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71岁那年,我算了一笔账:他每天往小卖部跑三趟,一年下来路费花销竟比烟钱还多。起初我嫌他烦,直到那个下雪的黄昏,我看见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我发现不对劲是去年秋天。父亲那阵子突然不爱在家待着了,早上吃过饭就往外走,中午回来睡一觉,下午三点又准时出门。我问妈他去哪了,妈头都没抬,说小卖部。我愣了一下,又问去小卖部干啥?妈说坐着。就坐着?对,就坐着。

那天下午我特意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很慢,两百米的路走了将近十分钟。小卖部在巷口,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见了他喊了声大爷来了,就继续低头看手机。父亲自己搬了张塑料凳,坐在门口遮阳棚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这一坐就是一个多钟头。他一句话没说,表情也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偶尔有人路过叫他一声,他就点点头。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干坐着,手里连个手机都没有。我在远处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走过去,坐到旁边。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觉得意外,只说了一句你咋来了。我说来看看你。他又不说话了我问他天天来这儿不无聊吗,他过了一阵子才开口,说在家憋得慌。

我这才想起来,家里的电视上个月坏了,妈说等过两天让人修,一直没修。客厅那台收音机也早就不响了,按键按下去弹不起来。父亲不爱打牌,不跳广场舞,以前还跟几个老工友喝喝酒,这两年人家不是走了就是搬走了。

他就是想找个有人的地方待着。哪怕谁也不跟他说话,看看人也行。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爸年轻时候多热闹的一个人,厂里搞活动他都是带头那个。退休之后头几年还好,六十多岁还能骑自行车到处跑。过了七十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话少了,不爱动了,人也蔫了。以前那帮老伙计,走一个少一个,去年老李头走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提过聚会的事。

有一天我下班早,顺路去小卖部接他。到的时候看见老周家那条黄狗趴在他脚边,他弯着腰摸狗的头,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老周在里头喊了一声,说大爷你该回去了,天快黑了。父亲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僵,扶着凳子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他看见我了,也没笑,说了句走呗。

我跟在后头,看他背有点驼了,走路时左脚拖得比以前重。那件灰夹克穿了至少五年,袖口磨得发白。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骑得飞快,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呼呼地往脸上灌。

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上个月。那天我刚好休假,下午陪他去小卖部。走到半路碰见王叔,王叔跟我打招呼,说你又回来啦。我说嗯。王叔看了看我爸,对我小声说了一句,你爸天天来这儿,风雨无阻,比上班还准时。说完还笑了笑,那个笑我读不太懂,说不上是调侃还是心酸。

父亲耳朵不好使,没听见这话,继续往前走。他在小卖部门口坐下,老规矩,还是那个位置。老周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没喝,就那么端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对面修车铺的小伙子过来买了一瓶可乐,走的时候朝父亲点了个头。垃圾站的刘大姐推着三轮车经过,喊了声大爷坐着呢,父亲应了一声。

这就是他一天里仅有的交流了。

我坐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他眼睛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鸟在上面跳来跳去。我问他看什么呢,他说没看什么。我说那你想什么呢,他说什么都没想。我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想,就是发呆,就是坐着。人到了这个岁数,日子慢得像不走了,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长到你必须找个地方把它打发掉。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妈说爸这样下去不行。妈夹了一筷子菜,说那你说怎么办,让他出去旅游他又不去,让他去老年活动中心他说不习惯。我说要不给他买个智能手机,教他刷刷视频,妈说买过了,你买的那个他用了两天就放抽屉里了,说看不清楚。

父亲坐对面默默吃饭,好像我们说的不是他。扒了两口饭,放下碗说吃饱了,起身回了屋。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床边,把鞋脱了,两只脚并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去了。电视还没修,屋里安安静静的。

