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到了公司楼下。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三十多个员工挤在大厅门前,有的提着咖啡,有的背着包,嘴里嚼着早餐。
像往常一样。
好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大型群嗨。
直到他们看见门上贴着的东西。
白纸黑字,盖了红章。
《天启科技有限公司注销公告》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注销?这什么意思?
不是吧?他来真的?
孙倩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把脸凑到公告上,一个字一个字读完。
她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凝住了三秒,然后硬挤出一个笑。
别慌。肯定是吓唬人的。他一个小老板,走个注销程序要多久?没那么快——
话没说完,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大厅门口。
车门打开。
六个人鱼贯而出。清一色深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作响。
为首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利落,走路带风。
她扫了一眼围在门口的员工,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各位好,我是金诚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周若兰。受天启科技法定代表人委托,我们来办理公司注销及员工离职的全部法律事务。
金诚律师事务所。
人群里有人掏出手机,飞快搜了一下。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一瞬间,那个人的手抖了一下。
全国律所排名第三。
顾问名单里挂着四家央企,十二家世界五百强。
普通人想约一个合伙人,等三个月起步。
这怎么……有人喃喃。
周若兰没理会窃窃私语,示意身后的助理打开公文包。一沓沓文件码在桌上。
每位员工的离职手续我们已经准备完毕。劳动补偿金严格按照劳动法第四十七条,N+1标准计算,社保公积金结清到当月,已发放薪资无拖欠。请各位核实金额后签字。
文件递到每个人手上。
补偿金额精确到分。工龄、加班时长、绩效系数,全部列成表格,一条一条对得死死的。
赵阳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骑着共享单车,一路骑到大厅门口,看见封条和律师团队的阵仗,车把一歪,差点怼到花坛上。
他跳下车,三步并两步冲到人群里。
搞什么?!他扯着嗓子喊,这是非法解雇!我们没签辞职信!他不能——
周若兰抬了抬眼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举在赵阳面前。
赵阳先生。这是您昨晚21:47在公司微信群发起的集体辞职声明截图,已由公证处完成电子证据保全。声明原文:'不发六倍年终奖,我们就集体辞职。'请问,您是否认可这是您本人发送的?
赵阳张了张嘴。
周若兰把第二页翻过来。
这是群内九十三位员工的附议记录,均标注'+1'或等同意思的回复。按照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员工主动提出辞职,用人单位有权批准。天启科技法定代表人已于昨晚22:15在群内明确回复——'全部批准'。程序完整,证据链闭合。
她把文件递到赵阳手里。
如有异议,您可以走劳动仲裁。但我建议您先看完这份材料。
赵阳低头。
手指捏着文件边缘,纸被他攥出了褶子。
他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文件页脚的一行小字上——
代理律所:金诚律师事务所
他知道这个名字。
去年公司年会的时候他喝多了吹牛,说他表哥在律所实习,那间律所连金诚的门都进不去。
那是神仙打架的地方,他原话是这么说的,一个小时律师费两万块,咱们陆总十辈子请不起。
他盯着那行小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不对。他的声音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小公司……怎么请得起金诚?
没有人回答他。
周若兰已经转身,和助理们开始一个一个叫名字,办理签字。
大厅里回荡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沙沙。
沙沙。
沙沙。
赵阳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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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赵阳没闲着。
他拉了一个新的微信群,把所有跟着闹过的人全拉了进来,群名叫维权联盟。
兄弟们别慌!他关公司可以,但不能这么糊弄我们!N+1算什么?我们要2N!要精神损失费!他敢非法解雇我们,我们就告他!
群里七嘴八舌应和了一阵,最后凑了两千块钱,请了个在58同城上找的律师。
律师姓马,秃顶,手里夹着根烟,在咖啡馆听完整件事之后,翻了二十分钟材料。
然后把材料合上,把烟掐了。
兄弟,你们这个案子……
他搓了搓手指。
怎么说呢。你们自己在群里发的集体辞职,白纸黑字截了图,还做了公证。人家老板同意了,赔偿金一分不少给你们。这在法律上叫——你自己提分手,人家同意了,你还要人家赔青春损失费?
那我们不签字!我们拒绝辞职!我们要反悔!赵阳一拍桌子。
马律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种奇怪的同情。
小伙子,你们的辞职声明已经完成公证了。这批文件做得……说实话,我干二十年没见过这么严丝合缝的。对面那个律师团队是金诚的,你知道金诚什么级别吗?我要是跟他们打官司,等于拿菜刀去砍坦克。
咖啡馆里安静了很久。
赵阳攥着拳头,指关节发白。
不可能。他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个破小公司,怎么请得动金诚?
没人回答他。
那天下午,我坐在城西的一家咖啡馆里,对面是老刘。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白了大半,手指搭在杯子上,一直没喝。
小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真要关?
关了。
那些年轻人,就是不懂事……你要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刘叔。我打断他,三年了。该给的机会我都给了。赵阳那三十万,孙倩的提拔,李伟老婆住院我垫的医药费。一桩一桩,我记得清楚。他们不记得了。
老刘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新的聘用合同。总部那边行政总监的位置,月薪三万五,五险一金按顶格缴。年底有分红。
老刘愣住了。
总……总部?什么总部?
您去了就知道了。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叔,三年了,委屈你跟着我修空调通下水道。后面的日子,不用那么辛苦了。
老刘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扭过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
小陆……你这孩子……
我没再多说,拿起外套往外走。
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冬天的冷风灌了满领口。
路边,一辆黑色迈巴赫S680稳稳停在路牙子旁。
司机绕到右侧,拉开车门。
陆少。
我低头钻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沉沉的,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巧的是,马路对面那家兰州拉面馆的窗户边,坐着四个人。
赵阳、孙倩、李伟,还有一个叫王磊的前端开发。
赵阳正往嘴里扒面条,余光扫到窗外,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见了那辆车。
看见了弯腰开车门的司机。
看见了钻进后座的人。
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在桌面上,汤汁溅了一手。
那是……他喉咙发紧,那是陆沉
孙倩凑过去,脸贴着玻璃往外看。
迈巴赫已经汇入车流。
尾灯拖了一道红线,消失在十字路口。
迈巴赫?李伟的声音变了调。那少说得四五百万吧?
四个人面面相觑。
赵阳慢慢放下筷子,嘴里那口面条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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