。
但复杂,才是成年人的常态。
车来了。
我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办公楼。
十八楼,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是老张,他还在加班。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
“老张,早点回去休息,工作明天再做。”
“马上就走,江处您也注意休息。”
回到家,周慧正在看电视。
餐桌上盖着饭菜,还温热。
“又这么晚。”
“嗯,事情多。”
我洗了手坐下吃饭,她坐过来陪我。
“周浩那事,妈打电话跟我说了。”
“猜到了。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说你现在不一样了,说话做事都带着官威,不给他面子。”
我苦笑。
“我那是正常安排工作。”
“我知道。但你也理解一下他,他从小就好面子,在你面前又总想压一头。现在你突然成了他领导,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没想当他领导,只是工作需要。”
“可事实就是,你现在能管到他们局的项目。”周慧给我盛了碗汤,“周末回家,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调任副处,负责协调办公室。”
“妈肯定高兴,爸也会觉得脸上有光。但周浩可能会更别扭。”
“那就别扭吧,工作不能因为他别扭就不做了。”
周慧看着我,突然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以前更坚定了。这是好事。”
“你不觉得我不近人情?”
“分什么事。工作上该坚持的就得坚持,家里的事可以柔软点。”她握住我的手,“不过江川,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周浩怎么闹,别跟他计较。他是我弟,被宠坏了,但心眼不坏。给他点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我反握住她的手。
“好,我答应你。”
周末,去岳父家的路上,我买了些水果和补品。
周慧一路上都有点紧张,反复检查我的衣服和头发。
“别紧张,就是吃个饭。”我说。
“我不是紧张,是担心周浩说话不好听,你忍不住。”
“不会,我有分寸。”
到了岳父家,开门的是周浩。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不太自然。
“来了。”
“嗯。”
岳母从厨房出来,满脸笑容。
“小江来了,快进来。哟,还买这么多东西,花这钱干什么。”
“应该的。”
岳父在阳台浇花,听到声音走过来。
“小江,最近工作忙吧?看你气色不错。”
“还好,爸您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挺好。”
寒暄过后,周浩的女朋友也从房间出来了。
是个挺漂亮的姑娘,穿着得体,落落大方。
“姐夫好,姐好。我叫林悦,常听周浩提起你们。”
“你好,快坐。”
林悦很会说话,饭桌上气氛不错。
她讲了些银行的趣事,又夸岳母做饭好吃。
岳母高兴得合不拢嘴,一直给她夹菜。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了工作上。
“小江,最近单位怎么样?听说水利局人事有变动?”岳父问。
我放下筷子。
“爸,妈,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我调岗了,不在水利局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调哪儿去了?”岳母问。
“市里新成立的重点项目协调办公室,负责日常工作。”
“这是……升了?”岳父眼睛一亮。
“嗯,副处级。”
岳母“哎呀”一声,拍了下手。
“这可是大喜事啊!怎么不早说!”
周慧接过话头。
“他也是刚上任,想等稳定了再跟家里说。”
“副处级,那可是领导干部了。”岳父点点头,眼里有欣慰,“好好干,担子重了,责任也大了。”
“我会的,爸。”
一直没说话的周浩,突然开口。
“姐夫,你们那个办公室,权力不小吧?听说能协调好几个局的工作。”
“职责所在,都是为项目服务。”
“那以后我们局的项目,还得请你多关照了。”周浩的语气有点怪。
“公事公办,该支持的肯定支持。”
林悦看看周浩,又看看我,聪明地转移了话题。
“这鱼真好吃,阿姨您怎么做的?教教我。”
饭后,岳父拉着我下棋。
周浩在客厅陪林悦看电视,但显然心不在焉。
下了两盘,岳父突然说。
“小江,周浩那孩子,被我们惯坏了。工作上要是有什么冲撞,你多担待。”
“爸,您放心,我有数。”
“他心眼不坏,就是好面子,爱逞强。你如今位置比他高,他心里难免有点想法。给他点时间,慢慢就适应了。”
“我明白。”
第三盘下到一半,周浩走过来。
“爸,姐夫,林悦要回去了,我送送她。”
“好,路上慢点。”
周浩送林悦下楼,岳母在厨房收拾,周慧帮忙。
阳台上就剩我和岳父。
“小江,”岳父落下棋子,“你这步棋,走得稳。但稳的同时,也要留神。新岗位,盯着的人多,做事既要讲原则,也要讲方法。”
“我记住了,爸。”
“周浩那边,有机会开导开导他。你们是自家人,别为工作生分了。”
“好。”
那晚回家路上,周慧一直握着我的手。
“爸今天真高兴,喝了两杯酒。”
“嗯。”
“周浩后来也没说什么,应该慢慢能接受。”
“但愿吧。”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浩的性格,我太了解了。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契机,才能真正放下那份不甘。
只是我没想到,那个契机来得那么快,那么戏剧性。
就在下周的一次饭局上。
周三下午,我正在看住建局补交的材料。
门被敲响,老张走进来。
“江处,住建局王副局长来了,说想跟您聊聊。”
“请进来。”
王副局长这次来,态度比上次好了很多。
寒暄几句后,他切入正题。
“江处,文化中心那个项目,我们重新梳理了一遍。您提的那些问题,确实存在疏漏,我们已经开始整改。这是新的材料,请您过目。”
我接过来翻看。
这次的材料详实了很多,该补的流程都补了,分包商资质也重新审核了。
“效率很高,王局费心了。”
“应该的,工作没做好,给江处添麻烦了。”他顿了顿,“另外,有件事想跟江处商量一下。”
“您说。”
“是这样,我们局里几个重点项目,想请江处过去指导指导。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安排一下?”
