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笑声很热闹,热闹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在成越的脊背上。他端着那杯没人敬的酒,往角落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活该”。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在想,有些人的体面,是用来穿的;有些人的体面,是用来撕的。而他恰好是后者。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命运在倒数。
第一章:角落
成越收到那条微信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
“老同学,周六晚上六点,华玺大酒店三楼,毕业十年聚会,务必到场啊!”
发消息的是当年的班长周明远,毕业后去了省城,混得风生水起,朋友圈里全是高尔夫球场和红酒品鉴会的照片。成越跟他没什么私交,但班长的面子不好驳,况且他也想看看,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十年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把泡面吃完,洗了碗,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件还算体面的深灰色夹克。那是去年双十一打折买的,原价八百,他花了两百三。标签还没拆,他一直在等一个“重要场合”再穿。
现在看来,这就是那个场合了。
周六傍晚,成越换了两趟公交,到华玺大酒店的时候正好六点。酒店门头很气派,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来,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才推门进去。
电梯里遇到一个人,西装革履,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成越认了两秒才想起来,是当年的同桌林浩。
“成越?”林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深灰色夹克上停了一瞬,“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
成越笑了笑:“嗯,老样子。”
林浩没再说什么,电梯到了三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包厢里的喧哗声,推杯换盏,笑声朗朗,中间夹杂着几句“李总”“王局”之类的称呼。
成越推开门的瞬间,包厢里的声音短暂地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他。
或者更准确地说,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件夹克。
“成越来了!”周明远从主桌上站起来,热情地招手,“来来来,坐坐坐!这边有位子。”
成越扫了一眼包厢。三张大圆桌,主桌在最里面,坐的都是混得最好的那一拨——有开公司的,有当科长的,有嫁了好人家的。旁边两桌次之,坐的是普通上班族。再往外,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有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一壶茶和几碟凉菜,像是临时加的。
成越朝主桌走过去,还没走两步,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成越吗?”
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成越的脚步停住了。
说话的人坐在主桌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没入领口若隐若现。妆容精致,红唇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宋琳。他的前女友。
“好久不见啊,”宋琳歪着头看他,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听说你在……哪个公司来着?算了,不重要。”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成越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水泥地里的树,不会弯腰,也不会挪窝。
“成越,你过来坐这边吧。”周明远指了指方桌的方向,表情有些尴尬。
宋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班长,你可别为难他了。那桌坐的都是什么人?搞金融的,做工程的,最差也是个部门经理。他坐过去,让人家怎么聊天?聊怎么挤公交?”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成越的目光落在宋琳脸上。她还是那么漂亮,甚至比十年前更漂亮了。漂亮得像一把刀,锋利,冰冷,不给人留活路。
“宋琳,”成越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好久不见。”
“是挺久没见了,”宋琳放下酒杯,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张方桌,“那边有空位,你坐那边吧。别站在这儿了,挡着服务员上菜。”
又是一阵压抑的笑声。
成越看了一眼那张方桌,又看了一眼宋琳身旁那个空着的位子。那个位子上放着一个男士手包,LV的,花纹很显眼。显然,那是她给某个人留的。
“行。”成越说。
他端着那杯没人敬的酒,转身朝角落走去。
身后传来宋琳轻飘飘的一句话:“有些人啊,十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成越没有回头。他在方桌前坐下来,把那杯酒放在桌上,看着橘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缓滑落。方桌上只有他一个人,茶是凉的,凉菜是黄瓜拌木耳,木耳切得很碎,像他此刻的心情——碎得不成样子,但又说不出哪里疼。
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下个月房租该交了,按时转账啊。”
成越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眼眶发酸。
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三十出头,寸头,国字脸,步伐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气场。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表,腰间的皮带扣是哑光的,低调,但绝不便宜。
“来了来了!”周明远立刻站起来迎上去,“陈总,快请坐!宋琳等你半天了。”
宋琳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了,跟刚才判若两人。她站起来,帮那个男人拉开椅子,动作殷勤得像是服务员:“老公,你怎么才来?路上堵车了?”
