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年弟弟走丢我找半辈子,那天见个卖鱼大叔,我试着喊了声他乳名
我叫林秀英,今年六十五岁。五十一年了,我找了他五十一年。
1973年那个秋天,我十四岁,弟弟林石头才三岁。那天母亲让我带他去镇上供销社买盐,路过糖人摊子,我兜里就两分钱,不够买一个糖人。弟弟眼巴巴地盯着那只蝴蝶糖人,不肯走,我硬拽着他过了街。就在我掏钱买盐的功夫,一转身,他人没了。
我在镇上疯了一样地找,嗓子喊哑了,腿跑软了。天黑了,派出所的民警来了,母亲也来了。她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抱着我哭,哭得浑身发抖。父亲第二天从矿上赶回来,发动了所有亲戚找遍了方圆五十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后每年弟弟生日那天,母亲都要做一碗长寿面,摆上三双筷子。那碗面从热放到凉,没人动一口,最后母亲含着泪吃掉。她从不怪罪我,但我知道,我欠她一个儿子,欠弟弟一个家。
父亲五十岁那年走了,矿难。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秀英,别找了,三十年了,石头怕是早就……”他没说完。我哭着摇头,我说我还活着,我就得找。
母亲在我五十二岁那年也走了。她最后那三年脑子已经糊涂了,认不得人,但每次我去看她,她都会突然清醒过来,抓着我的手问:“石头呢?石头找到了没有?”我说快了快了。她就笑,笑得像个孩子,说:“那妈等他,妈给他做了新棉袄。”她在等他的那个冬天走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
我没有一天放弃过寻找。早年是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后来有了网络,我在各种寻亲平台都登了信息,采过三次血样入DNA库。我嫁人晚,三十六岁才结婚,丈夫老周是个老实人,支持我找弟弟,还陪着我跑过好几个省份。我儿子小时候问我,妈你整天找舅舅,你是不是不疼我?我抱着他哭了一场。后来他长大了,成了我最得力的帮手,帮我在网上发帖、比对信息。
五十年,我从青丝找到白发,从少女找到做外婆。有时候深夜一个人坐着,我也会想,石头还活着吗?就算活着,他还能记得什么吗?三岁,连糖人是什么都说不清楚。他可能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抱走的,以为现在的生活就是他的一切。
可我还是要找。不是为了让他认祖归宗,不是为了弥补什么。我只是想看他一眼,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妈等了他一辈子,爸到死都念着他的名字。
那是去年腊月里的事。我在一个寻亲群里看到一条消息,说福建泉州有个菜市场的鱼摊老板,左手手腕上有一块铜钱大的黑色胎记,大概六十岁上下,口音是本地人,但偶尔会蹦出一两句北方话。发消息的人说,那老板脾气古怪,不爱跟人说话,但谁家孩子摔倒了,他会默默递过去一颗糖。
我心脏猛地一跳。胎记在左手手腕,这个信息跟我家石头的特征对得上。母亲生前说过,石头生下来左手腕上就有一块胎记,黑色,铜钱大小,像是盖章盖上去的。至于北方口音,我们老家在山东临沂,福建口音跟山东口音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如果他三岁被带到福建,在福建长大成人,怎么会突然冒出北方话?
我把这条消息转给我儿子,他连夜帮我查了那个菜市场的位置,定好车票。老周说要陪我去,我说不用,万一不是呢,又是一场空。老周说,万一是呢,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我们坐了一夜火车到泉州,又转了两趟公交才到那个菜市场。腊月二十六,菜市场人山人海,到处是置办年货的人。鱼腥味、肉腥味混在一起,地上湿漉漉的,我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儿子扶着我,一个一个摊位找过去。卖鱼的在市场最里面,顺着腥味走到底就是了。
我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黑色的橡胶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左手,手腕处,一块铜钱大小的黑色胎记。我看得清清楚楚,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五十一年了,我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那块胎记的样子,没想到有朝一日,真能亲眼看见。
他在低头刮鱼鳞,动作熟练极了,一刀一刀,干脆利落。旁边有个中年女人在帮忙称重收钱,可能是他老婆。他偶尔抬头跟顾客说两句,说的是闽南语,我听不懂。但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跟我死去的父亲有五分相似,尤其是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简直像是从父亲脸上拓下来的。
我的腿软了,走不动路。老周扶着我,儿子先走过去,试探着买了一条鱼。他问多少钱一斤,用的是普通话。那个鱼摊老板抬头看了我儿子一眼,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说:“黄花鱼,二十五。”然后把鱼称好,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老周捏了捏我的手,小声说:“秀英,你别急,慢慢来。”可我怎么能不急?五十一年,一万八千多个日夜,我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从少女走成了老太婆,现在我的弟弟就站在我面前,只隔着几步的距离,我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我害怕。我怕认错了人,怕希望再一次落空。更怕我没认错,可他不认我。他如果过得不好,会恨我吗?恨我当年弄丢了他。他如果过得好,会愿意认我吗?会愿意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是被拐走的吗?可能他根本不想知道。
等了一整个上午,等他的顾客渐渐少了,等那个帮手的女人离开摊位去买午饭。他一个人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点了一根烟,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握紧老周的手,走了上去。
他看见我走近,以为是顾客,站起来,手里的烟头掐灭在旁边的铁皮桶上,用闽南语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他很快换成普通话:“要买什么鱼?”