这是要示好了。
我笑了笑。
“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这样吧,我安排一下时间,下周去拜访。”
“太好了。那具体时间,我让办公室跟您这边对接。”
“好。”
王副局长离开后,我继续看材料。
手机震动,是周浩发来的信息。
“姐夫,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
这倒是新鲜。
我回复:“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就我们俩,不带我姐。”
我想了想。
“行,时间地点你定。”
“晚上七点,锦绣江南,包厢我订好了。”
锦绣江南是家高档餐厅,周浩这次倒是大方。
下班后,我直接过去。
包厢里,周浩已经到了,点了一桌子菜。
“姐夫,坐。喝点什么?茅台还是五粮液?”
“开车了,不喝。”
“那来点红酒?这家红酒不错。”
“就喝茶吧。”
周浩有点失望,但还是叫了壶龙井。
菜上齐后,他给我倒了杯茶。
“姐夫,我先敬你一杯,恭喜高升。”
“谢谢。”
“上次在会上,我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你新到任,没必要一开始就那么较真。但后来想想,你说得对,工作就是工作,该较真就得较真。”
这转变有点快,我静静听着。
“其实我后来琢磨了,你这样也挺好。新官上任,得立威。拿我们局开刀,效果最好。”
我放下茶杯。
“周浩,我那么做,不是为了立威。”
“我知道我知道,为了工作嘛。”他摆摆手,“但结果是一样的。现在局里都知道你了,说你认真,不好糊弄。连王局都说,以后跟你打交道,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没接话。
“姐夫,我今天请你吃饭,一是赔罪,二是……”他顿了顿,“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来了。
“你说。”
“我们局最近有个中层岗位空缺,我想争取一下。但竞争的人多,我资历浅,没太大把握。”他看着我说,“你现在的岗位,说话有分量。能不能……在适当的时候,帮我说几句话?”
我沉默了几秒。
“周浩,这个忙我帮不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
“为什么?就几句话的事。你不是能管到我们局的项目吗?跟王局打个招呼,应该不难吧?”
“第一,我的职责是协调项目,不插手各局内部人事。第二,就算能插手,我也不能这么做。这对其他人不公平,对你也没好处。”
“怎么没好处?我上去了,对你也有帮助啊。咱们一家人,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吗?”
“工作上的事,不能这么算。”
周浩的表情冷下来。
“所以,你是不肯帮了?”
“不是不肯,是不能。”
他往后一靠,笑了,但眼里没笑意。
“行,我明白了。姐夫现在是领导了,原则性强,六亲不认。”
“周浩……”
“别说了,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沉闷。
周浩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吃菜,喝酒。
我试图找话题,他都敷衍过去。
最后结账时,他抢着买了单。
“说好我请的。”
走出餐厅,夜风一吹,他有点摇晃。
“我送你回去。”我说。
“不用,我叫代驾。”他摸出手机,手指有点不稳。
我扶住他。
“你这样怎么叫?我送你。”
最后,还是我开车送他。
路上,他靠着车窗,闭着眼。
快到小区时,他突然开口。
“姐夫,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出息?”
“没有。”
“你就是这么想的。从小你就比我强,学习好,工作好,现在连官都比我大。我姐嫁给你,爸妈也喜欢你。我呢?我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不如你。”
“周浩,没人这么想。”
“可我自己这么想。”他睁开眼睛,眼里有血丝,“我拼命表现,拼命往上爬,就是想让家里人看得起我。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个笑话。”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坐直身体,“我知道,你看不上我那些小聪明,觉得我浮躁,不踏实。但我告诉你,在这个社会,光踏实没用。得会来事,得有人脉,得有手段。”
我没反驳。
有些话,说给醉的人听,是没用的。
送到他家楼下,我扶他下车。
“我自己能走。”他推开我,摇摇晃晃地进了单元门。
我站在楼下,直到看见他家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周慧还没睡。
“怎么样?聊得还好吗?”
“不太好。”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周慧叹了口气。
“他还是那样,总想走捷径。”
“我话说得有点重,但原则问题,不能让。”
“你做得对。”周慧靠在我肩上,“给他点时间吧,他会想通的。”
周末,岳母打电话来,说周浩感冒了,在家躺了两天。
“小江,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周浩那孩子,说话没轻没重,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有,妈,我们挺好的。他可能就是工作太累了。”
“那就好。这周末回来吃饭吗?我煲汤给你们补补。”
“好,我们回去。”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周五下午,老张告诉我,下周一要陪领导去省里开个紧急会议,周末得加班准备材料。
我只好给周慧打电话。
“周末回不去了,得加班。”
“这么忙?”
