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被雨声吵醒。那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砸在瓦片上能听见“嘭嘭”响的暴雨
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隔壁屋传来咳嗽声,是爸的。
爸这几年肺不好,一到阴雨天就咳。我喊了一声:“爸,药吃了吗?”
没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我以为他睡着了,就没再管。
雨越下越大。我睡不着,干脆起来去堂屋倒水喝。经过爸房间,门半敞着,我往里瞟了一眼——床上没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打着手电在屋里找了一圈,前屋后屋都没有。大门是虚掩的。我推开门,雨点子直接砸脸上,风裹着雨往脖子里灌。
手电光扫过去,院里的水已经积了半尺深。我踩着水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远远看见田埂上有个人影。
是爸。
他没打伞,没穿雨衣,就那么站在雨里。手电光晃过去,他正弯着腰扒拉什么。
我跑过去,雨大得睁不开眼。跑到跟前我才看清——排水口被草和泥堵住了,水排不出去,稻田快被淹了。爸正用手在抠那些烂泥。
“爸!回去!”我喊。
他没回头,手上也没停:“堵住了,不抠开田就泡完了。”
“雨这么大,你……”
“你别管,回去睡觉。”他声音不大,但特别硬。
我没走。我也蹲下去,跟他一起抠。泥水混着草根,又腥又凉。指甲盖里全是泥。
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排水口通了。水“哗”地往下流,带着一股冲劲。爸站起身,站了一秒,又弯下腰——不是蹲,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我赶紧扶他。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我才发现他浑身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
六十二岁的人了,在地里泡了一辈子。
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手电光照着前面的路,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走之前,这块田是她管的。”
我没接话。
我妈走了三年了。三年来,爸没跟任何人提过她。
我们进了屋,爸换了身干衣服,坐到灶台前烧水。灶火映着他的脸,被晒了一辈子的黑脸上全是褶子。他把水烧开,倒了一碗,递给我。
“喝点热的,别感冒。”
我接过碗,看到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头又粗又肿,关节都变形了。
我没喝,把碗放桌上,转身去灶台旁找姜。切了几片,扔进锅里,又加了一勺红糖。
爸在旁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水开了,姜味飘出来。我盛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吹了吹,一点点喝。
“田里那片缺口,明天我拿泥巴糊上。”他忽然说。
“行。”
“你后天走?”
“嗯。”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灶火噼里啪啦响,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那碗姜汤他喝得很慢。喝完,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说了一句:“去睡吧。”
我回屋躺下,雨已经小了。隔壁屋又传来咳嗽声,咳了一阵,停了。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响。
我盯着天花板,听到屋外的雨滴在瓦片上,一滴一滴,慢下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他在院子里扫水的声音。扫把一下一下,刷刷地响。
我起身走到窗前,看到他弯着腰,把院子里的积水往外扫。天灰蒙蒙的,就他一个人的身影,在院子里慢慢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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