我忽然想起来,他以前睡觉打呼噜,特别响,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那天晚上我特意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后来我从小卖部老周那儿听到了一个细节,让我心里堵了好几天。老周说有一天特别冷,风大,街上没什么人,她本来想早点关门,看父亲还坐在外面,没好意思关。到了五点多天快黑了,老周出去跟他说大爷今天早点回吧,太冷了。父亲站起来,往口袋摸了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说买包烟。老周说你不是不抽烟了吗,父亲说存一包。

老周把烟递给他,他拆开抽了一根,呛了好几声。

老周说大爷你别抽了,都咳成这样了。父亲把烟掐了,剩下的那包揣进兜里,慢慢走了。老周说后来她才知道,父亲那阵子已经不怎么抽烟了,就是找个理由待着。因为买完东西就得走,不好意思干坐着不花钱。一天买一包烟,一个月就是三百块,他退休金才两千出头。

我知道这事以后,跟他提过一嘴,说你想坐就坐,不用每次都买东西。他嗯了一声,没接话。但第二天我路过小卖部,看见他又买了东西,这回是一袋洗衣粉。我问妈家里洗衣粉不是还有两袋吗,妈叹了口气,说他知道,他就是那个人,一辈子怕占别人便宜,老了也改不掉。

我觉得心疼,又觉得有点好笑。那个年轻时候在厂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老了老了对一个开小卖部的都这么小心翼翼的。我跟老周说了,以后他再来别收他钱,月底我跟你结。老周说不行,你爸那个人你不懂,不收钱他第二天就不来了。

我想了想,觉得老周说得对。

上周我又回去了一趟,带了个新电视,小米的,装在他屋里。教他用遥控器,手把手按了好几次,他老是按错。我说你按这个键就行了,别的不用管。他说知道了,然后我走了以后他打电话说又找不到了。我说你先按红色的那个,他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算了不看了,你也忙,挂了吧。

电话挂得很快,快得我来不及说下一句。

昨天下午妈打电话来,说你爸今天没去小卖部。我问怎么了,妈说感冒了,头疼,躺了一整天。我说严重吗,妈说不严重就是没精神。我说明天我回去看看,妈说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挂了电话以后我想了想,还是请了半天假,开车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父亲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脚露在外面。屋里有点冷,窗台上摆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我给他把被子盖好,他没醒,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一直等到六点多他才醒。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几秒,张嘴第一句话是:几点了?我说快七点了。他噢了一声,慢慢坐起来,穿鞋。我说你干啥去,他说去小卖部坐坐。

我说天都黑了,还去?他想了想,没说话,又躺回去了。躺下之后翻来覆去,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我在厨房给他热粥,听见他在屋里叹了口气,很轻,但屋里的安静让那声叹气听起来格外清楚。

粥端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又睡着了,这次被子盖得好好的。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旁边看着他。他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青筋凸起,指甲盖有点发灰。我想起小时候他教我写字,那双手又大又厚,握着我手的时候稳稳当当的,像铁打的。现在那双手端一碗粥都端不稳了,筷子也拿得不利索了,夹花生米要夹好几次才夹得起来。

我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手背冰凉。看来这屋子是真该开暖气了,我跟自己说。

今天早上走的时候,妈送到门口,说你就不能多住一天?我说公司还有事。我上车之前往巷口看了一眼,小卖部的灯已经亮了,门口那张塑料凳还在老地方,不过今天还没人坐。我想着父亲大概还在吃饭,等一会儿他就会过来,搬那把凳子,坐在老位置上,看着那条没什么人的马路,坐一下午。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妈还站在门口。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她也没拢一下。我踩了油门,没敢再看。开到巷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往小卖部那边偏了一下头——那张凳子还空着。

路上我等一个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前两天在电话里跟我说的一句话。他说巷口那棵梧桐树今年掉叶子比往年早,鸟窝都漏了,也不知道那窝鸟飞走了没有。我当时没在意,说哦,天冷了它们会飞的。现在想想,他看见的那些东西,我从来没看见过。他坐在那里看着的那条街,和我以为的那条街,大概不是同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