“嗯,临时安排。你跟爸妈说一声,下周再回去。”
“行,你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周末两天,我都在办公室。
材料准备得差不多时,已经是周日晚上。
我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响了,是周浩。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夫,在哪儿呢?”
“办公室。有事?”
“我这边有个饭局,几个朋友,还有我们局里几个领导。你要不要过来?就当放松放松。”
“不了,材料还没弄完。”
“来吧,都是熟人,聊聊天。锦绣江南,老地方,包厢号我发你。”
他说完就挂了。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
材料其实准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上午也能做。
而且周浩主动邀请,如果不去,他可能更觉得我不给面子。
想了想,我给周慧发了条信息。
“周浩叫我去吃饭,我去一下,晚点回。”
“少喝点酒。”
“好。”
我收拾东西下楼,开车去锦绣江南。
还是上次那个包厢,但这次人多,坐了十几个人。
我一进门,周浩就站起来。
“姐夫,这边。”
桌上的人,有一半我认识。
住建局的王副局长,还有其他几个局的处长、科长。
还有几个做工程的老板模样的人。
周浩拉着我介绍。
“各位领导,这是我姐夫,江川,市重点项目协调办公室的负责人。”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眼神各异。
王副局长先站起来,伸出手。
“江处,又见面了。周浩说请你过来,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
“王局好。”我跟他握手。
“来来来,坐这儿。”王副局长拉着我在他旁边坐下。
周浩坐在我对面,脸上带着笑。
但我看得出来,那笑里有别的意味。
“姐夫,你今天可得多喝两杯。在座的都是领导,你得多敬敬。”
桌上已经开了两瓶茅台。
我笑笑。
“开车了,以茶代酒吧。”
“那怎么行,叫代驾嘛。王局,您说是不是?”
王副局长摆摆手。
“江处随意,随意就好。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但周浩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姐夫,这第一杯,我敬你。恭喜高升,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桌上的人都看着我。
我端起茶杯。
“谢谢,我喝茶,你随意。”
周浩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没说什么。
饭局继续,大家聊着天,互相敬酒。
我以茶代酒,敬了王副局长和其他几位领导。
他们也都很给面子,没劝我酒。
周浩却一杯接一杯,话也越来越多。
“王局,我跟您说,我姐夫这人,原则性强,办事认真。我们局那个文化中心项目,被他抓出好几个问题,我们整改了半个月才过关。”
桌上安静了一下。
王副局长笑笑。
“江处是认真负责,我们应该学习。”
“是得学习。”周浩又倒了一杯,“姐夫,我再敬你。以后我们局的项目,还得你多把关。”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但语气不太对。
我看着他。
“周浩,你喝多了。”
“没有,我清醒着呢。”他站起来,端着酒杯,“各位领导,我姐夫现在是市里的大红人,年轻有为。来,我们一起敬他一杯。”
桌上的人互相看看,都端起了杯子。
我只好也端起茶杯。
“谢谢各位,我以茶代酒,敬大家。”
喝了这杯,周浩还不坐下。
“姐夫,我听说你们办公室权力大得很,几个亿的项目都得你签字。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事求你,你可不能不给面子啊。”
这话越说越不像样了。
王副局长拉了拉他。
“小周,坐下说。”
“王局,我没说错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姐夫还能不帮我?”
桌上气氛有点尴尬。
我放下茶杯。
“周浩,工作是工作,家里是家里。该帮的我会帮,不该帮的,谁也不能破例。”
“听听,这就是领导水平,说话滴水不漏。”周浩笑着,但眼里没笑,“行,我记住了。来,喝酒。”
他又给自己倒满,一口干了。
我知道,他这是借酒撒疯,心里对我有气。
但场合不对,我不能跟他计较。
正好手机响了,我借故出去接电话。
是周慧。
“怎么样?没喝多吧?”
“没有,我喝茶。但周浩喝多了,说话不太注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要我过去吗?”
“不用,我待会儿就走。你先睡,别等我。”
“好,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这个位置,才坐了不到一个月,已经觉得累了。
不是工作累,是心累。
回到包厢,推开门,里面却出奇地安静。
所有人都站着,看向门口的方向。
不,是看向我身后。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我后面。
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公文包。
这人有点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然后,更让我意外的事发生了。
王副局长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李书记,您怎么来了?真是太巧了。”
李书记?
我脑子里快速搜索,然后想起来了。
市委副书记,分管组织工作的李副书记。
他怎么会在这儿?
