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为王羲之《大道帖》自南宋以降即疑窦丛生,元赵孟頫视若神物,明张丑断为唐人临本,清孙承泽指为米芾所临,此三说各执一词,使这卷只有十字的残墨失群之帖笼罩在真伪论争的重重迷雾之中。本文无意重蹈“非真即假”的鉴定命题,而从文本形态与物质媒介两个层面切入,提出一个“破立并置”的阐释框架:破除《大道帖》为王羲之真迹的“镜像”迷思,将其视为米芾以意临之的独立创作;进而在这一前提下,揭示《大道帖》中“耶”字末笔长竖的特殊性——这一高度反常的笔法恰恰呈露了一种时间性的顿挫与跨越,其背后或可隐伏着王羲之本人反复磋商的道家思想资源,以及米芾临写时有意挥洒的率性书写。文章尝试说明:即使《大道帖》并非右军亲笔,它仍以其独特的章法矛盾与笔法张力,构成了一段理解晋宋书法嬗变与后世帝王推崇塑造右军形象之间微妙张力的绝佳样本。
一、引言:十字残帖的迷局
在传世的晋唐法书谱系中,王羲之(303—361)的作品以尺牍为大宗,所传单帖达三百多种,大部分留存于历代丛帖之中。在这条漫长的传播链上,《大道帖》无疑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不过硬黄纸本墨迹一帧,纵二十七点七厘米、宽七点九厘米,两行十字,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释文现有“大道久不下,与先未然耶”与“大道久不下,岂先未然耶”两种版本。就这样寥寥十字,自赵孟頫至启功的鉴赏序列中,却争论了将近七百年。
表面上看,十字短制而已,风格倒是颇为突出:首行七字,末行三字,笔势连贯类草书,单字结体却近乎行书,典型的“一笔书”。古人品鉴《大道帖》者,多停留在“老笔纷披”“天际行云”“宛若游龙”的意象性描述上,很少深究一个根本性的矛盾:这件作品在风格上如此出格,在章法上如此极端,能否被容纳进我们所理解的那个“平和自然”的王羲之形象之中?
事实上,学界早已注意到,《大道帖》与王羲之其他行草尺牍在章法和运笔上风格迥异,其内容也与唐代张彦远《法书要录》所录四百六十五帖不尽相同,无受书人及王右军尺牍习用语,应为断札。自明张丑、孙承泽、安岐,至近人徐邦达、金运昌,辨伪之声不绝于耳。然而,倘若我们跳出非此即彼的真伪二分,转而追问:这件争议之作的存在,对理解王羲之在后世视野中的形象构造有何意义?“伪托”的另一面是否蕴藏着一种被误读的创造性?这是本文试图处理的核心问题。
二、以“笔”证物:媒介决定的鉴定限度
《大道帖》的鉴定史,一度陷入三说拉锯的困局。赵孟頫在卷后的题跋中引梁武帝“龙跳天门,虎卧凤阁”之评,认定“此帖是也”,甚至将之与《兰亭序》《快雪时晴帖》等置于同等地位,声称若能刻石传远,“仆愿供摹拓之役”。然而赵松雪的鉴定权威并非无懈可击。孙承泽在《庚子销夏记》中毫不客气地指摘:赵氏既曾误将双钩本当右军真迹对待,又认定《大道帖》为神物,“是亦不知为临本也”。张丑则折中其说,认为乃“唐人临写本”。
真正在方法论上为这场争讼提供突破性视角的,是徐邦达。他在《谈古书画鉴别》中别开生面,以毛笔形制的变迁为切入点,为这件作品的归属提供了一个可验证的物证链条。有学者敏锐地指出,“晋唐与宋代书法的风格巨变,核心根源是毛笔从‘有心’到‘无心’的形制颠覆”。晋人书写以“鸡距笔”为代表的缠纸有心笔为主,此笔以麻纸裹住笔柱,形成多层结构,笔头仅三分之一外露,硬挺而富弹性,吸墨不多,转折时偏于方峻。宋神宗熙宁以后,无心散卓笔渐成主流,以软毫直接置入笔管,无缠纸层,含墨量大,笔迹趋于腴润圆熟。宋人叶梦得《避暑录话》即明言:“熙宁后始用无心散卓笔,其风一变。”
《大道帖》之笔迹恰恰呈现出“腴润圆柔”“丰肥圆熟”的典型特征,第一行“大”至“下”字连笔而书,笔画含墨丰足,肥厚处整齐饱满,不开叉、不露锋。这种感觉,用晋代硬挺的有心硬笔恐怕很难驾驭;而宋中叶以后米芾一类书家所用之较软散卓笔,则恰能写出这种质感。徐邦达由此推断,包括《大道帖》与王献之《中秋帖》在内的一批此前被归为晋人真迹的法书,“都是宋代米芾的临写本”。
