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秋初,天刚擦过几场凉雨,山里的草木浸着湿意,漫山的野酸枣坠着红珠,硌得路边的草叶发脆。我那年七岁,攥着娘纳的蓝布手帕,跟在爹娘身后往姥姥家走,布包里装着娘晒的柿饼、爹炒的南瓜子,还有我攒了半学期的糖纸,想着到了姥姥家,要扒着姥姥的炕沿,让她给我剥糖吃。

姥姥家在山坳那头的董家坪,就着山根盖的土坯房,院角种着棵老枣树,每次去,姥姥总踮着小脚摘最红的枣,塞得我衣兜鼓鼓的。这趟是娘说姥姥捎了话,想外孙了,爹便歇了生产队的活,一早领着我们娘俩动身,山路弯弯绕绕,爹的步子大,我小跑着才能跟上,娘总在后面喊:“慢些,别摔着娃。”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刚拐过一道山梁,到了半山的老石磨旁——这是去姥姥家的必经之地,石磨旁的荆条丛,我上次还在这儿摘过野菊花。爹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他原本扛着布包的肩膀猛地一沉,站在石磨边,头往董家坪的方向望,脊背绷得笔直,像山壁上扎着的老松树。

我撞在爹的后背上,揉着额头抬头:“爹,咋不走了?快到姥姥家了。”

娘也上前,拉了拉爹的衣角,声音轻软:“咋了?是不是累了?歇会儿再走。”

爹没回头,喉结滚了滚,山风卷着他的声音过来,粗粝得像磨过石磨,却又轻得怕惊着谁:“别走了,你姥姥家没了。”

这话像一块凉石头,砸在我和娘的心上。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蓝布手帕滑落在地,不懂“没了”是什么意思,只扯着爹的裤腿:“爹,啥叫没了?姥姥的房子呢?枣树呢?姥姥是不是藏起来了?”

娘的脸瞬间白了,扶着石磨的手微微发抖,嘴唇颤着:“你胡说啥?昨儿还捎话呢,咋就没了?”

爹这才转过身,眼底红着,却没掉泪,他蹲下来,捡起步帕塞回我手里,又扶着娘的胳膊,一字一句说:“昨儿后晌山里发山洪,董家坪低,被冲了。我今早出门,听村头老支书说的,怕你娘受不了,没敢说,想着走到这儿,总归是瞒不住了。”

山洪。我模模糊糊听过这两个字,去年村西的河涨水,冲了几亩田,却从没想过,这两个字会落在姥姥家。娘站在原地,眼神空茫,望着山坳的方向,嘴里反复念着:“咋会呢?那土坯房扎得牢,老枣树都长了几十年了……姥姥还在呢,她还等着吃柿饼呢……”

她说着,腿一软,爹赶紧扶住她,坐在石磨的磨盘上。山风更凉了,卷着山里的湿气,吹得娘的头发贴在脸上,她没哭,只是攥着布包里的柿饼,指节发白,那柿饼是她晒了十几天的,挑的最圆最甜的,原本要亲手递给姥姥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爹拍着娘的背,看着山坳那头的方向,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想起姥姥的手,皱巴巴的,却总暖乎乎的,冬天会把我的手揣进她的棉袄兜里;想起姥姥的炕,烧得热热的,晚上会搂着我,讲山里狐狸的故事;想起院角的老枣树,秋天落一地红枣,姥姥会扫起来,晒成枣干,留着给我过年吃。

那些画面,像被山风吹散的烟,飘在半空,抓不住了。

爹没再往山坳走,扶着娘,牵着我,往回走。回去的路,比来时慢多了,娘一路没说话,只是偶尔抹一下眼角,布包里的柿饼,始终攥在她手里。我也没再闹着要去姥姥家,只是牵着爹的手,他的手粗糙,却很稳,牵着我,也牵着娘,一步步走在弯弯的山路上。

后来才知道,那场山洪来得猝不及防,董家坪的几户人家,都没躲过,姥姥家的土坯房被冲得只剩一截墙根,老枣树也被连根拔起,卷进了山洪里。村里的人去寻,只在山涧边找到了姥姥常戴的那枚银簪,是姥爷年轻时给她打的,磨得发亮。

娘把那枚银簪收在梳妆盒最底下,逢年过节,会拿出来擦一擦,对着山坳的方向,摆上一碗柿饼,一碗枣干。再后来,我们家再也没往董家坪的方向走过,半山的那盘老石磨,成了心里的一道界,界的那头,是1983年秋初的期盼,是姥姥的土坯房、老枣树,是暖乎乎的惦念;界的这头,是往后的日子,是藏在心底的想念。

如今几十年过去,我早已长大,走出了大山,可总记得1983年的那个秋晨,半山的老石磨旁,爹那句沉在山风里的话,记得娘发白的脸,记得布包里没送出去的柿饼。姥姥家没了,可姥姥的模样,姥姥的暖,却像山里的酸枣树,在心底扎了根,岁岁年年,从未凋零。

那半山的一程,是童年里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却也让我懂了,人间的惦念,从来不会被山洪冲散,不会被时光抹去,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暖,总会在某个瞬间,像山坳里的光,轻轻漫过来,温柔了往后的所有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