李副书记点点头,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人。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停顿了两秒。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伸出手。
“江处长,没想到在这儿遇到您。”
我愣住了。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浩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但我很快反应过来,伸手跟他握了握。
“李书记,您好。”
“我跟朋友在隔壁吃饭,听说您在这儿,过来打个招呼。”李副书记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恭敬,“上次开会,您的发言很有见地,领导们都很认可。”
“您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也不用太谦虚。”他拍拍我的肩,“好好干,前途无量。”
说完,他又看向桌上其他人。
“各位,打扰了,你们继续。江处长,改天有空,一起喝茶。”
“好的,李书记慢走。”
李副书记离开了。
包厢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复杂。
震惊,疑惑,探究,还有……敬畏。
王副局长最先反应过来。
“江处,您跟李书记……很熟?”
“开会见过几次,不算熟。”
“李书记可很少对人这么客气。”王副局长意味深长地说,“江处深藏不露啊。”
周浩还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杯微微发抖。
他看看我,又看看门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坐回座位,端起茶杯。
“大家继续吃吧,菜要凉了。”
但气氛已经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都很拘谨。
王副局长几次想跟我搭话,都被我轻描淡写地带过。
周浩彻底沉默了,只是低头喝酒。
饭局草草结束。
散场时,王副局长执意要送我。
“江处,我让司机送您。”
“不用,我开车了。”
“那我送您到停车场。”
路上,他试探着问。
“江处,下周您来我们局指导,具体时间定下来了吗?”
“我让办公室跟您那边对接。”
“好,好。我一定安排妥当。”
到了停车场,他还不走。
“江处,周浩那孩子,年轻不懂事,说话没分寸,您别往心里去。”
“不会,工作归工作。”
“对对对,您大气。”他搓搓手,“那……李书记那边,还请您多美言几句。”
我看了他一眼。
“王局,您想多了。我跟李书记就是工作关系,说不上话。”
“明白,明白。”他连连点头,但显然不信。
我开车离开。
后视镜里,王副局长还站在原地,目送我的车远去。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
周慧还没睡,在沙发上等我。
“怎么这么晚?”
“碰到点意外。”
我把饭局上的事说了。
周慧听完,也愣住了。
“李副书记?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客气?”
“我也不知道。”我脱下外套,“可能是我现在这个岗位比较特殊,他给几分面子。”
“可他那态度,不只是给面子那么简单。”周慧皱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真没有。”我苦笑,“我自己也一头雾水。”
洗漱完躺下,我却睡不着。
李副书记的态度,确实奇怪。
虽然我的岗位重要,但也不至于让他一个市委副书记这么客气。
除非……
我想起上次去省里开会,散会后领导单独留我谈了几分钟。
当时他说,这个协调办公室是市里的试点,省里也在关注,让我放开手脚干,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他。
难道是因为这个?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经过今晚,我在一些人眼里的分量,不一样了。
尤其是周浩。
他此刻,恐怕更加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周浩的电话就来了。
“姐夫,昨天……对不起,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没事。”
“那个……李副书记,跟你很熟?”
“不熟,工作上见过。”
“哦……”他顿了顿,“姐夫,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当真。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过去的事就算了。”
“那……我工作的事……”
“周浩,”我打断他,“工作上的事,靠自己努力。走捷径,就算上去了,也坐不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还有事吗?”
“……没了。姐夫,你忙。”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
城市又开始新的一天。
而我的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九点,老张敲门进来。
“江处,住建局王副局长来了,说想跟您汇报工作。”
“让他进来吧。”
王副局长这次来,比上次更加客气。
甚至还带了一份礼物——一盒茶叶。
“江处,一点心意,明前龙井,您尝尝。”
“王局,这不合规矩。”
“就是点茶叶,不值钱,您别嫌弃。”他硬塞给我,“另外,文化中心项目,我们又重新梳理了一遍,这是最新的报告。您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我接过报告,翻了几页。
比上次又详实了许多,几乎挑不出毛病。
“王局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他搓搓手,“江处,下周您来指导,我们安排了一个座谈会,局里中层都参加,您看行吗?”
“不用这么正式,就是交流工作。”
“要的要的,您第一次来,必须正式点。”他顿了顿,“另外,李书记那边……如果有什么指示,还请您及时传达,我们一定认真落实。”
我看着他。
“王局,我说过了,我跟李书记就是普通工作关系。他的指示,会通过正常渠道传达。”
“明白,明白。”他连连点头,但显然没信。
送走王副局长,我泡了杯茶,看着那盒龙井。
标签上写着:特级明前,市价不低于五千。
我摇摇头,把盒子收进抽屉。
下午,我又接到几个电话。
有财政局长的,有规划局长的,甚至还有一个副市长的秘书。
都是套近乎,拉关系。
我一一应付过去,但心里清楚。
这一切,都因为昨晚那场意外的饭局,因为李副书记那声“江处长”。
权力是个奇怪的东西。
你没想要,它却自己找上门来。
而且,是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下班前,周慧发来信息。
“妈说周浩今天回家了,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他踏实工作。”
“他听进去了?”
