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深秋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凉意。

我站在那间土坯房的门口,手里捏着媒人王婶塞给我的地址条,心里七上八下的。街上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像是在催我进去。

来之前,王婶特意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陈,我跟你说实话,姑娘哪儿都好,就是腿有点毛病。不过人家手巧,编筐编篓是一把好手,你要是不嫌弃——”

我点了点头,没让她说下去。那年我二十六,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工资不高不低,人也算不上英俊,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青年。家里的弟弟妹妹等着盖房娶媳妇,父母催我相亲催了不下十回。

是骡子是马,总得去看看。

房子不大,院子倒是拾掇得干净。几捆高粱秆子靠着墙根码得整整齐齐,地上散落着一些编筐用的藤条。我没敢直接往屋里闯,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是张桂兰家吗?”

“进来吧,门没关。”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像溪水淌过石头,清凌凌的。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靠墙是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窗户底下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忙活手里的活计。我先是看见她那双在藤条间翻飞的手——说实话,那双手真不像农村姑娘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藤条在她指尖灵巧地穿梭,像活了一样。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不是什么惊艳的长相,但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却亮,看人的时候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领口露出来一小截白衬衣的边儿。

“请坐吧,让你见笑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把脚边散落的藤条拢了拢,手撑着椅子的扶手,微微侧了侧身子。那一下我看清楚了——她的右腿从膝盖往下,明显比左腿细了一圈,裤管空荡荡地垂着,脚踝有些变形,穿着一只自己纳的布鞋。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生怕自己的眼神让她不舒服。

“你编的?”我指了指她手里那个快要收口的竹筐。

“嗯,供销社收的,一个能卖八毛钱。”她又低下头去,手指继续动起来,像是在跟我说话的同时也不太舍得停下活计,“您喝茶不?要不我给您倒一杯——”

“不用不用,我不渴。”我连忙摆手,看她要撑起身子的样子,心里一紧,“你真的别忙,我就坐坐。”

她没再坚持,笑了笑,把编到一半的筐子放在膝盖上。筐底已经编好了,圆圆的,结实得很,每一根藤条都缠得匀匀实实的,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

“王婶跟你说了我的情况吧?”她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很,像在说别人的事。

“说了。”我犹豫了一下,觉得没必要装糊涂,“说腿有点毛病。”

“小儿麻痹症。”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我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六岁那年得的,就再也没好利索。走路得扶着墙,干不了地里的活,平时就在家编编筐,喂喂鸡。”

“那也挺好的。”我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笨了。

她倒是没在意,反而轻轻笑了一声:“你是第一个没跟我说‘可惜了’的人。”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双手还在不停地编着,动作熟练得像是闭着眼睛都能做。我注意到窗台上摆着一个编好的小篮子,巴掌大,精巧得很,里面放着几颗红枣。墙角码着十几只编好的筐子,大大小小,摞得整整齐齐。

“一天能编几个?”我问。

“大的一天编一个半,小的能编三四个。”她说,“手生了,前两年我妈还在的时候,我一天能编两个大的。”

说到母亲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顿,但很快又接上了:“我妈走了两年了,现在就我一个人过。”

我点了点头。来之前王婶提过,她母亲前年冬天走的,父亲很早就没了,也没什么近亲。一个腿脚不便的姑娘,一个人守着这间土坯房过了两年。

“你——不怕吗?”我忍不住问。

“怕什么?”她抬起头看我,眼里的光很清澈,“怕黑?还是怕鬼?”

“怕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编筐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窗外又起了风,吹得那扇木门咯吱咯吱地响。

“习惯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刚开始是有点怕,夜里听见老鼠叫都吓得睡不着。后来我就给自己找活儿干,编筐,编到手指酸了,自然就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那双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缠着胶布,胶布已经被藤条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棉线。那双手的指尖有厚厚的老茧,不像二十出头的姑娘该有的手。

“疼吗?”我问。

“什么?”

“编这个,手。”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看一样很遥远的东西,然后摇了摇头:“不疼,习惯了就不疼了。比下地干活轻松多了,至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我就那样在她的屋子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看她编完了一个筐子的最后几道工序。她收口的时候格外认真,每一根藤条都要比划半天才剪断,剪完了还要摸一摸,怕有毛刺扎手。

“这个筐是要交到供销社去的,不好看人家不收。”她解释了一句,又把筐子翻过来看了看底,确定每一根藤条都收得妥帖了,才满意地放到墙边那摞筐子上去。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的时候,我没忍住想去扶她,但她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墙边,把那摞筐子重新码了码。我能看得出她走路很吃力,右腿几乎是拖着走的,但她走得稳稳当当的,像是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遍。

“你要是不嫌弃,拿两个筐回去吧。”她回过头来跟我说,“装点儿玉米棒子、红薯什么的,比麻袋好用。”

我笑了笑,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又坐回了窗户底下,拿起了另一根藤条,准备开始编一个新的筐底。秋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碎花棉袄的肩头上,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照在她那根细细的藤条上。

“张桂兰。”我叫了她一声。

“嗯?”

“我下个礼拜还来看你,行不行?”

她手里的藤条顿了一下,然后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弯,那个笑意不大,却很真。

“那你要来就来呗,”她说,“你要是早点来,我给你编个小篮子,那种带盖儿的花篮,比这个好看。”

“好。”

我转身走出了院子,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走出很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还敞开着,门口有一点碎花棉袄的颜色一闪,然后慢慢消失了。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她那双手在藤条间翻飞的样子。那双手编出了一只又一只结实的竹筐,编出了一个女孩在这世间独自站立的底气。

我想,等下次去的时候,我要跟她说,那间土坯房后墙有些裂缝了,我认识泥瓦匠,等开春了帮她修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