米芾自称“刷书”,以笔意奔放著称,主张“每作一字不可一字不提笔”。其临摹古书有两个面向:一种是刻意摹拓、颇得形似;一种是随意临字、遗貌取神。据米友仁回忆,前者摹本精细廓填,几可乱真;后者则“肆笔拓仿,殊不填廓”,重在抒写己意。黄伯思《跋米元章帖后》对此评曰:“右米襄阳芾摹逸少《平章帖》,笔趣翩翩,固自佳,但肆笔拓仿……非古也。”——他敏锐地察觉到,米芾这种不求形似、只取神采的临写法,是古今悬殊的。
《大道帖》之于王羲之,恰属于后一种范型:它大致保留了右军尺牍的文本轮廓,但书写时全然是米芾自家的笔墨性情,笔画丰腴肥润,转折以圆为主,末笔长竖更给人一种极端化的视觉压迫感。米芾并不意在制作一尊可以骗过鉴藏家的赝品,而是在完成一次向晋人致敬的“创造性临摹”。
三、文本考据:失语的信札
真伪之辨的另一条路径来自文本考据。与《十七帖》《丧乱帖》等王羲之尺牍不同,《大道帖》在形式上有几处显著的“异常”。
其一,无受书人。魏晋尺牍有固定的套语结构,起首受书人、末尾敬语几乎不可或缺。而《大道帖》的两行文字割裂为“大道久不下,与先未然耶”,没有称呼、没有收信人的名讳,亦无“顿首”“再拜”等书仪用语。这使张彦远《法书要录》所录四百六十五帖无一与之吻合,也意味着它极可能只是整件尺牍中被截取的一小节残札。徐邦达见过此帖后,指出其上古印“书画印”、柯九思印均古非伪,文征明以次之跋亦真,但并未解决此帖本身的文本断裂问题。
其二,语义的模糊纠结。“大道久不下,与先未然耶”——这十字所表达的意思,现代释读者往往硬作注解,说“自己悟道多年,始终未能有成效,先贤所述的真理尚未能领悟”。坦白讲,这只是一种迎合文本的想当然补白。试问:魏晋时期的“与先”确指哪位先贤?“未然”是未达其境,还是明知未至而依旧追索?此尺牍若确为右军此刻的书信片语,其上下文已然不可复原,我们实际上看到的,与其说是一句自谦性质的慨叹,不如说是一段没有任何语境的墨迹残片。
四、破镜重圆:审美重估的可能
这种文本的断裂与媒介的物质置换,共同将《大道帖》推向一个悖论式的地位:它在形式上托名王羲之,却在书法本体上彰显着米芾的审美意志。若我们仍以“是米芾‘伪作’或‘临本’”作为结论,不过是将它贬低为一种赝品,这无异于丢弃了这十字残帖所携带的另一维度的美学价值。
事实上,《大道帖》在艺术风格上的极端表现,恰恰为其审美重估提供了可能。“首行七字,末行三字,独特的空间章法给人以气压群芳、悬崖坠瀑之感”。这十个字的布白可谓极尽精微与险绝的张力。“大道久不下”五字一笔联绵,笔画由粗渐细,墨色由浓转淡,曲折绞转,一气呵成;随后“与先”二字联缀,尖锋入纸,线条轻盈圆转;而后“未然”二字再次变调,笔画由轻转重;最后“耶”字中锋行笔,以末笔竖画一贯直下,向左挑锋收束。整幅作品在极短的尺幅内完成了四次乃至五次节奏转换,轻重有序、虚实相生,节奏感之强烈超乎想象。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那支令所有观者印象深刻的“耶”字长竖。此竖长约占了四五个字的空间,在王羲之存世可考的法帖中极为罕见。它使观者的视线在读完十字后猝然被一股力拖曳至画幅的左下角,再无可去之处,仿佛时间在书写终结的瞬间被拉长、被悬置。丁宏武、徐菲等学者的研究中,已指出《大道帖》单字结体近乎行书而笔势连绵类草书,这种“异态”在王字谱系中显得尤为扎眼。但这“异态”并非瑕疵,而是迫使观者重新追问何为“王羲之风格”的有力质疑。
由此来看,与其说《大道帖》是米芾对王羲之的“误读”,不如说这是米芾在虚设的“右军”名号下展开的一次笔墨表演。它所创构的,是一个只能以“摹本”的面貌存世、却无法被任何鉴定话语与右军真迹完全同化的“准真实”——这种“既真不真、非真亦真”的状态,恐怕远比纯粹的真伪裁决更能触动我们思考后世士大夫与帝王阶层如何塑造和利用王羲之的符号价值。