“希望吧。”
“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给你做。”
关掉电脑,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座城市,白天和夜晚是两副面孔。
就像人心,表面和内里,也常常不一样。
但我得记住,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副处级,协调办公室,李副书记的客气。
这些都是表象。
真正的我,还是那个想踏踏实实做点事的江川。
这一点,不能忘。
一周后,我如约去住建局调研。
王副局长带着一众中层,在门口迎接。
阵仗不小。
座谈会在局会议室举行,椭圆形的长桌坐满了人。
我坐在主宾位,王副局长作陪。
周浩也在,坐在靠后的位置,一直低着头,没看我。
会议开始,王副局长先致辞,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说了些场面话。
然后各部门负责人汇报工作。
轮到周浩时,他站起来,照着稿子念,声音有点干。
我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汇报结束,王副局长让我讲话。
我合上笔记本。
“感谢住建局的热情接待。今天来,主要是学习,也是沟通。重点项目协调办公室是新成立的机构,职责是服务、协调、督促。我们不是来挑毛病的,是来和大家一起,把项目做好的。”
会场很安静。
“文化中心项目,之前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住建局整改得很及时,很到位,这体现了局里的担当和效率。我希望,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能延续到所有项目中。”
王副局长带头鼓掌。
“接下来,我说几点想法。第一,建立常态化沟通机制,每周开一次视频例会,及时解决问题。第二,重要节点提前报备,我们办公室派人参加。第三,资金使用透明化,每月公示,接受监督。”
我每说一点,下面就有人记录。
“最后,我想强调的是,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把项目做好,对得起市里的信任,对得起老百姓的期待。希望大家同心协力,一起把工作做好。”
掌声再次响起。
散会后,王副局长陪我去工地实地查看。
周浩也跟来了,但一直走在队伍后面,跟我保持着距离。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忙碌。
塔吊转动,机器轰鸣。
项目经理介绍着进度,我边听边问。
走到一处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区域时,我停下脚步。
“这部分的钢筋密度,好像跟设计图不太一样?”
项目经理愣了一下。
“不会吧,我们都是按图施工的。”
“设计图要求是每平米四十五根,这里只有四十根左右。”我指着裸露的钢筋,“不信可以数数。”
王副局长的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项目经理额头冒汗。
“这个……可能是工人疏忽,我马上检查,马上整改。”
“不是可能,是肯定。”我语气严肃,“这是主体结构,钢筋密度不够,会影响整体强度。这是原则问题,不能有半点马虎。”
“是是是,我们马上整改,全面检查。”
“给你三天时间,全部自查一遍。三天后,我会请第三方检测机构来复查。如果还有问题,这个标段必须推倒重来。”
“明白,明白。”
离开工地,回局的路上,王副局长一直在擦汗。
“江处,今天这事,是我工作不到位,监管不力。”
“王局,我不是针对你。工程质量是底线,必须守住。”
“您说得对,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再犯。”
回到局里,简单告别后,我准备离开。
周浩突然走过来。
“姐夫,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
“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他一眼。
“那走吧。”
走到停车场,他递给我一支烟。
“戒了。”我说。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姐夫,今天的事,谢谢。”
“谢我什么?”
“你没在那么多人面前点我的名。”他吐出一口烟,“那个标段,是我负责对接的。如果出了问题,我第一个跑不掉。”
“我指出问题,不是为了保谁,是为了工程质量。”
“我知道。”他掐灭烟,“但不管怎样,我欠你个人情。”
我没说话。
“还有,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他看着地面,“我总想走捷径,总觉得你死板,不懂人情世故。但现在我明白了,你是对的。工作,就得踏踏实实干。”
“想通了就好。”
“我会好好干的,不给你丢人。”
“不是给我,是给你自己。”
他点点头。
“那我上去了,你路上慢点。”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觉得,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也许,这次是真的想通了。
但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三天后,我请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去了工地。
检测结果出来,问题比想象的严重。
不仅钢筋密度不够,混凝土标号也不达标,而且有偷工减料的嫌疑。
我把报告拍在桌上。
“老张,通知住建局,这个标段停工整顿。所有相关责任人,严肃处理。”
“是。”
下午,王副局长亲自来了。
“江处,这事我一定查清楚,给您一个交代。”
“不是给我交代,是给项目交代,给市里交代。”
“是是是。我们已经成立了调查组,由我亲自带队。三天,不,两天,一定查清楚。”
“我要看到处理结果。”
“一定,一定。”
他走后,我仔细看了看报告。
问题出在分包商,就是之前资质有问题的恒远建设。
而这个公司,是周浩负责对接的。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周浩,又放下了。
现在打,不合适。
还是等调查结果吧。
但不等我打电话,周浩自己来了。
他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血丝。
“姐夫,我……”
“坐下说。”
他坐在我对面,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恒远建设的事,我不知情。他们提供的材料都是齐全的,我也去现场看过几次,但……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偷工减料。”
“你是对接人,有监管责任。”
“我知道,我知道。”他声音发抖,“王局已经找我谈过话了,说可能会给我处分。姐夫,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浩,这件事的性质很严重。不是普通的疏忽,是恶意违规。现在不是我帮不帮你的问题,是你必须承担责任的问题。”
“可我只是个科长,我能承担什么责任?他们要是把责任都推给我,我就完了……”
“如果你确实不知情,调查组会还你清白。但如果你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其中,那谁都救不了你。”
“我没有!我真的不知情!”他激动地站起来,“姐夫,你相信我,我再怎么想往上爬,也不会拿工程质量开玩笑。那是要出人命的!”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好,我信你。但你要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会的,我一定配合。”
“还有,把你和恒远建设接触的所有记录,邮件、微信、会议纪要,全部整理出来,交给我。”
“现在?”
