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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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芬来我家的那天,正下着小雨。

她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眼神怯怯的。我打开门的瞬间,一大一小两个人弯下腰来,声音轻轻地说“您好”。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她们让进来。

“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那天是周三,老公张建国出差了,儿子土豆在幼儿园。我一个人在家赶方案,厨房里堆着早上的碗,客厅地板上散落着土豆的积木和绘本。家里乱得像被炸过一样,我腾不出手来收拾,所以才急着找保姆。

李桂芬四十六岁,皮肤黑黑的,手粗糙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她话不多,进门后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低头看自己的脚尖,问我要不要换鞋。我说不用,她还是从包里掏出一双旧布鞋换上。

“这是你女儿?”我看向那个小女孩。

“嗯,我闺女,叫盼盼。”李桂芬轻轻推了推孩子的肩膀,“叫人。”

“阿姨好。”盼盼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蚊子叫。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一些:“盼盼几岁了?”

“八岁。”

“上几年级了?”

“二年级。”盼盼一直抓着妈妈的衣角,不肯松手。

李桂芬有些不好意思:“周末她不上学,家里没人看,我就……带过来了。老板您放心,她很乖的,不会乱跑乱动,绝对不会打扰到您。”

我看了看盼盼瘦小的身子和那双干干净净的旧球鞋,心里忽然有点发酸。我说没事,带过来就行,孩子嘛,家里多个小孩还热闹些。

签约的时候,家政公司的中介跟我说过,李桂芬是单亲妈妈,老公三年前在工地出事没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在老家实在挣不到钱,才出来做保姆。她干这行两年了,上一家雇主对她评价很好,就是因为孩子上学的问题才没续约。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一个带孩子住家的保姆,会不会不方便?但中介说这年头单亲妈妈带娃打工的多的是,只要双方能磨合好就没问题。我急着用人,就答应了。

李桂芬住进来的头几天,我的日子确实舒坦了不少。

早上六点半她准时起床,等我七点出卧室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煮鸡蛋、拌黄瓜、有时候还烙几张葱油饼。土豆坐在餐椅上,她已经帮他把围兜系好了。

“桂芬姐,你起太早了,不用这么麻烦的。”我有些过意不去。

“不麻烦不麻烦,我本来就睡不着。”李桂芬一边擦灶台一边笑,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您去上班吧,土豆交给我就行。”

说实话,我一开始不放心她带孩子。不是不信任她的人品,是实在对这个陌生人还摸不透。我偷偷在客厅装了摄像头,上班的时候隔一会儿就打开手机看看。

画面里,李桂芬给土豆喂饭特别耐心,一勺一勺地,土豆不想吃了她就哄,从来不见她不耐烦。土豆午睡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不玩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孩子,手里缝缝补补的,不是缝土豆的袜子,就是缝盼盼的衣服。

她的女儿盼盼也是让我意外。

这小孩安静得像只猫,放学回来就窝在阳台的角落里写作业,写完作业就把书收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或者发呆。家里有零食水果,她从来不主动拿,就算我递给她,她也要看一眼妈妈,等妈妈点了头才接过去。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路过盼盼的房间——其实就是储物间临时改的小卧室,大概只有五六平米,放了一张折叠床和一张小桌子——我听见里面有微弱的声音。我轻轻推门进去,看见盼盼还趴在桌上写字。

“怎么还不睡?”

盼盼吓了一跳,铅笔啪地掉在地上,抬头看见是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我作业还没写完……”

我看了看她桌上的本子,数学卷子,密密麻麻的竖式。她写得认真,但看得出来速度不快。

“几点的作业,怎么这么晚还没写完?”

盼盼咬着嘴唇不吭声。这时候李桂芬从厨房跑过来了,手里还拿着抹布,满脸愧疚:“对不起对不起,盼盼下午放学回来帮我洗菜了,耽误了写作业,我让她赶紧写,她就……”

我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桂芬姐你别紧张,我又不是要骂她。这么晚了,让她先睡吧,明天周末,明天再写。”

李桂芬连连点头,催着盼盼去洗漱。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是周六,张建国出差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拎着行李箱,土豆扑上去喊爸爸,他一把抱起儿子亲了一口。李桂芬端了杯温水递过去,喊了声“张哥好”。张建国点点头,目光扫了一眼正在沙发角上坐着的盼盼,没说什么。

晚上吃完饭,我把碗筷收了,李桂芬抢着去洗。张建国坐在沙发上剔牙,突然压低声音跟我说:“这个小姑娘,怎么老是在咱们家?”