陈总——宋琳的老公——微微点头,在主桌落座。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包厢,在角落里的成越身上停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这是谁?”他低声问宋琳。
宋琳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整个包厢听见:“哦,一个老同学,不用管他。”
陈总“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开始跟旁边的人寒暄。
成越坐在角落里,把剩下的凉菜一片一片夹进嘴里,嚼得很慢。他在想,十年前他送宋琳回宿舍的那个晚上,她靠在他肩膀上说的那句话:“成越,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
那晚的月亮很圆,风很轻,她说得很认真。
成越把最后一片木耳咽下去,发现它不咸,是苦的。
包厢的门第三次被推开。
没有人迎上去。
因为推门进来的人,所有人都不认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找一个什么人。
周明远正要开口问,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男人胸口的工牌。
那个工牌上印着三个字。
包厢里的笑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第二章:谁在角落
那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县委书记,梁仲昆。
不是同名同姓,不是长得像,就是本尊。本县的一把手,电视新闻里每周都能看到的人,此刻就站在这个包厢的门口,手里甚至没有拿酒杯——他不是来串场的,他是来找人的。
周明远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梁……梁书记?”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来了?”
梁仲昆扫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主桌,越过那些举着酒杯、表情僵硬的男男女女,落在了包厢的最深处。
成越还在吃凉菜。
他没注意到门口发生了什么。方桌的位置太偏了,被一个大柱子挡住了大半视线,加上他一直在想十年前的那轮月亮,根本没抬头。
宋琳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之一。
她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飞速运转——县委书记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今天这场聚会,有某个人是县委书记的关系。是谁?周明远?不可能,他一个做生意的,级别差太远。林浩?他在省城,跟县里八竿子打不着。难道是自己的老公?
她看了一眼陈总,陈总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眼神交汇,都带着同样的困惑和期待。
陈总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朝梁仲昆走过去,伸出手:“梁书记您好,我是陈建国,建安集团的……”
梁仲昆握了一下他的手,客气但很短暂,像是完成一个必须的程序。然后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他绕过了主桌。
他绕过了次桌。
他朝那个被柱子挡住的角落走去。
全包厢的人都转过了头,目光追随着梁仲昆的背影,像一排向日葵追着太阳。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角落——那张方桌,那把孤零零的椅子,那个穿着深灰色夹克、正在夹最后一块黄瓜的男人。
“小成。”
梁仲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成越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梁叔?”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梁叔。
包厢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梁仲昆笑了,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而不是一个县委书记。他拍了拍成越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你说你来县里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你爸打电话问我,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成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参加个同学聚会,没想惊动您。”
“什么叫惊动?”梁仲昆拉开方桌的椅子,在成越对面坐了下来,“你爸当年在部队救过我的命,你管我叫叔,你来了我不来看看你,那还是人吗?”
方桌不大,两碟凉菜,一壶凉茶,坐两个人刚刚好。
包厢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有人的嘴还张着,有人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中,有人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宋琳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死死盯着那个角落,盯着梁仲昆和成越面对面坐着,盯着县委书记亲自给成越倒了杯茶。她的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叫,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翻涌——
她把成越赶到了角落。
她把县委书记的座上宾,赶到了角落。
陈总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像个被遗忘在舞台上的配角。建安集团,年产值两个亿,在县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企业。他托了多少关系,请了多少顿饭,都没能跟梁仲昆说上一句话。
而现在,梁仲昆正坐在那个被他老婆赶到角落的男人对面,亲自给他倒茶。
“小成,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梁仲昆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看情况吧,”成越说,“省城那边的工作辞了,想在县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机会有的是,”梁仲昆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项目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一张名片。
县委书记的私人名片。
就这么随随便便地,递给了那个穿着两百块夹克、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周明远的酒杯终于没拿稳,酒洒了一桌。
成越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没有受宠若惊,没有得意忘形,就好像县委书记递给他一张名片,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梁叔,我送您。”成越站起来。
“不用送,司机在楼下等着,”梁仲昆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记得来啊,别让我等。”
“一定。”
梁仲昆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主桌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宋琳。
就一眼。
没有什么表情,没有什么话,就是很平淡地看了一眼。
但宋琳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却比任何指责都让她难受。那是一个见惯了世面的人,对一个不懂规矩的后辈,最温和也最残忍的评判——你不够格让我在意,但我看到了你。
梁仲昆走了。
门关上了。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毛巾,所有人都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但松得很难看,像泄了气的气球,歪歪扭扭地往下掉。
周明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端着酒杯,大步朝成越走过去,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成越!你看你,也不早说!来来来,坐主桌坐主桌,刚才是我安排不周!”