“现在。”
他咬咬牙。
“好,我马上回去整理。”
周浩离开后,我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这件事,不简单。
恒远建设敢这么大胆,背后肯定有人。
会是谁?
王副局长?
还是更上面的人?
我拿起电话,打给审计局的老同学。
“老同学,帮我查个公司,恒远建设。要详细的,包括背景、股东、往年的项目记录。”
“这个公司……有点敏感。你确定要查?”
“确定。出了事,我担着。”
“行,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桌上的报告。
风暴,要来了。
调查结果比预想得快。
两天后,王副局长亲自送来报告。
“江处,查清楚了。恒远建设确实存在严重违规,我们已经终止了跟他们的合作,并报了案。相关责任人,该免职的免职,该移送司法的移送司法。”
我翻着报告。
“周浩呢?”
“小周……”王副局长顿了顿,“他承认监管不力,负有领导责任。局里研究决定,给予记过处分,调离原岗位,暂时在办公室待命。”
“只是监管不力?”
“目前调查结果是这样。他跟恒远建设没有经济往来,也没有发现其他问题。主要是经验不足,被蒙蔽了。”
“那些不合规的材料,他是怎么签字的?”
“恒远建设伪造了检测报告,小周经验不够,没看出来。”王副局长叹气,“当然,这也是我们的失职,对年轻干部培训不到位。”
我合上报告。
“王局,这份报告,我会如实向领导汇报。”
“应该的,应该的。”
“另外,我想看看恒远建设之前的项目记录。他们能在你们局连续拿到项目,应该不是第一次合作。”
王副局长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这个……之前的项目都验收合格了,应该没问题吧?”
“有没有问题,看了才知道。麻烦王局安排一下,把资料送过来。”
“好,我回去就安排。”
他离开后,我打电话给周慧。
“晚上我不回去吃饭,有事要处理。”
“是周浩的事吗?”
“你怎么知道?”
“妈打电话来了,说周浩被处分了,在家哭呢。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周慧沉默了很久。
“他真的没参与?”
“目前看,没有。但他有责任。”
“那……处分重吗?”
“记过,调岗。不算重,但对他以后的发展有影响。”
“他活该。”周慧声音有点哽咽,“我早就跟他说,做事要踏实,他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出事了吧。”
“你也别太担心,他还年轻,还有机会。”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你。”周慧说,“你现在在这个位置上,多少人盯着。周浩是你小舅子,他出事,会不会连累你?”
“不会,公私分明。”
“那就好。你忙吧,别太晚。”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材料。
晚上八点,老张敲门进来。
“江处,还不走?”
“再看会儿。你先回吧。”
“那我给您带点吃的?”
“不用,我不饿。”
老张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打开恒远建设的资料,一页页翻看。
这家公司成立五年,在住建局拿了七个项目,其中三个是重点项目。
之前的项目验收都合格,但仔细看验收报告,签字的人……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然后打电话。
“老同学,帮我查个人。住建局,王建国。对,就是王副局长。重点查他和恒远建设的关系。”
“江川,你确定要查这么深?”
“确定。”
“行,等我消息。”
放下电话,我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
但这璀璨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第二天,老同学的回信来了。
“查到了。王建国的老婆,是恒远建设的隐形股东,占股百分之三十。另外,恒远建设的法人,是王建国老婆的弟弟。还有,他们之前做的几个项目,多多少少都有问题,但验收报告都被压下来了。”
我看着邮件,心里发冷。
果然如此。
怪不得王副局长那么紧张,怪不得他要保周浩。
周浩如果深究下去,会把他牵扯出来。
而现在,他把周浩推出来当替罪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好手段。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领导,又放下了。
证据还不充分。
光凭这些,扳不倒一个副局长。
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正在思考,手机响了。
是周浩。
“姐夫,我能见你吗?有重要的事。”
“你在哪儿?”
“就在你办公楼楼下。”
“上来吧。”
五分钟后,周浩走进办公室。
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眼睛红肿,胡子拉碴。
“姐夫,我……”
“坐下说。”
他没坐,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我桌上。
“这是什么?”
“我偷偷备份的,跟恒远建设所有的往来邮件,会议录音,还有……一些私下谈话的记录。”
我看着他。
“你哪来的?”