“什么叫在咱们家?桂芬姐住在这儿,她闺女周末带过来不是正常的吗?”

“周一到周五也住这儿吧?我看储物间都被她占了。”

我听出他话里有点不乐意,就没好气地说:“当初请桂芬姐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她是单亲妈妈,带着孩子。你当时怎么说的?‘没事没事你看着办’,现在人来了你又挑刺?”

“我不是挑刺,”张建国放下牙签,“我是觉得不方便。咱们家本来就不大,三口人住着刚好,现在多两个外人,你不觉得别扭?”

“别扭什么?桂芬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土豆带得比你好多了。你看看你,一年到头出差出差,孩子跟你都快不熟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张建国脸沉了沉,没再接话,起身去了书房。

我叹了口气。结婚五年了,好像吵来吵去都是这些事。他觉得我不体谅他工作辛苦,我觉得他不理解我一个人带孩子有多累。其实谁都没错,谁都有理,但就是说不通。

周日上午,我带土豆去小区花园玩,李桂芬带着盼盼在后面跟着。土豆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盼盼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扶他一下。

隔壁楼的小雅妈妈也在,看见我就凑过来:“哎,你家那个是新请的保姆?”

“嗯,刚来一周。”

“看着还行,就是还带个孩子……你放心啊?别回头把你家东西……”

我没等她说完,笑了下:“挺好的,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我知道这小区里有些妈妈的心思,总觉得保姆带孩子不放心,更别说还是个带孩子的保姆。但我不这么想,我自己也是当妈的,我知道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出来干活有多不容易。将心比心,能帮就帮一把。

可是人心这东西,有时候真的说不准。

矛盾是从一个小事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冰箱里我昨天买的车厘子少了大半盒。那车厘子挺贵的,一百多一斤,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几个,想着周末给土豆吃。

我问了一句:“桂芬姐,冰箱里的车厘子你看到了吗?”

李桂芬正在切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哦……下午盼盼吃了一些,我不知道那是要留着给土豆的,对不起啊老板,多少钱我还给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赶紧说:“没事没事,我就是问一下,孩子想吃就吃嘛,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当天晚上,我听见李桂芬在储物间里低声训盼盼,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路过的时候还是听到了几句:“说了多少遍不要乱动家里的东西!那是人家买给自己孩子吃的,你凭什么吃?你脸怎么这么大?”

盼盼没出声,但我听到了细细的抽泣声。

我想敲门进去说点什么,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怕我进去了,李桂芬会更难堪,盼盼会更不好意思。算了,明天再说吧。

可是接下来几天,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

一盒进口饼干,我拆了封吃了一块就放在茶几上,第二天早上发现没了。我问李桂芬,她说盼盼吃了几块,剩下的她收起来了。一箱酸奶,我本来打算给土豆慢慢喝的,结果三天就见底了,李桂芬说盼盼每天放学回来喝一瓶,她忘了跟我讲。

其实这些东西加起来也没多少钱,我不在乎。但李桂芬每次都很紧张,反复说要把钱还给我,我拒绝了之后她就更自责,然后盼盼就又被训一顿。到后来,盼盼看见我都不太敢抬头了,眼睛总是盯着地面,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我有点烦,但不是烦盼盼,是烦这种尴尬的气氛。

我跟张建国说了这事,他皱着眉说:“我之前就说不方便吧?你看,现在弄成这样。这小姑娘也不是坏,但毕竟是小孩子,肯定控制不住自己。你要么跟桂芬姐说清楚,要么就别让她带女儿来了。”

“可是她女儿不来,放哪儿啊?她在老家又没人带。”

“那是她的事,你是老板,你又不是她亲戚。”张建国的语气很直接。

我没说话。

过了两天,我找了个机会跟李桂芬聊了一次。我说:“桂芬姐,盼盼想吃什么东西你就让她吃,不用跟我说,也不用训她。家里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吃的,孩子吃了没事,你别再因为这个骂她了。”

李桂芬眼圈红了,低着头搓手:“老板,我知道您心好,但我不能让孩子养成这个习惯。这不是自己家,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不能动,她必须得明白。”