成越看了他一眼,没动。
“不用了,”他说,“这儿挺好的。”
周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浩也端着酒杯过来了,身后跟着一大帮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成越你太低调了”“早知道你跟梁书记这么熟,咱们早就该聚聚”之类的话。他们围在方桌旁边,像一群蜜蜂围着一朵花,嗡嗡嗡地叫个不停。
成越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讨好,从冷漠变成热情,像看一场拙劣的变脸表演。
然后他看向了宋琳。
宋琳还坐在主桌上,手攥着酒杯,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睫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了又闭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陈总站在她旁边,脸色铁青。
他弯下腰,在宋琳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成越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宋琳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总直起身,没有看成越,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拿起那个LV手包,大步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了。
宋琳一个人坐在主桌上,像一朵被摘下来又扔掉的塑料花,精致,但没有根。
第三章:翻盘
成越没有留在聚会上。
他喝完那杯凉茶,站起来,穿过那些还在拼命找话题跟他套近乎的人群,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看着楼层数字从3变成2,又变成1。
电梯门开了。
“成越!”
他转过头。宋琳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她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色的泪痕。那条酒红色的裙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艳,艳得有些刺眼。
“成越,你等等。”她跑近了,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成越看着她,没有表情。
“我……”宋琳张了张嘴,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
电梯门关上了,又开了。成越没有进去。
“对不起什么?”他问。
“我不该那样说你,不该让你坐角落,不该……”宋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在说话,“我不知道你跟梁书记认识,我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成越,我……”
“你以为什么?”成越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没钱没势、配不上你的成越?”
宋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宋琳,你还记得你跟我分手的时候说了什么吗?”成越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说,成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普通了。普通到跟你在一起,我一眼就能看到我六十岁的样子。”
宋琳捂住了脸。
“我当时没说话,因为你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成越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走廊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宋琳的眼睛。
“我从来没变过。十年前我就是这个成越,十年后我还是这个成越。变的不是我,变的是你看我的方式。”
宋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今天让我滚到角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求着从那个角落出来?”成越把烟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站直了身体,“不用求我,因为那个角落,我本来就不该坐。”
他按了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成越!”宋琳扑过来,手按在电梯门上,不让它关上,“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
成越看着她。
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的女人,此刻站在电梯门口,妆容狼狈,神情卑微,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帮什么?”
“建安集团最近在竞标一个项目,梁书记那边……你能不能帮我老公说句话?”宋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这个项目拿不到,公司就……”
“宋琳,”成越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你老公刚才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宋琳愣住了。
“他是不是说,如果搞不定梁书记的关系,就别回去了?”
宋琳的手从电梯门上滑了下来。
成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悲喜。只是一个很干净的笑,像十年前那个在月光下送她回宿舍的男孩会露出的那种笑。
“你选男人的眼光,还是跟以前一样。”他说。
电梯门关上了。
数字开始往下跳,3,2,1。
成越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件两百三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
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
“梁叔去找你了?”
“找了。”
“没给你添麻烦吧?”
