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深秋,我二伯刑满释放。
消息是两个月前传回来的。一封皱巴巴的信寄到了我父亲手上,信封上只有“李家村李德厚收”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太久没写字的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憋出来的。
父亲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收到柜子最里面,转身对母亲说:“老二下个月回来,到时候整一桌菜。”
母亲欲言又止,瞥了一眼灶台上那半袋白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那年头,我们家穷得叮当响。父亲在生产队挣工分,母亲喂猪养鸡,全家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白面。要“整一桌菜”,意味着要杀一只鸡,要拿鸡蛋去换豆腐,要去供销社赊一瓶酒。这些都是大事,都得掂量。
但父亲没掂量,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掂量。
消息渐渐在村里传开了。
最先来的是三叔。三叔住在村东头,平时跟我们家走动不多,但那天他专程来了,进门也没坐,就站在门口,压着嗓子跟我父亲说:“大哥,老二这事你别掺和太多,他那个罪名……搞不好还要连累你。”
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头都没抬:“什么罪名?”
“就是那个……”三叔左右看了看,声音又低了几分,“当年他不是跟着那些人……”
“他没跟着谁。”父亲一斧子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声音不大,但很沉,“他就是说了几句话,说了几句实话。”
三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见父亲的脸色,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我们家院门带上了。那扇破木门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是替三叔说出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四叔更绝。
四叔在公社食堂当厨子,算是李家里头混得最好的一个。父亲托人带话,说老二回来那天,一家人一起吃顿饭。话带到了,四叔那边却一直没个回音。后来父亲亲自去了公社找他,四叔当着满食堂人的面,笑嘻嘻地说:“大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那几天正好有事,县里来检查,走不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食堂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大到每个人都知道他跟那个“劳改犯”划清了界限。
父亲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行。”
然后转身走了。
我那年九岁,对这些事似懂非懂。但我记得父亲走路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从公社到家的那条土路,他走了四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二伯回来的那天,天没亮父亲就起来了。
他先杀了一只鸡,那只芦花鸡是母亲养了一年的,原本打算留着过年。父亲杀鸡的时候,母亲在灶房里烧水,眼圈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
鸡褪了毛,切成块,炖了一锅。父亲又去豆腐坊换了两块豆腐,去供销社赊了一瓶高粱酒,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包花生米。母亲把攒了半年的鸡蛋拿出来,炒了一大盘。又从地窖里刨了几个红薯,切成条,炸了一盘薯条。
菜摆上了桌,满满当当一桌子。父亲看了看,觉得还缺了点什么,转身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那瓶酒是之前三叔送的,父亲一直舍不得喝,瓶身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仔细擦了擦,跟那瓶高粱酒并排放在桌上。
三叔的酒摆在右边,四叔的酒……没人送过。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见一个人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但那件大衣太大了,空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一面没有风的旗。他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进门的时候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堂屋的桌子上,定住了。
那是二伯。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回来已经四十六了。二十年的光阴,把他从一个壮实后生变成了一个干瘦老头。
父亲从堂屋里迎出来,兄弟俩隔着几米的距离站住了。
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连树上的麻雀都噤了声。秋风吹过,那件旧军大衣的下摆轻轻晃了晃。
终于,父亲开口了。
“回来了就好。”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那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手,不受控制地抖着。
二伯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字:“哥。”
就这一个字,父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侧过身,往堂屋方向抬了抬下巴:“先进屋,菜都凉了。”
二伯走进堂屋,看见那一桌子菜,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问都有谁来,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上那件旧军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了。
父亲拿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你一杯我一杯,谁也不提过去的事,谁也不说他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谁也不说家里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喝酒,吃菜,偶尔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鸡炖烂了。”父亲说。
“嗯,烂了好,烂了好嚼。”
“多吃点。”
“吃着呢。”
我躲在里屋,隔着门帘看着他们。
后来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二伯忽然停住了筷子,盯着桌上那两瓶酒看了很久。
“三弟和四弟不来?”他问。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三弟家里有事,四弟单位忙。”
二伯没再追问,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
那天下午,我听见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话。他说:“老二这辈子没求过人,当年要不是为了帮那些人说话,他不会进去二十年。三弟四弟不认他,我认。他不就是多了一双筷子的事吗?”
母亲低头纳着鞋底,线绳穿过厚厚的布底发出嗤嗤的声响。她没有接话,但从那以后,每次家里做了好吃的,母亲总要让我端一碗给二伯送去。
二伯在村西头的老屋里住了下来。那间老屋塌了半边墙,父亲带着我一块一块地垒砖,和泥,糊墙,忙了整整一个礼拜才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样子。二伯站在院子里,看着修缮好的屋子,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父亲很像,嘴角往两边扯,眼睛眯成一条缝,只是嘴角边的皱纹比父亲多了好几道,深的深,浅的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折叠过。
后来我问过父亲:“二伯到底犯了什么罪?”
父亲想了想,说:“他没犯罪。他就是……生不逢时。”
我不太懂什么叫“生不逢时”,但我渐渐懂了另一件事——有些兄弟,血脉是扯不断的;有些兄弟,血脉不过是一层纸,一捅就破。
三叔那扇关上的门,后来再也没有为二伯打开过。四叔那顿饭,也始终没有来吃。
但我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和二伯都喝多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谁都没有说话。秋天的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带着灶膛里还没熄灭的柴火味。
二伯忽然沙哑着嗓子唱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词,调子很老,像是很早以前的歌。父亲也跟着哼起来,两个人哼哼唧唧的,不成调,却莫名好听。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两兄弟并肩坐在月色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长短短地叠在一起,像是一棵树上分出来的两个枝丫,被风吹散了很久,终于又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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