我没法反驳她的话。站在她的角度,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那是李桂芬来我家的第三周,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又好像埋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炸雷那天,是个周六。

张建国又出差了,土豆在家闹了一上午不肯午睡,李桂芬哄得满头大汗。我帮着她一起哄,好不容易把土豆按在床上睡了,我已经累得脑仁疼。

下午两点多,盼盼写完作业从房间里出来,李桂芬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的菜,我在沙发上闭眼休息。盼盼走到茶几旁边,看到上面放着我刚拆封的一盒巧克力,是朋友从比利时带回来的,我还没舍得吃几颗。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了一颗。

我没睁眼,但是我知道。我只是没出声,想着她吃就吃吧。

结果她吃完一颗,又拿了一颗。

然后又拿了一颗。

到第四颗的时候,李桂芬从厨房出来了,一眼就看见盼盼手里攥着巧克力,茶几上的包装纸散了三四个。李桂芬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下盼盼手里的巧克力,压低声音但咬牙切齿地说:“谁让你吃的?这是你吃的吗?你怎么就这么馋?!”

盼盼被吓了一跳,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妈妈,我……我就吃了一颗……”

“一颗?你看看这包装纸,几颗了?我数数,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你嘴怎么这么馋?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不是自己家,不是你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的!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盼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不敢?你每次都说不不敢,每次都有下次!你是不是非要被人赶出去你才高兴?”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从沙发上坐起来:“桂芬姐,你别骂了,几颗巧克力而已,孩子想吃就让她吃啊。”

李桂芬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老板,您别替她说话。这孩子的毛病就是惯出来的,我今天要是不管,她明天就敢翻天。”

盼盼站在旁边哭得直抽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着她可怜,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让她擦擦脸。

盼盼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我说没事,别哭了,去洗洗脸。

盼盼转身往洗手间走,这时候我说了一句话。说实话,我真的就是顺嘴一说,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我说的是:

“没事儿啊盼盼,以后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不用偷偷摸摸的。”

就这一句话。

我没有说她不偷偷摸摸还能怎么样,没有说她不问自取就是偷,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不用偷偷摸摸的”,我指的是“不用不好意思直接跟我说就行”的意思。

但小孩子听到的,可能不一样。

盼盼走到洗手间门口,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她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红的,但那个表情忽然变了,从委屈变成了——怎么说呢,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又急又气。

她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才没有偷偷摸摸。”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回嘴。

“我什么时候偷偷摸摸了?是你放在茶几上的,你也没说不让别人吃,我怎么就偷偷摸摸了?”

李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盼盼!你怎么跟阿姨说话呢?闭嘴!”

可是盼盼没闭嘴,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声音反而更大了:“她凭什么那么说我?我又不是小偷!她凭什么说我偷偷摸摸的?她算老几啊!她有什么了不起的!有钱就了不起吗?!她就是个——”

“够了!”

李桂芬一声吼,冲过去就要打盼盼。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说了句让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再说一遍?谁给你的脸对我这么说话?”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我走向盼盼,脑子里嗡嗡的,心跳得很快。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愤怒、还有恐惧。但我当时没看到这些,我只觉得一股火往上蹿,这个八岁的孩子,在我家里吃我的喝我的,住了一个月我一句重话没说过她,她倒骂起我没教养了?

我抬起手,扇了她一巴掌。

不重。肯定不重。我发誓我没有用力,就是啪的一声,连红印子都没留。但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盼盼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不可置信,然后变成了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让我事后想起来心都会揪起来的受伤。

她捂着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桂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哐啷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让我整个人都不自在的东西——

那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被欺负时的眼神。

不是讨好雇主的卑微,不是怕丢工作的慌张,就是最本能的、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成年人的愤怒和质问。

我说不清楚那种眼神,但我当时就被它击中了。我一下就清醒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发凉。

我想说对不起,我嘴张了张,汗就顺着脊背流下来了。

可是还没等我开口,李桂芬已经走到盼盼身边,她蹲下来,双手扶住女儿的肩膀,声音很轻,但是抖得厉害:

“盼盼,你先回房间。”

盼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然后她转身跑进储物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李桂芬,地上散落着巧克力包装纸,空气都拧成了一团。

李桂芬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弯下腰,把地上的包装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心发烫,整个人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那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土豆睡下之后,李桂芬主动来找我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洗碗用的橡胶手套。她看着我,眼圈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老板,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我想辞职。”

