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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路车停在十字路口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远处的白杨树梢上。空气里飘着麦秸秆燃烧的焦香,混着牛粪和泥土的气息,熟悉又陌生。
我提着行李箱下车,脚下已没有了黄土飞扬,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路边多了一些店铺,小巷的砖墙上,有了“知识改变命运”标语,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
阿舍儿娘娘的馕坑早已坍塌,只剩一圈焦黑的土墩。院门前的苹果树却长得茂盛,枝头缀满青果。恍惚看见母亲和阿舍儿并肩打馕的身影,火光映红她们的笑脸。
夜里,我躺在母亲曾睡过的大炕上。月光从窗棂的裂缝漏进来,在地上织成一张网。善良的小两口只是忙前忙后地安顿我休息,自始至终都没问我这次来的目的。也许他们已知道了马鹏的事。
凌晨时下起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我摸黑起身,借着手机的光翻看当年的合同。那张泛黄的纸片被折成四方形,边缘已脆得开裂。指尖抚过“东方红大队”几个歪扭的字,像抚摸旧时光的影子。手机的光把那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时光深处。
天未亮,我就起床了。
我想出门去吃早饭,被小两口挡在了院门口。硬是连拉带拽地把我按到饭桌前。饭间就告诉我,已经联系好了办理土地使用证的工作人员了。
愉群翁土地管理所的工作人员盖下最后一个章后:“马鹏公司的?他那案子牵扯的人可不少。”他吐了口烟圈,意味深长地笑,“你这院子……现在如果转让就给我。” 我攥紧那证书,指甲陷进掌心。
我记着母亲的话,愉群翁的这一处院落,我会永远保留的,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等我缓过这一阵子,将小院重新修缮一番。我会学着愉群翁人的样子,建一座漂亮的小院子。
门前种上鲜花,院里栽种果树。节假里我会来愉群翁,在我自己的小院里生活几天,反正愉群翁离伊宁市不远。马鹏的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在院门口种下两棵白杨
王军山发来短信:“十年,没收财产。”短短几字,屏幕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我蹲在树坑旁,一铲一铲填土,汗水混着眼泪砸进土里。树苗细瘦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像随时要折断。
冬临近时,我收到姐姐的信。
信封里掉出一张全家福:继父抱着外孙女,姐姐倚在丈夫肩头微笑。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妈走了,临终前一直攥着你的围巾。”
我裹上母亲织的旧围巾去坟地看外婆和父亲。外婆碑前摆着干瘪的苹果和半瓶白酒,大概是舅舅来祭过。父亲的坟迁到了军区烈士陵园,这里只埋着一抔伊犁河的沙。我抓了把黄土撒在坟头,风卷着沙粒迷了眼。
回程时路过汉人街,烤包子的香气混着羊膻味扑面而来。卖奥斯曼草的老妇人还在原地摆摊,眉毛依旧描得青黑粗长。我买下一把草汁,对着手机屏幕细细描眉。镜中人的眉眼渐渐与母亲重叠,又倏忽消散在暮色里。
街角的绿洲电影院改成了超市,霓虹灯牌闪烁如星。我走进隔壁新开的凉粉店,老板娘端来玻璃盅的凉粉,晶晶亮的凉粉上浇着红红的汤汁,一口吞下,喉头火辣辣地烧起……姥姥当年带我吃的就是这个味儿。
手机震动,王军山的名字跳出来:“马鹏想见你。”我按下关机键,瓷勺“当啷”一声砸在碗沿。窗外飘起雪,两点红色身影从街角闪过,小女孩的笑声清脆如银铃。
后记
伊宁的雪依旧年年落下,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归途。那些还未说出口的“爸爸”,未没来得及牵的手,终究和奥斯曼草汁一样,在岁月里褪成淡淡的痕。
而命运这座城,墙垣坍圮又重建,唯有无名的野花从裂缝里钻出,在风里轻轻摇晃。
伊犁河的冰,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那个曾追问“爸爸去哪了”的小女孩,终于在这个冬天的冰雪里,望见了自己的归途。而命运这座城,当新芽顶开旧砖时,回响的定是破土之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