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亚马逊的办公室里,一边喝着免费拿铁,一边在朋友圈发“西雅图的秋天美得像开了滤镜”。底下一堆人评论:大佬求内推。牛逼啊,进亚麻了。
今年这时候,我正蹲在贝尔维尤的一家鼎泰丰门口,等一单3.2英里、配送费4.5美元的外卖。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您已排队第12位,请耐心等待接单。
12位。送外卖都要排队。排在前面的是谁?我不知道,但我敢打赌,至少有5个人以前在微软或者谷歌干过。
这不是段子。这是西雅图2025年的魔幻现实。
说真的,我到现在都记得拿到亚马逊offer那天的心情。2023年,我研究生刚毕业,刷了300道LeetCode,面了四轮,终于拿到了那个闪着金光的邮件。签约奖金、 relocation package、股票分配,每一项数字都让我觉得,人生的巅峰就在眼前了。
我当时在朋友圈写了一句特别矫情的话:“西雅图,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
现在回想起来,真想穿越回去给自己一巴掌。征服个屁。你连这座城市的第一关都没过。
上班第一天,我的mentor,一个在亚马逊干了7年的老印,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欢迎,而是:“记住,你随时可能被放进PIP(绩效改进计划)。”
我以为他在吓唬新人。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西雅图大厂唯一真实的企业文化:你只是系统里的一串ID,随时可以被替换。
那种焦虑感逼得人甚至想走捷径,就像深夜在淘宝买的瑞士那个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猎奇,而是觉得这东西看着就挺硬核,仿佛只有它才能撑住随时可能崩断的神经。
被裁的那天,是2024年10月的一个周二。说来好笑,那天早上我还在跟同事讨论明年组里要去哪里团建,有人提议坐游轮去阿拉斯加,我还在想要不要带女朋友一起去。
下午两点,日历上突然跳出一个15分钟的会议,叫“Quick Check-in”,发起人是HR。我当时的反应不是紧张,而是困惑。我想,我最近绩效还可以啊,上个月还加了两天班修了一个紧急bug。
我甚至没来得及关掉正在跑的代码,会议就开始了。HR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没有表情,像念稿子一样说了一段话。我只听进去三个关键词:restructuring(重组)、position eliminated(职位取消)、effective immediately(立即生效)。
然后,我的电脑屏幕闪了一下。Slack掉了。邮箱登不出了。内网也打不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5分钟。5分钟前,我还是年薪20多万美金的亚马逊SDE。5分钟后,我成了一个连公司门禁卡都刷不开的失业青年。
我把电脑合上,坐在客厅里,发呆了大概两个小时。女朋友下班回来,看到我那个样子,以为家里进贼了。我跟她说,我被裁了。她愣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没事,我工资够我们活几个月。”
那一刻,我特别想哭,但没哭出来。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整个人是麻的。
失业的第一个月,心态还没崩。
我给自己定了个计划:每天早上9点起床,刷题2小时,投10份简历,下午看系统设计,晚上复盘。跟上班一样,甚至比上班还自律。
LinkedIn上每天都有猎头发来消息,“23万美金起”“顶级大厂”“remote OK”,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当时真觉得,裁员算什么,我这种有亚麻经验的人,找份工作不是分分钟的事?
然后现实给了我一耳光。
我投的第一家公司是DoorDash。一个猎头主动找的我,说有个职位特别适合,让我赶紧申请。我花了一整天改简历,写了一封自认为很漂亮的自荐信,满怀信心地交了上去。
一周后,猎头发来邮件:这个职位收到了2100份申请,其中1200份来自前亚马逊、谷歌、Meta的员工。您的简历很优秀,但很遗憾……
2100份。1200个前大厂员工。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沮丧,是想笑。这是找工作吗?这是选秀。还是海选那种。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见识到什么叫“地狱模式”。
有一次,我收到一个面试邀请,公司名字我都没听过,好像是做某个垂直领域的SaaS。面试时间是早上8点,我7点就起来准备,穿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自我介绍。
面试官是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白人小哥,视频一打开,我们俩同时愣了一下。
他先开口:“Kevin?你是不是之前在亚马逊做物流优化的?”
我说是。
他笑了,那个笑容特别苦涩:“我是你去年面试进来的那个新人。你还记得吗?你当时是我第二轮的技术面。我也被裁了,现在在这家公司做contractor,帮他们招人。”
两个被裁的前同事,隔着屏幕,以一个面试官一个求职者的身份,再次相遇。
那天面试结束后,我关掉电脑,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这个圈子到底有多小?还是说,圈子其实不小,只是失业的人太多了,哪里都能碰上?
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面试被拒,是钱。
西雅图这个地方,什么都贵。我住的公寓在South Lake Union,离亚马逊就10分钟步程。一室一厅,月租3200美金,不包括水电和停车。当初租这里的时候,想着离公司近,走路上下班,省时省力,多出来的时间可以刷题进步。
被裁之后,这3200美金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第一个月,我还在用离职补偿金撑。第二个月,补偿金花完了,开始动存款。第三个月,存款见底了,我开始刷信用卡。
我不敢跟爸妈说。每次视频,我妈问我工作怎么样,我都说挺好的,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特别忙。说完我就把摄像头转开,因为我家客厅已经堆满了没洗的衣服和外卖盒子,我怕她看出来不对劲。
我也想过降低生活标准。但你知道在西雅图,“降低标准”意味着什么吗?