虽然我已经猜到她会这么说,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脏还是狠狠地缩了一下。

“桂芬姐……”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李桂芬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盼盼这孩子说话确实不好听,她不该那样跟您说话。但是老板,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记耳光,比下午我扇盼盼的那一巴掌还要响,还要疼。

“她从小没爸,我带着她东奔西跑,她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李桂芬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但她从来没有怨过我,从来没有。她是馋嘴,她有时候是控制不住自己,但她不是坏孩子,她真的不是……”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泪,用手背擦了一下又一下。

我站在她面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是说自己了不起,我也知道您对我们娘俩好,”李桂芬继续说,“您给我们吃的用的,从来不计较,我心里都记着。但是老板,盼盼说到底是个没爸的孩子,她的那些毛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改过来的。我打她骂她,那是我当妈的,我能打,我能骂。可是别人……”

她没再说下去。

可是别人打她骂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句话没说出来,但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深吸一口气:“桂芬姐,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动手,我跟你道歉,也跟盼盼道歉。我真的是一时冲动,我不是……”

“我知道您不是坏人,”李桂芬打断了我,语气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坚决,“但我还是得走。不是怪您,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我站在书房里,听到储物间的门开了又关,听到李桂芬压低声音跟盼盼说话,听到盼盼抽噎着说“妈妈我真的不是小偷”,听到李桂芬说“妈知道妈知道,别哭了”。

我在黑暗的书房里站了很久,手机亮了又暗,张建国发消息问我吃饭没,我一个字都没回。

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下午的画面。我扇盼盼的那一巴掌,那个八岁女孩捂着脸的表情,还有李桂芬看着我的那个眼神。

我不是个坏人。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个坏人。

我请李桂芬来我家,除了让她干活,也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她。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多不容易啊,将心比心,我能帮就帮一把。我让盼盼住在储物间,给她买了书桌台灯,我跟李桂芬说了无数次“别舍不得给孩子吃东西”。

我以为自己是个好人,是个善良的、体恤别人的雇主。

可是我今天对一个八岁的孩子动了手。

就因为她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我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眼泪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流下来了。

我在哭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内疚,可能是后悔,可能是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好。那种感觉很难受,就是你以为自己站在高处,低头一看,发现你也在泥坑里。

第二天早上,李桂芬还是照常六点半起床,做了早饭。小米粥、鸡蛋、小菜,一样不少。她甚至还在土豆的碗里放了几个小番茄,摆成笑脸的形状。

我七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厨房也收拾过了,油烟机擦得锃亮。

她看见我,还是笑了笑,喊了声“老板早”。

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桂芬姐,”我说,“你先别急着走,我们再聊聊行吗?”

李桂芬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在餐桌两边坐下来。土豆还没醒,盼盼的房门关着,家里很安静。

“桂芬姐,我跟你说实话,”我端起面前的粥碗,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我昨天下午做的那个事,我自己到现在都没办法原谅自己。不管你走不走,我都要当面跟你道歉,跟盼盼道歉。我不是在挽留你,我就是想把该说的话说了,不然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李桂芬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家庭条件比你好,我承认。但这不代表我可以对别人的孩子动手。盼盼只是一个孩子,她骂我没教养也好,说我没素质也好,那是一个小孩在气头上的话。我一个成年人,一个当妈的,我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回应她。”

我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

“我知道你还是会走,我不拦你。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是真心觉得我做错了。不是因为怕你出去说我坏话,是今天晚上躺在床上,一想到盼盼的脸,我就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人。”

李桂芬还是没说话,但她抬起头来看我了。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半晌,她开口了:“老板,我跟你说个事。”

“嗯。”

“盼盼她爸刚走的那一年,我在老家带孩子,日子过不下去。我妈让我改嫁,我不肯。村里人指指点点的,说我不正经,说我拖个油瓶没人要。那时候盼盼才五岁,她不懂这些,但是有一天,邻居家的小孩指着她对我说,‘你妈是个寡妇,你爸死了’。”

李桂芬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盼盼回来问我,‘妈妈,什么是寡妇?’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那个小孩又来骂她,她就把人家推倒了。人家家长找上门来,当着我的面说,‘没爹的孩子就是没教养’。”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我把盼盼带回屋里,打了她两巴掌。我说,‘谁让你打人的?你凭什么打人?你爸爸不在了,你就要比别人更乖,更懂事,你不能让别人戳你的脊梁骨’。”