五、“耶”字与时间焦虑:从道家语境到“一笔书”
将讨论推进至思想史层面,《大道帖》的文本意涵可能与王羲之所受的道教熏陶存有隐秘的关联。王羲之出身琅琊王氏,家族世奉五斗米道,“王氏世事张氏五斗米道”乃学界共识。近年来有学者指出,尽管五斗米道与王氏的关联未必完全清晰,但王羲之书帖中确留下了不少涉及养生、章仪、服食的材料,道教信仰对他的日常生活与艺术创作构成了持久的精神底色。
道家典籍中,“大道”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轻松把捉的概念。“大道久不下”——久不降临的意思。这句话并非出世逍遥的宣言,其中反透出一丝滞碍与焦灼。一个服食丹药并精研玄学的人,在某一天写下了“与先未然耶”的慨叹:与先贤相比,仍然没有达到。这当然不能等同于后世贬斥右军所构建的“淡然”形象。“未然”二字在文本上的模糊,恰恰构成了未完成性与自我质疑的标志。这种焦灼同样弥散在《大道帖》的书写中。“一笔书”最早由东汉张芝在临池尽墨中开创,是草书极度抒情化的极致形式;王羲之改造了这一体系,其子王献之继而将其推向“一笔书”的巅峰。然而《大道帖》的特别之处在于:它虽为“一笔书”,但右军尺牍中通常是以词组为单位的短暂连绵,而《大道帖》几乎通篇缠绕,气韵流注中夹带着愈来愈重的紧迫感,直到最后一笔长划收住——那长竖如同一根打在疾驰奔马身上的收尾之鞭。
“一笔书”本应是时间在纸面上的不间断绵延。历代书论对它最直观的比喻是“行云流水”,可是《大道帖》甚至超越了这个比喻——它以近乎撕裂的节奏,将绵延的时间感击碎,最后又在“耶”字的长竖中复合为一收束。这个极度反常的收束或将“未然”的滞碍与焦灼凝固了下来。米芾其人,一生行迹癫狂,但也最懂得体悟晋人风神。他翻临《大道帖》,将右军可能的慨叹与自身的刷笔深度融合,最终产出了一种跨时代的双重时间体——既有晋人的玄思萦绕,又有宋人的笔墨张逸。
六、结论:争议之作的思想厚度
把《大道帖》重新放回历史语境中来审视,我们或许会发现它的全部悖论恰恰汇聚为其最重要的价值。依据物质形态鉴定学,它被确认为米芾临本;从文本断札的结构来看,它难以纳入王羲之原始尺牍的完备形态;从艺术风格上分析,它兼具晋人的道禅意蕴与宋人的恣肆胆魄,是典型的“出己意”之作。
然而,正是这种多重身份的交叠与含混,使《大道帖》既不能简单归入“真品”的序列,也很难被全盘塞进“伪作”的行列。它提供了一种更复杂也更诚实的观看方式:我们看到的不是那个被唐太宗、宋高宗反复赞颂的神圣化的“书圣”形象,而是一个被后世士人有意或无意地重构、再造并托名的替代品。这个替代品承载着米芾的笔墨冲动,也体现了从赵孟頫到孙承泽再到徐邦达的鉴藏与阐释链条如何在长时段层垒中不断生成新的认知。
正是由于《大道帖》是一张“伪托之作”,它反倒以最赤裸的方式揭穿了所谓“右军亲笔”并非后世面对王羲之时应当奉行的唯一解答。十四个世纪的论争教会我们的不是去分辨哪一方最终拥有真理,而是教会我们珍视一件作品穿透时代所能激发的争论本身。只要我们诚实地凝视那最后跨过纸面的“耶”字之末笔,谁能说其中并没有某种来自遥远的魏晋,穿过了米芾的笔墨,直直逼近我们眼底的真诚质询与焦灼?
比起真伪裁决,更要紧的是《大道帖》提醒我们:书写从来既是一种物质的实践,也是一种精神性的图写。《大道帖》经历了王羲之与米芾的两重生命,也是中国书法的双重馈赠——它既呈现了晋宋之间书写媒介与风格意识的断裂与承续,也为后世理解“何为王羲之”——或者更准确地说,“为何需要王羲之”——提供了一个无法绕开的关口。
(作者/王敏善,一级美术师,多家主流媒体资深撰稿人、文化学者,深耕书画艺术与人文研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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