成越笑出了声:“爸,人家是县委书记,给我添什么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爸说:“他欠我的,跟你没关系。你别拿这个做人情,也别让人拿这个做文章。”
“我知道。”
“那个同学聚会,怎么样?”
成越抬头看了一眼酒店三楼的窗户,那里的灯光很亮,人影绰绰,杯觥交错。
“挺好的,”他说,“挺热闹的。”
挂了电话,他走下台阶,朝公交站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成越!成越你等一下!”
他没有回头。
“梁书记说的是真的吗?你爸真的救过他的命?”
他没有回答。
“成越!我求你了!你不帮我,我老公真的要跟我离婚了!”
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什么。十年前,宋琳跟他分手的时候,说过另一句话:“成越,我要找的是一个能让我过上好日子的人,你给不了我。”
现在她找到了。那个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人,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搞不定就别回来了”。
成越转过身,看着宋琳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路灯照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宋琳,”他说,“你知道你今天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宋琳拼命摇头。
“不是让我滚到角落,也不是当众羞辱我。是你以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就真的不值得被尊重。”
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高跟鞋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成越走到公交站,坐在长椅上等车。夜风大了些,吹得站牌上的广告纸哗哗作响。他看了一眼手机,房东又发了一条消息,催房租的事。
他把消息划掉,打开通讯录,找到梁仲昆的号码,存了进去。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人很少,只有几个晚归的打工者,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手机,有的望着窗外发呆。
成越也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霓虹灯,路灯,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成越,今天的事真是不好意思,改天我单独请你吃饭赔罪。”
他没回。
又震了一下。是林浩:“兄弟,听说你在找工作?我这边有个职位,年薪三十万起,有兴趣吗?”
他也没回。
又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成越你好,我是陈建国,宋琳的老公。今天的事是我老婆不对,我代她向你道歉。方便的话,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想请教。”
成越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不方便。”
发送。
手机安静了。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成越抬起头,看到对面商场的大屏幕上在放一个广告。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镜头前,意气风发地说着什么,下面滚动着一行字——“成功,从不是一个人的事”。
红灯变绿,公交车继续往前开,大屏幕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第四章:代价
第二天早上八点,成越准时出现在县委大院门口。
他没有穿那件深灰色夹克,而是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不是新的,但熨得很平整。黑色的西裤,干净的皮鞋,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很多。
门卫拦住了他。
“找谁?”
“梁书记。”
“有预约吗?”
成越把梁仲昆昨天给的那张名片递了过去。门卫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变了,恭恭敬敬地把他请了进去,还主动帮他按了电梯。
梁仲昆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成越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办公室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一张会客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为人民服务”。梁仲昆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成越,笑了。
“来了?坐。”
成越在沙发上坐下来。梁仲昆放下文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亲手倒了杯茶。
“你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
“让他少喝酒,当年在部队喝伤了,现在得养。”梁仲昆叹了口气,“那会儿要不是他把我从车上拽下来,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成越没接话。这个故事他听过很多遍,从他爸嘴里,从梁仲昆嘴里,从很多人口中。他爸当年在部队是司机班班长,梁仲昆是连队指导员。一次执行任务,车子失控冲下山崖,他爸在最后一秒把梁仲昆推出了车门。
他自己没来得及跳。
车子滚了三圈,他爸断了三根肋骨,左腿粉碎性骨折,在医院躺了半年。后来腿保住了,但落下了残疾,走路稍微有点跛。
梁仲昆一直觉得亏欠。转业后,他一路从乡镇干起,慢慢到了现在的位置。他想报答,但成越他爸什么都不肯要。安排工作,不去;给钱,不收;帮忙办事,不用。
“你爸那个人啊,”梁仲昆摇了摇头,“太硬了。”
“随他。”成越笑了笑。
梁仲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听说你昨天在同学聚会上被人为难了?”
成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小事。”
“宋琳?”
成越抬起头:“梁叔您认识她?”