“盼盼哭着跟我说,‘妈妈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桂芬说到这里,终于哭了出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落在餐桌上,落在她的手上。

“我打完她,我自己也哭了。可是我没办法,老板,我真的没办法。我一个人带着她,我又当爹又当妈,我得让她学会在这个世界上怎么活。这个世界对她已经够不公平了,她要是自己再不争气,别人就更看不起她了。”

“所以她馋嘴的时候我骂她,她乱动别人东西的时候我打她,不是我心狠,是我想让她知道,她没有资格任性,没有资格犯错。因为她是没爸的孩子,她没有那个资本。”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可是她真的很乖,老板,她真的很乖。”李桂芬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她从来不跟我抱怨,从来不跟我要东西,她知道家里没钱,她连学校春游都不去,跟我说不爱玩。她八岁就会洗衣服了,我干活回来她给我倒水,给我揉肩膀,给我念课文,说她以后要考大学赚钱养我。”

“她那么好,我怎么舍得打她呢?我怎么舍得让任何人打她呢?”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的胸口。

我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李桂芬面前,弯下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手却像六十岁的。

“桂芬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李桂芬抬起头看我,泪眼模糊的,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老板,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也是个好人。你让盼盼住在这儿,你给她买书买本子,你说那些东西随便吃,我都记在心里。”

“可是我真的得走了。不是怪你,是我自己想带盼盼回老家待一阵子。这孩子这阵子太累了,我也想歇一歇了。”

我没有再挽留。

当天下午,我出门去商场,给盼盼买了一个新书包、一套文具、两件连衣裙,还有一盒最大最贵的巧克力。我回来的时候,李桂芬正在打包行李,盼盼坐在储物间的床上,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偶熊,低着头。

我敲了敲门框:“盼盼?”

盼盼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但还是小声喊了一句:“阿姨好。”

我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跟她平视。

“盼盼,阿姨来跟你说句话。”

她没吭声,但也没有躲。

“昨天下午,阿姨打你,是阿姨不对。不管你说什么,阿姨都不应该打你。阿姨跟你道歉,对不起,你能原谅阿姨吗?”

盼盼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就开始往下掉。她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还有,阿姨不该说你偷偷摸摸的。你不是偷偷摸摸的,你是乖孩子。那些东西你爱吃就吃,是阿姨自己话说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盼盼终于抬起头看我了。她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

“阿姨,我也不该骂你,”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妈妈说我那样说话很没礼貌,我以后不说了。”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发现她的头发又细又黄,像是缺营养的样子。我的手在发抖,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盼盼,你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大学,挣了钱,好好孝敬你妈妈。你妈妈很不容易。”

盼盼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在她的床边坐下,跟她聊了一会儿。问她成绩怎么样,她说数学不太好,语文还行,喜欢看书。问我能不能把书桌上的那本《夏洛的网》送给她,我说当然可以,那本就是买给你的。

李桂芬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说话,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再哭了。

李桂芬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张建国恰好出差回来了,他帮忙把行李拎到楼下,我的车停在单元门口。土豆抱着李桂芬的腿不肯撒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桂芬阿姨你别走,桂芬阿姨我想你。”

李桂芬蹲下来,给土豆擦了擦脸:“土豆乖,以后阿姨有空来看你。你要好好吃饭,不能挑食知不知道?”

“那你还回来吗?”

李桂芬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阿姨以后有空就回来看你。”

她说完站起来,拉着盼盼的手,上了我的车。我开车送她们去火车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收音机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

到了火车站,我帮她们把行李拿到进站口。李桂芬说不用送了,她自己进去就行。我把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千块钱。

“老板这不行,这太多了,这个月的工资你已经给我了。”

“这不是工资,”我说,“这是给盼盼的学费。你回去给她报个补习班,数学不好就补补。别舍不得花钱,孩子学习要紧。”

李桂芬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她把信封仔细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拉了拉盼盼的手:“给阿姨鞠个躬。”

盼盼真的给我鞠了个躬,认认真真的,九十度。

“阿姨再见。”

“盼盼再见。”

我站在进站口,看着她们母女俩走进人群。李桂芬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牵着盼盼,盼盼背着那个我给她买的新书包,另一只手抱着那个旧布偶熊。她们走得很慢,李桂芬不时低头跟盼盼说什么,盼盼就仰着脸听。