我没有买鱼。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母亲,像我每天照镜子时都能看到的那种形状,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用尽了四十七年没喊过这两个字的勇气,声音发抖,却清清楚楚地喊出了那个在心底喊了亿万次的名字——
“石头。”
他愣住了。
他手上还拿着刮鳞的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定格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迅速泛红,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旁边的老周和儿子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用一种我几乎听不懂的、干哑的、夹杂着闽南口音的声音问我:“你……你喊我什么?”
“石头。”我哭着重复了一遍,“你是石头,你是俺家石头,你是山东临沂的石头,大名叫林石头,你左手腕有块胎记,你三岁那年走丢了,俺是你姐,俺是林秀英,咱爹叫林德厚,咱娘叫王桂兰……”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把那些背了半辈子的信息一股脑儿地倒出来。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活过来了。他嘴唇还在抖,我看见他用那只带着胎记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摸到了一脸的泪。
然后他用普通话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我……我有时候会梦见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站在雪地里喊我……”
我号啕大哭。
穿红棉袄的女人。1973年那个秋天还没有雪,但母亲冬天确实有一件红棉袄,她最爱穿那件衣服。弟弟走丢的时候才三岁,他不会记得母亲的长相,不会记得家里的样子,但他把母亲穿红棉袄的影像带走了,带到了南方,带进了一个三岁孩子不可能拥有的记忆里。那些记忆像碎掉的糖人,散在时间的缝隙里,在他六十年的人生中偶尔浮上来,变成一个不知来源的梦。
他认了我。
他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问我要任何证据。他只听了那一声“石头”,就什么都信了。后来他告诉我,他虽然三岁就被带到了福建,但养父母从来没给他改过名字。不是不想改,是改了他不答应。他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可每次养父母想给他起新名字,他就哭,拼命地哭,哭到他们放弃。他的身份证上写的是“石头”,他的户口本上写的是“石头”,他在这个世上走了六十年,所有人都叫他“石头”。
而那些喊他“石头”的人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字是他真正的来处留在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收了摊。他的妻子——就是那个帮忙的女人,叫阿霞,知道事情原委后也哭了,说难怪他这些年总在过年的时候发呆,说难怪他有时候半夜坐起来流泪,说问他想什么他也不说。卖鱼大叔——我的弟弟石头,在阿霞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拉住了我的衣角。
六十一岁的人了,拉我衣角的姿势却跟三岁时一模一样。
他喊了我一声“姐”,喊完就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把这个满头白发的弟弟搂进怀里,像搂着五十一年前那个没吃到糖人的小孩。我说:“石头,姐对不起你,姐把你弄丢了,姐找了你半辈子……”
他摇头,一直摇头,泪水打湿了我肩头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阿霞安排的旅馆里。石头一直不肯走,坐在我床边,像个孩子一样听我说话。我给他讲父亲,讲母亲,讲他走丢以后那些年的事。我告诉他母亲走的时候还给他做了新棉袄,放在枕头底下。他听到这里,整个人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像个孩子。
我摸着他的头说:“石头,咱妈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你。”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地问我:“姐,咱妈的坟在哪儿?”
“在老家,在咱村后面的山上,跟咱爹埋在一起。”
“我想去看看她。”他说,“我想告诉她,石头回来了。”
今年清明,石头带着阿霞和两个孩子回了山东。他跪在父母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上全是土。他说:“爹,妈,不孝儿子石头来看你们了。”
山风呜咽着吹过松林,像是母亲在回应他。
临走那天,石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我。是一颗很普通的硬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巴巴的。他说:“姐,欠你的那颗糖人,我用这颗糖还。”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了我一直耿耿于怀的事——如果当年我给他买了那个糖人,是不是就不会弄丢他。但他说得对,糖人和弟弟之间,我又怎么可能会选错。
我把糖含在嘴里,很甜,甜到发苦。
五十一年的寻找,终于在这声“姐”里,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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