“不认识,但昨天有人连夜给我打了电话,替她说情。”梁仲昆靠在沙发上,表情似笑非笑,“她老公是建安集团的陈建国,做工程的。他们有个项目在县里报批,卡在环保局那边有一阵子了。”
成越没说话。
“你想让我怎么办?”梁仲昆问。
“那是您的事,”成越放下茶杯,“跟我没关系。”
梁仲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跟你爸一个德性。”
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成越面前。里面是一份项目计划书,封面印着几个字——“县电商产业园规划方案”。
“看看这个。”
成越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这是一个由县里主导的电商产业园项目,涵盖物流仓储、创业孵化、人才培训等多个板块,总投资预计三个亿。目前项目还在前期规划阶段,需要组建一个筹备组。
“我想让你来牵头。”梁仲昆说。
成越抬起头,眼神里有意外,但不算太多。
“我知道你没做过这么大的项目,”梁仲昆说,“但你当过兵,又在省城的物流公司干过,懂运营,懂管理,更重要的是——你跟你爸一样,靠谱。”
“梁叔,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我昨天才从省城回来,履历上没有任何跟政府项目相关的经验。您让我牵头三个亿的项目,底下的人会服吗?外面的人会怎么想?”成越的声音很平静,但逻辑很清楚,“他们会说,这是关系户,是走后门。对您,对我,对项目,都不好。”
梁仲昆看着他,目光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那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进筹备组,从基层做起。等项目做成了,别人看到我的能力了,再谈位置的事。”成越说,“您要真想帮我,就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别给我一个让人嚼舌根的位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仲昆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很久。
“你比你爸还硬。”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张,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了电话,他对成越说:“筹备组副组长的位置,挂你的名。具体工作从项目调研开始,三个月试用期,行就留下,不行你自己走人。”
成越站起来,伸出手:“成交。”
梁仲昆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梁仲昆介绍道:“这是张立诚,发改局的副局长,也是筹备组的组长。老张,这是成越,我跟你说过的。”
张立诚看了成越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他伸出手,客气但算不上热情:“成越同志,欢迎。”
“张局长,请多关照。”
三个人聊了大概一个小时,把项目的框架和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初步定下来了。成越走的时候,梁仲昆送到办公室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不会的。”
成越走出县委大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消息:“工作定了。”
他爸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条:“梁叔帮的忙。”
这次他爸回了一整句话:“记得,别人的好,是别人的。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成越把手机揣进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像某种久违的希望。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陌生号码,他接了起来。
“成越吗?我是陈建国。”
成越沉默了一秒。
“有事?”
“我想跟你见一面。就今天,中午,地点你定。”陈建国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但尾音微微发颤,暴露了他的紧张。
“我说过了,不方便。”
“成越,算我求你。宋琳的事是宋琳的事,我跟你没有过节。但我那个项目……”
“你的项目跟我没有关系。”
“我知道没有关系,但梁书记那边……”
“陈总,”成越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电话里,“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梁书记的什么人,他也不是我的什么人。你的项目能不能过,取决于你们公司的资质和方案,不取决于我。”
“可是……”
“如果你觉得你的项目没问题,就正常走流程。如果流程走不通,那问题不在我,在你的项目本身。”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成越等了三秒,挂了电话。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
车子开了两个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很长的消息,来自宋琳。成越没有点开全文,只看到了第一行——“成越,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能不能看在曾经相爱过的份上……”
他看了三秒,然后把这条消息删了。
不是狠心,是因为“曾经相爱”这四个字,在昨天她让他“滚去角落”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第五章:后来
三个月后,电商产业园项目正式启动。
成越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圈。三个月里,他跑了全县十八个乡镇,调研了四百多家企业和农户,写了六万字的调研报告。报告最后被打印出来的时候,厚厚一沓,放在张立诚的办公桌上。
张立诚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关系户的关系户。”
成越笑了笑,没说话。
项目启动那天,县里开了个新闻发布会,梁仲昆亲自出席。成越没有上台,他站在台下的人群里,穿着一件普通的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时不时低头记着什么。
有记者想采访他,他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张立诚:“采访张局长,他是组长。”
记者走了之后,张立诚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这个人啊,功劳不抢,苦劳不说,你到底图什么?”