走到安检口的时候,盼盼突然回过头来,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她们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我站在火车站的大厅里,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柱子旁边的女人。我低下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

“建国,桂芬姐走了。”

“我知道,你送她们去了嘛。”

“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把那天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怎么起的冲突,盼盼说了什么话,我扇了她一巴掌,李桂芬的反应,一个细节都没漏。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不说话?”我问。

“我在想,要是有人打了土豆一巴掌,我会是什么反应。”

“我可能会疯。”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老公,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做错了。”张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指责的语气,就是很平地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该动手,不管她说了什么。她是个孩子,成年人打孩子,怎么都说不过去。”

“我知道。”

“不过,”张建国顿了顿,“你后来道歉了,也弥补了。人都会犯错,关键是能不能面对错误。你能跟她们道歉,说明你知道错了。”

“可是道歉有什么用?巴掌已经扇了。”

“那你就记住这一巴掌,以后别再犯。”

我挂了电话,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一场。

李桂芬走的头几天,家里乱得不像话。

饭没人做,地没人拖,土豆的袜子满天飞,厨房的水槽里泡着隔夜的碗。我自己做了一顿晚饭,土豆吃了一口就说“不好吃”,我气得想骂他又忍住了。

晚上哄土豆睡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茶几上还放着一盒巧克力,就是盼盼那天吃的那盒。还剩大半盒,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李桂芬的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来的:“老板,土豆今天午睡很好,晚饭吃了两碗。”我回了一个“嗯”字。

我想给她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我怕她觉得我是在纠缠她,或者觉得我在施舍同情。

过了大概一周,李桂芬主动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里面是她有点沙哑的声音:“老板,我和盼盼回老家了,都挺好的。盼盼报了数学补习班,她说谢谢你买的书包。你别挂念我们了。”

我听了好几遍,回了一句:“那就好,你们好好的。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她没再回。

生活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我每天上班、接孩子、做饭、收拾屋子,忙得脚不沾地。张建国还是频繁出差,土豆还是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抢玩具,我还是在深夜里赶永远赶不完的方案。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会想起李桂芬坐在对面擦桌子的样子,想起盼盼窝在阳台上看书的安静侧脸。想起李桂芬说的那句“她那么好,我怎么能让任何人打她呢”。

每次想起这句话,心都会疼一下。

大概过了两个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一看,是一袋干豆角、一瓶自制辣椒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是小学生写的:

“阿姨,这是我和妈妈在老家晒的干豆角,妈妈说你会喜欢的。辣椒酱不太辣,土豆应该也能吃。我这次数学考了85分,比以前进步了。谢谢阿姨给我报的补习班。盼盼。”

我把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它贴在冰箱门上。

张建国晚上回来看见了,问我谁写的。我说盼盼写的。他凑过去读了一遍,没说什么,但嘴角有了一点笑意。

那天晚饭我做了干豆角炖肉,辣椒酱没舍得吃,放在冰箱里。土豆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盼盼姐姐寄来的,他开心得拍桌子:“盼盼姐姐什么时候来我家玩呀?”

我摸了摸他的头:“盼盼姐姐要上学呢,以后有机会的。”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晚饭的照片,给李桂芬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桂芬姐,干豆角炖肉,香得很。辣椒酱还没舍得开,留着慢慢吃。”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到她在那边笑:“好吃就行,回头我再给你们寄。”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文字:“盼盼说想土豆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我没有再请住家保姆,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天下午来三个小时,做晚饭加打扫卫生。虽然不如李桂芬在的时候那般妥帖,但也过得去。

有时候深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昏暗的灯光,会想很多事。

想我和张建国的婚姻,想土豆的成长,想我自己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从小被教育要做一个善良的人,我也一直觉得自己挺善良的。可是善良是什么呢?是给几颗巧克力,是买一个新书包,还是在人家孩子惹毛了你的时候,能控制住自己不抬起那只手?