“我留了个心眼。从第一次跟他们接触,就觉得不对劲。所以每次谈话,我都偷偷录音。邮件也都备份了。”他苦笑,“我当时想,万一出什么事,我能自保。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接过U盘,插进电脑。
里面文件很多,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我点开一个录音文件。
是周浩和王副局长的对话。
“……小周啊,恒远建设那边,你多关照。他们老板是我老同学,人很靠谱。”
“王局,但他们资质好像有点问题……”
“资质的事你别操心,我会处理。你只管对接,其他不用管。”
又一个文件,是周浩和恒远建设老板的对话。
“……周科长,这点心意,您收下。以后合作愉快。”
“这不行,违反规定。”
“哎呀,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就一点茶叶,不值钱。您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真的不行……”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周浩站在一旁,低着头。
“我没收,一分钱都没收。但他们后来送的烟酒,我退不掉,就放在办公室,一直没动。你要不信,可以去我办公室看,还在柜子里。”
我没说话,继续看。
越看,心越沉。
王副局长不止一次暗示周浩,对恒远建设“行个方便”。
还有一些文件,显示恒远建设的资质造假,是王副局长授意的。
看完所有材料,我关掉电脑。
“这些,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我不敢。”周浩声音发抖,“王局是我领导,我得罪不起。而且,我也有私心。我想着,顺着他,也许能往上爬。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大胆,连工程质量都敢糊弄。”
“所以你一直装不知道?”
“是。”他哭了,“姐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贪心,不该想走捷径。现在出事了,我害怕……我怕坐牢……”
我看着他。
这个从小被宠大的小舅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些材料,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谁都不知道。连我姐我都没说。”
“好。”我把U盘拔出来,“东西放我这儿。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那……我会坐牢吗?”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没有收钱,没有参与,只是监管不力,那就不至于。但处分是免不了的。”
“我愿意接受处分,只要不坐牢,怎么都行。”他抓住我的手,“姐夫,你帮帮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干,再也不犯糊涂了。”
“我会帮你,但前提是你说实话。还有,这件事可能会牵扯到王副局长,你想清楚了吗?”
他愣住了。
“王局他……”
“他老婆是恒远建设的股东,他小舅子是法人。这些,你知道吗?”
周浩脸色煞白。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关系好,没想到……”
“现在你知道了。一旦我把材料交上去,王副局长肯定完蛋。而你,作为举报人,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你想好了吗?”
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姐夫,我想好了。我做错了事,该承担。但王局……他更错。他利用职权,谋取私利,还差点害了工程质量。如果我不说出来,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长大了。
“好,那你先回去,正常工作。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姐夫……”他站起来,对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去吧。”
他离开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U盘。
这里面的东西,足以掀起一场风暴。
但风暴过后,会是晴天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那些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
为了对得起这份工作。
也为了,让周浩这样的年轻人知道,有些路,不能走。
我把材料整理好,附上一份详细的报告。
然后,直接去了领导办公室。
领导看完材料,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这些都是真的?”
“确定。有录音,有邮件,证据确凿。”
“王建国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周浩把材料备份后,没告诉任何人。”
领导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个王建国,我早就听说他手脚不干净,但一直没证据。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领导,现在怎么办?”
“材料放我这儿,你先回去,正常上班。这件事,我来处理。”
“是。”
“还有,”领导转身看着我,“你那个小舅子,虽然没参与,但监管不力是事实。处分,免不了。”
“我明白。他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你能大义灭亲,不容易。”领导拍拍我的肩,“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谢谢领导关心。”
离开领导办公室,我回到自己办公室。
老张等在门口,脸色焦急。
“江处,住建局出事了。”
“什么事?”
“王副局长被带走了,纪委的人来的。现在局里都炸了。”
这么快。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现在局里人心惶惶,都在传是您举报的。”
我皱起眉。
“谁传的?”
“不知道,但都这么说。江处,您要小心,王建国在局里经营多年,人脉很广。我怕有人会对您不利。”
“我知道了。你先去工作,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是……”
“去吧,我心里有数。”
老张担忧地看了我一眼,离开了。
我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纪委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看来,领导早就盯上王建国了,只是缺一个突破口。
而我送去的材料,正好给了他这个突破口。
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有打听消息的,有探口风的,有关心的。
我一个都没接。
只给周慧回了条信息。
“我没事,晚上回家说。”
然后关机。
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是住建局新来的局长,姓赵,刚调来不久。
“江处,冒昧打扰。”
“赵局请进。”
他关上门,表情严肃。
“江处,王建国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
“我想跟您解释一下。王建国的事,是他个人行为,跟我们局领导班子无关。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非常震惊,也非常愤慨。”
“赵局,我相信住建局大多数同志是好的。个别人的问题,不能代表整个集体。”
“您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赵局松口气,“另外,文化中心项目,我们局会全面接管,重新招标,确保工程质量。还请您和协调办公室继续监督指导。”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还有……”赵局犹豫了一下,“您小舅子周浩的事,我也听说了。他虽然犯了错,但能主动交代,戴罪立功,我们局里研究,决定从轻处理。记过处分保留,但调岗就不用了,让他在原岗位戴罪立功,您看行吗?”