成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图把事情做成。”
“然后呢?”
“然后就睡觉。”
张立诚看了他半天,摇了摇头,笑了。
发布会结束后,成越走出会场,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宋琳。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外套,头发扎成了马尾,素面朝天,跟三个月前在同学聚会上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判若两人。她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到成越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来。
“成越。”
成越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我不是来求你的,”宋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就是想来跟你说一声,我跟陈建国离婚了。”
成越没有接话。
“不是因为你,”宋琳赶紧说,“是我们之间本来就有问题。那天在聚会上,他跟我说的那句话,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他娶我,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带出去有面子。我需要他的时候,他想的不是怎么帮我,而是怎么撇清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袋,眼眶红了。
“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什么都想着我,什么都让着我。我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觉得男人就该这样。后来遇到了陈建国,他有车有房有公司,我觉得这才是我要的生活。”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我错了。我选了条件,没选人。我以为条件好了,人就对了。但人不对,条件再好也没用。”
成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宋琳,你跟我说这些,想让我说什么?”
宋琳擦了擦眼泪,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这是你以前送我的那本书,我留着也没用,还给你。”
成越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本《平凡的世界》,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他记得这本书,是他大学时候最喜欢的一本,后来送给宋琳,她说她一定会看完。
他不知道她到底看没看完。但现在,书回来了。
“谢谢。”他说。
宋琳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现在过得好吗?”她问。
“挺好的。”
“那个项目,是你做的?”
“团队做的。”
宋琳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秋天的风,吹过就走了。
“成越,对不起。”她说。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再说一次。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为了让我自己记住,我曾经做错过什么。”
她转过身,走了。
成越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片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是在走一条自己选的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翻开扉页,上面还有一行他当年写的话——“愿你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成越合上书,把它夹在腋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立诚发来的消息:“晚上筹备组聚餐,你来不来?”
成越回了一个字:“来。”
又震了一下,是梁仲昆:“你爸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家。”
成越笑了,回:“回。”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一直在往前走。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了,城市的风景从窗外流过。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一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守着炉子,脸上带着一种很平静的表情。他看到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斑马线,女孩笑得很开心,男孩看着女孩的眼神很温柔。他看到一只流浪猫蹲在花坛边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轻轻摇晃。
车子经过县委大院的时候,他看到门口的石狮子在阳光下泛着光。经过华玺大酒店的时候,他看到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飘扬的旗。
经过那个公交站的时候,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他坐在这里,宋琳站在酒店门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她说的话,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跑过来的样子,想起她扶着电梯门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你选男人的眼光,还是跟以前一样。”
现在想想,那句话说得有点重了。
不是因为她不值得,而是因为他没必要。有些话说出来,是给自己听的,不是给别人听的。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在教训她,其实是在说服自己——你看,你放下了,你不在乎了,你赢了。
但感情这种事,哪有什么赢家。
不过是有人先走,有人后走,走的时候都以为自己不会回头。等到真的回头了,才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下个月的房租,按时交啊。”
成越笑着摇了摇头,打开转账软件,把房租转了过去。
他靠在车窗上,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像一个摇篮,把他从过去摇到现在,从现在摇向未来。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坐在角落里了。
不是因为角落不好,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人这辈子,坐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坐下去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个地方,是给自己留的。
那个地方,谁也赶不走你,谁也请不进去。
只有你自己,想坐就坐,想走就走。
有些人用十年学会了如何成功,有些人用十年学会了如何失去。成越在角落里坐了一顿饭的功夫,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尊严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当你不再需要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的时候,自然就有了。宋琳用一场聚会的代价,看清了自己选错的不只是一条路,而是一个人。后来成越再也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只是偶尔在某个秋天的傍晚,会想起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和那轮再也回不去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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