那只手我抬起来了,打了一个八岁孩子一巴掌。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但我又觉得,这根刺留着也好。留着它,我才能记得自己不是圣人,记得自己也会冲动,也会犯错。记得每个人都不容易,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你不知道的故事。

李桂芬是个保姆,她干的活很多人看不起。但她是一个好妈妈。她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她的孩子,虽然那些方式有时候很粗糙,有时候会让孩子疼,但那是她能给出的全部了。

我是个雇主,我给了她一份工作和一些额外的照顾,但我也有我的棱角和脾气。当我的权威和体面被一个孩子当众质疑的时候,我没有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去处理,而是像一个被冒犯了的、高高在上的雇主一样,拿起了我的特权。

那巴掌打在盼盼的脸上,其实是打在我自己的良心上。

后来我又断断续续地跟李桂芬联系过几次。

中秋节的时候,我给她们寄了一盒月饼和一些坚果。她回寄了一袋红薯粉条和一罐蜂蜜,说是我上火可以泡水喝。

春节的时候,我给她发了个红包,说给盼盼买新衣服。她收了,然后给我发了一段视频。盼盼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放烟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对着镜头喊:“阿姨新年快乐!土豆新年快乐!”

土豆趴在我手机上看,跟着喊:“盼盼姐姐新年快乐!”

张建国在厨房包饺子,探出头来问喊什么呢。我说盼盼发视频来了。他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这孩子好像长高了一点”。

我笑了一下,说:“嗯,是长高了。”

窗外鞭炮声响成一片,新年的气息浓得化不开。我抱着土豆,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小女孩,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不是释怀,不是放下,而是明白了有些事情不需要释怀,也不需要放下。

它就在那里,像冰箱上贴的那张纸条一样,提醒你曾经犯过的错,也提醒你曾经得到的原谅。

这就够了。

张建国有天晚上突然跟我说,要不咱把桂芬姐请回来吧。

我正在晾衣服,愣了一下:“你不是嫌不方便吗?”

“我是嫌不方便,但我看你一个人累成这样,心疼。”他接过我手里的衣架,把衬衫抖了抖挂上,“再说了,盼盼那孩子其实挺乖的,上次咱俩吵完架那晚上,她还悄悄给我倒了杯水搁书房门口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就你扇她那天的后半夜。我从书房出来,门口地上放了一杯水,杯子上贴了张纸条,写的‘叔叔喝水’。”张建国笑了一下,“我当时就想,这小孩挺好的。”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而且桂芬姐走之后,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看得出来。”他继续说,“你不是那种能心安理得犯错的人,你做错了事就得补救回来,不然你这辈子都过不去。”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我在说我老婆。”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水,“我就喜欢你这一点,错了会认,认了会改。不像有些人,死活不认错还觉得自己完美无缺。”

我没忍住笑了:“你这是不是在点你妈?”

“别瞎说啊,我没说。”他笑着进了屋。

我真的给李桂芬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好像是在集市上。李桂芬“喂”了好几声我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桂芬姐,是我。”

“老板啊,咋啦?”

“你……你在老家那边找到工作了没?”

“还没呢,先干点农活,等盼盼放暑假再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桂芬姐,你要是还没找到合适的,要不……回来我家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听我说,之前那个事,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了。我跟你道歉也道过了,但我知道光说道没用,我做了错事就是做了,你要是回来,我会用行动证明我是真心的。而且土豆天天念叨盼盼姐姐,他说想跟盼盼姐姐玩。”

李桂芬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老板,”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让我想想行吗?”

“行,你想好了随时跟我说。我这边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知道她没有一口回绝,已经是好的信号了。但我也知道她心里那道坎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就像我心里的这根刺,需要时间。

第三天,李桂芬给我发了条消息:“老板,那我们就再试试吧。盼盼听说要回去也挺高兴的,她说想土豆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笑完之后,又有点想哭。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形容。大概就是那种——有些东西坏了,但还能修好。有些关系碎了,但还能粘起来。虽然裂痕会一直在,但那道裂痕本身,也会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李桂芬是在一个周六回来的。

这一次,我和张建国一起去火车站接的她们。土豆也来了,穿着新衣服,手里举着一朵花店的玫瑰,是我让他拿的。

盼盼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了马尾辫,脸蛋圆了一点,不像之前那么瘦巴巴的了。

她看见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朝我们跑过来。

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有些局促地看着我,然后小声喊了句:“阿姨。”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盼盼,欢迎回来。”

她用力地点点头。

土豆冲上去把花塞给她:“盼盼姐姐,给你花!”