我后来搬到了一个合租房,在Renton,离西雅图市中心开车要40分钟。房间是个地下室,没有窗户,一个月1200美金。室友是个在西雅图做服务员的中国大姐,还有一个刚刚被Zillow裁掉的UI设计师,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
地下室的味道很难形容。潮湿、发霉,还有一股洗不掉的陈年烟味。我住进去第一个晚上,半夜被湿气憋醒,感觉像是睡在一个没有盖子的棺材里。
我开始送外卖,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是因为真的没钱了。
Uber Eats的注册流程很简单,上传驾照,做背景调查,两天就能通过。第一次接单的时候,我把车停在一个plaza的停车场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10分钟,一直没点“接单”。不是不想接,是觉得丢人。我一个亚马逊出来的,怎么能干这个?
后来我想通了。丢人算什么,饿肚子才丢人。
第一单送的是麦当劳,2.8英里,配送费3.2美元。我把餐送到一个公寓楼下,按了门铃,一个穿着睡衣的白人女生开门接过去,说了句thanks,连小费都没给。
我站在楼下,看着手机上的3.2美元入账,算了一笔账:送一单平均4到5美元,一个小时能送2到3单,也就是说,我一个小时最多赚15美元,还没扣油钱。
我以前在亚马逊,一个小时算下来大概是70多美元。送外卖,15美元。还要跟一堆前大厂员工抢单。
说到抢单,你们可能不信。西雅图送外卖的群里,有一次有人发了一个段子:一个路口出了事故,警察到了,发现外卖小哥和肇事司机都在抢着加微信,因为那个肇事司机之前也是个程序员,刚被裁,正愁没单跑。
这个段子在我们群里转了十几遍,没人笑。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到笑不出来。
有一次,我等单的时候,碰到一个也在送外卖的哥们。看着面熟,聊了几句才发现,这个人是之前在微软Azure组的一个Senior,级别至少L65,比我高好几级。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hoodie,坐在车里吃自己带的便当,看起来特别憔悴。
我问他,你怎么也来送外卖了?
他说,房贷两套,孩子俩,老婆没工作。他的离职补偿金撑了四个月,401k取出来撑了两个月,现在是真的没路子了。
我说,那你没试试找个全职工作?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你以为我没试?我投了800多份简历。800多份。面了20多家,要么嫌我要价高,要么嫌我overqualified。最后有个startup给我开了个offer,年薪8万美金,连我在微软时候的零头都不到。”
我问他,那你准备回去吗?
他摇摇头,说:“回不去了。那个圈子,那个薪水,那个level,都回不去了。现在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把房贷还完。至于写代码?我已经三个月没打开过IDE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座城市的残酷,不是它不给你机会,而是它给了你最好的,然后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
还有一个东西,比没钱更可怕,就是身份。
我是用H1B签证留在美国的。被裁之后,我只有60天的grace period。60天内找不到下家,我就必须离开。
60天是什么概念?就是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想今天吃什么,而是数还剩多少天。第58天,如果你还没offer,你就会开始想,要不要找个挂靠,哪怕是个假公司也行。第59天,你会想,要不要跟女朋友结婚办绿卡。第60天,如果什么都没成,你就得收拾行李走人。
我有个朋友,也是被裁的,在第57天的时候接了一个北卡罗来纳某个小城市的工作offer,做的是银行系统维护,跟他之前的机器学习方向八竿子打不着。年薪只有他以前的一半,地点在一个人口不到10万的小镇。
他去了。走之前我们聚了一次,他喝了很多酒,说了一句话:“我以前觉得,在西雅图当程序员,是我人生的上限。现在才知道,那是我人生的一场梦。我该醒了。”
他现在还在那个小镇。偶尔发朋友圈,照片里全是玉米地和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有一次他给我发消息,说:“你知道吗?这里的超市居然没有寿司。”
我没回他。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写了这么多,我不是想劝你别来西雅图。你有你的梦想,你有你的选择,我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
但我希望你知道,你在抖音上、在小红书上看到的那些“西雅图程序员年入30万美金”“大厂员工晒免费食堂”“买了宝马住着湖景房”,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那只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小的一部分。
更大的一部分,是那些被裁后不敢告诉家人、在地下室里改简历的人。是那些开着宝马送外卖、只为了能多撑一个月的人。是那些在LinkedIn上点了几百个connect、却没有一个人回消息的人。
这座城市很美。雨后的雷尼尔雪山,煤气厂的落日,联合湖上的游艇,每一帧都像明信片。
但它也是全美国最冷漠的城市之一。它不在乎你是斯坦福毕业的还是野鸡大学毕业的。不在乎你以前在大厂拿了多少股票、写了多少行代码。它只在乎一件事:你有没有工作。
你有工作,你就是精英。你没工作,你什么都不是。
我现在的状态是,还在送外卖,还在投简历,还在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offer。
口袋里的钱不多了,可能还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还没有消息,我可能会买一张回国的机票。
回去之后干什么,我还没想好。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我妈做的饭,永远是热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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