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4月27日,《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缔约方第11次审议大会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开幕。原本这是一场讨论全球核安全、裁军进程与核不扩散前景的重要会议,却在开幕首日爆发激烈争执。美国代表公开反对伊朗担任大会副主席,指责伊朗长期隐瞒核活动;伊朗代表则当场回击,称美国作为唯一使用过核武器的国家,无资格自居核不扩散“裁判者”。双方针锋相对,使这场本应聚焦规则与合作的会议,迅速被政治对抗笼罩。会场里的火药味,也折射出国际核治理体系正在面临的深层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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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扩散核武器条约》自1970年生效以来,一直被视为国际安全架构的重要支柱。它的核心逻辑并不复杂:无核国家承诺不发展核武器,核国家承诺推动裁军,并允许和平利用核能。这个交换安排,在冷战高压与后冷战扩散风险之间维持了某种脆弱平衡。问题在于,条约能运行至今,靠的不只是文本条款,更依赖大国愿意克制、履约并给予制度基本尊重。

如今这种基础正在被侵蚀。美国指责伊朗核计划缺乏民用合理性,伊朗则强调自身设施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并将近期所受军事压力定性为非法侵略。双方各执一词,看似争论的是资格问题,实则争论的是解释权、合法性与道德制高点。谁有资格定义“违规”,谁能决定“责任”,谁又能够豁免自身行为的审视,这才是会场争吵背后的真正主题。

美国的立场并不难理解。伊朗核问题多年未解,铀浓缩水平、地区安全关联、与西方互信破裂,都使华盛顿将其视为现实风险源。对美国而言,让伊朗进入大会领导层,象征意义远大于程序意义,这会被视作对其核行为的默认甚至美化。问题在于,美国在强调他国义务时,自己同样背负沉重的信誉负担。核裁军进展迟缓、核现代化投入持续增加、对盟友延伸核威慑不断强化,这些事实都削弱了其道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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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的反击也抓住了国际政治中的一个长期痛点:核不扩散机制存在天然的不平等结构。少数国家合法拥有核武器,多数国家永久被限制在门外,而裁军承诺长期兑现不足。对于广大发展中国家而言,这套体系之所以还能被接受,是因为它至少保留了通往裁军的政治承诺。一旦核国家只强调限制他人,却迟迟不削减自身力量,制度就会被视为选择性规则。

此次争执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还因为它发生在全球战略环境持续恶化的背景下。俄乌冲突延宕,中东局势反复震荡,大国竞争全面外溢,核威慑语言重新回到国际政治中心。过去十余年,军控条约接连失效,多边安全机制难以推进,核议题正在从“边缘风险”重新变成“中心变量”。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关于核规则的争吵,都不再只是外交礼仪问题,而可能影响未来危机管理能力。

更值得警惕的是,制度失灵往往先从象征层面开始。当大会副主席人选都能引发公开对撞,说明成员国之间的最低互信已经稀薄。没有互信,核查机制会被怀疑;没有互信,谈判文本难以落地;没有互信,即便出现突发危机,各方也更容易以最坏预期判断对手意图。核时代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争吵本身,而是误判在争吵中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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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习惯把核问题理解为技术问题:离心机多少台、浓缩比例多少、弹头数量几何。事实上,核问题首先是政治问题。技术参数决定能力边界,政治关系决定风险高低。若大国关系恶化,哪怕库存不变,世界也会更危险;若政治互信改善,即便分歧仍在,风险也能被管理。今天的难题恰恰在于,技术争议尚可谈判,政治敌意却在迅速固化。

联合国会场的争执终会结束,发言稿会被收起,代表们也会离场。但核秩序的裂缝不会因会议闭幕自动修复。国际社会真正需要的,不是谁在讲台上占据更高位置,而是谁愿意重新接受共同约束,谁肯把安全建立在规则之上,而非单边优势之上。半个多世纪前,人类在核阴影下选择了合作;半个多世纪后,若把制度变成斗争工具,那些曾被压制的危险,迟早会重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