盼盼接过花,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笑了。那笑容真好看,眼睛弯弯的,牙齿整整齐齐的,脸颊上还有个以前我没注意过的小酒窝。

张建国接过李桂芬的行李,说了句“桂芬姐辛苦了”。李桂芬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行李递给他,笑着说“不辛苦不辛苦”。那笑容里有些拘谨,也有一些温暖的东西在流动。

回去的车上,盼盼和土豆坐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土豆给她看他的新玩具,她耐心地帮他把变形金刚变回人形。土豆说她笨,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那你教我嘛”。

李桂芬坐在副驾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盼盼和土豆玩成一团,笑着说了一句:“这孩子,来了就现原形了,之前在我们家连笑都不敢大声。”

我握住方向盘,手紧了紧。

“桂芬姐,以后在咱家,想笑多大就笑多大。想吃啥就说,想吃啥就吃。没有那么多规矩。”

李桂芬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水光:“老板,你真是好人。”

“别叫我老板了,叫我名字就行。”

她笑了:“那哪儿行,习惯喊老板了。”

到了家,李桂芬进了门,第一件事不是歇着,而是撸起袖子开始收拾。看到厨房灶台上有油渍,二话不说拿了洗洁精就擦;看到卫生间镜子上有水印,拿块干抹布就抹。我拦都拦不住,她说没事没事,我就是闲不住的人。

盼盼也帮着干活,把土豆散落一地的积木捡起来,分类放进收纳盒里。我还注意到她放的顺序跟之前一模一样,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面,颜色分开。

那是李桂芬教她的吧。一个会在所有细节里替别人着想的人,自己吃了多少苦,才学会的这份周全?

晚饭是我和张建国一起做的,没让李桂芬动手。我炒了两个菜,张建国炖了个排骨汤,味道说不上多好,但热热乎乎地端上桌,一屋子都是饭菜香。

盼盼吃了一碗半米饭,喝了两碗汤。李桂芬小声跟她说“少喝点汤多吃饭”,我听见了,立马说:“想喝汤就喝,饭不够我再去煮。”

盼盼看了妈妈一眼,李桂芬笑了:“那你就喝吧。”

我还是去煮了一锅饭。不为别的,就想让这孩子吃顿饱饭。不是那种控制着、小心翼翼地、生怕吃多了被骂的饱饭,而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实实在在的饱饭。

晚上我路过储物间——现在已经不叫储物间了,门口换了个牌子,手写的“盼盼的小窝”四个字,是盼盼自己写的——门半开着,我看见盼盼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她在画画。

我敲了敲门:“盼盼,还不睡呢?”

她转过头,把画纸举起来给我看:“阿姨,我在画我们一家人。”

画纸上,有圆脸的土豆、长头发的是我、戴眼镜的是张建国、扎马尾的是盼盼自己、还有一个穿围裙的,是李桂芬。每个人都咧着嘴笑,笑得特别大,大到整张脸只剩下一张嘴。

“画得真好。”我说。

盼盼把画纸贴在床头,又把那个旧布偶熊放在枕边,关了灯,盖好被子。

我帮她关了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李桂芬和张建国坐在沙发上。张建国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李桂芬在织毛衣,说是给盼盼织的,天冷了要穿。

“桂芬姐,那个充电的暖手宝在玄关柜子里,你一会儿给盼盼拿过去,老家冷,她可能不适应这边的温度。”

“欸,好。”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飞针走线。

“桂芬姐。”

“嗯?”

“这家有你啊,才像个家。”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织。头没抬,但我看到她嘴角翘起来了。

窗外不知道哪户人家在放音乐,隐隐约约飘过来,是老歌。张建国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土豆在卧室里说梦话,哭了还是笑了听不清楚。

李桂芬手里的毛衣针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有节奏的声音。

日子就是这样了。

有磕磕绊绊,有鸡毛蒜皮,有好了伤疤忘不了的疼,也有缝缝补补过下去的绵长。没有完美的家庭,没有完美的人,只有愿意为了彼此,一次又一次选择靠近的普通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张建国已经打起了呼噜。我拿起手机,翻到下午在火车站拍的照片——我们几个人站在一起,土豆举着花,盼盼比了个耶,李桂芬笑得很拘谨,我搂着她的肩膀。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然后我给李桂芬发了条微信:“桂芬姐,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没呢,盼盼刚睡着。”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烙的葱油饼。”

“好。”

“加个鸡蛋。”

“好。”

我关掉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厨房里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李桂芬在准备明天的早餐。

这烟火人间,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立黄昏。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