“赵局,这是你们局内部的事,我不便插手。只要符合规定,我没意见。”
“好,那就这么定了。江处,以后还请多支持我们工作。”
“互相支持。”
送走赵局,我重新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陌生号码。
还有几条信息。
周浩发的:“姐夫,王局被带走了。局里都在传是你举报的,你小心点。”
周慧发的:“妈打电话来,急哭了。说有人打电话到家里,威胁说要报复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立刻给周慧回电话。
“喂,你没事吧?”她声音焦急。
“我没事。你跟爸妈在一起吗?”
“在,我们都在一起。江川,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有人威胁你?”
“电话里说不清。你们现在在家别出门,我马上回去。”
“好,你快点,注意安全。”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注意着后视镜。
没有可疑车辆。
但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
回到家,岳父岳母都在,周浩也在。
周慧一看到我,就扑过来抱住我。
“你吓死我了。”
“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
岳母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小江,到底怎么回事?那些人说,你举报了王副局长,他上面有人,要报复你。”
“妈,您别担心,我没做亏心事,不怕报复。”
“可是他们……”
“他们不敢怎么样。”岳父开口,声音沉稳,“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敢乱来,警察不会放过他们。”
周浩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姐夫,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关你的事。王建国违法乱纪,迟早要出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是现在局里都在传,说你是为了保我,才举报王局的。还说你是内斗,想上位。”
“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
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王建国在位置上坐了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我动了他,等于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谣言开始满天飞。
有人说我打击报复,有人说我想当住建局局长,还有人说我跟王建国有私怨。
办公室的电话快被打爆了,都是来打听消息的。
我让老张一律回复:“无可奉告。”
中午,领导叫我过去。
“压力大吧?”
“还好。”
“别硬撑。”领导给我倒了杯茶,“王建国的事,牵扯面很广。市里很重视,已经成立专案组。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上下班让司机接送。”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是命令。”领导语气严肃,“不仅要保护你,也要保护你的家人。我已经跟公安那边打了招呼,他们会派人暗中保护。”
“谢谢领导。”
“另外,周浩的处分,局里决定了。记过,留岗察看一年。这个结果,你能接受吗?”
“能。他犯了错,应该受罚。”
“嗯,年轻人,摔个跟头是好事,以后才知道路该怎么走。”领导看着我,“你这次做得很好。坚持原则,顶住压力,这才是领导干部该有的担当。”
“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领导拍拍我的肩,“回去工作吧,风暴很快就会过去。”
风暴确实在慢慢过去。
一周后,王建国被正式批捕的消息传来。
同时公布的,还有他的一系列违纪违法事实。
官媒发了通稿,措辞严厉。
谣言不攻自破。
那些威胁电话,也再没打来。
周浩的处分正式下达,他接受了,没再抱怨。
反而更努力地工作,像是要证明什么。
周末,我们一家回岳父家吃饭。
饭桌上,岳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来,小江,多吃点。这阵子辛苦了,都瘦了。”
“谢谢妈。”
岳父给我倒了一杯酒。
“小江,这杯我敬你。你做得好,有原则,有担当,爸为你骄傲。”
“爸,您过奖了。”
“不过奖。”岳父一饮而尽,“这个社会,需要你这样的人。如果人人都明哲保身,那歪风邪气只会越来越盛。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哪怕有风险,也值得。”
周浩也端起酒杯。
“姐夫,我敬你。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想着走捷径。以后不会了,我一定踏踏实实工作,向你学习。”
“互相学习。”
周慧在桌下握住我的手,眼里有泪光。
我知道,那是骄傲的泪。
吃完饭,岳父又拉着我下棋。
这次,他下得很认真。
“小江,经过这次事,你有什么感想?”
“感想?”我落下一子,“就是,对的事,再难也要做。不做,对不起良心。”
“说得好。”岳父点头,“但也要记住,刚易折。坚持原则是好事,但方法要灵活。你看你这步棋,看似进攻,实则留下了破绽。”
我仔细看棋盘,确实,我太急于进攻,后方空虚。
“我记住了,爸。”
“记住就好。下棋如做人,要攻守兼备,进退有度。”
那盘棋,我输了。
但输得心服口服。
回家路上,周慧靠在我肩上。
“这阵子,像做了场梦。”
“噩梦还是美梦?”
“开始是噩梦,后来是美梦。”她抬起头,看着我,“江川,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嫁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踏实,靠谱,有原则。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这样的男人,值得托付一辈子。”
我搂紧她。
“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不用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笑了,“而且,事实证明,我选对了。”
是啊,选对了。
我也选对了。
选择坚持原则,选择顶住压力,选择做对的事。
虽然难,但值得。
夜深了,城市安静下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万家灯火。
每盏灯下,都有故事。
我的故事,还在继续。
但我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只要坚守本心,就能走下去。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有家人,有爱人,有信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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