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是诗圣杜甫流传千古的名句,寥寥十字,语言朴素却又直抵人心,是中国人最为熟悉的国民诗句之一了。

唐朝“安史之乱”的至暗时刻,为避战祸,杜甫离开长安(今西安)西行天水。在天水,杜甫不仅写下“月是故乡明”,道尽千古乡愁,还留下了描写麦积山的《山寺》。诗中写到:“乱水通人过,悬崖置屋劳。上方重阁晚,百里见秋毫。”麦积山崖窟凌空攀越、秦岭群峰尽收眼底的雄奇景象,尽显笔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麦积山石窟,高子华摄)

此后,杜甫由祁山道、金牛道南下成都,在“杜甫草堂”写就了千古名篇《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杜甫的天水故事,折射出天水麦积山石窟悠久绵长的文脉古韵。

我们甘肃石窟之行的第一站,就是天水麦积山石窟。天水亦称秦州,自古为赢秦发祥之地。麦积山为秦岭正干,陇坻名山。在中国四大石窟——敦煌石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和麦积山石窟中,麦积山石窟以石胎木骨泥塑独步天下,并且有确切开凿记载,语见南宋《方舆胜览》:“麦积山,后秦姚兴凿山而修,千崖万像,转崖为阁,乃秦州胜景。”

此次出行前,我在书架上翻出了被誉为“敦煌守护神”常书鸿先生的译作《从希腊到中国》,作者是法国著名东方学家格鲁塞,1985年刊印出版。那一年,我就读的杭州大学恢复奖学金制度,我拿到了一等奖奖学金。这本书,就是用这笔钱买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常书鸿先生译作《从希腊到中国》封面,高子华摄)

格鲁塞以充满激情的笔触写道:“人类的奇遇中最为引人入胜的时刻之一很可能就是这三种人类文明(希腊文明、印度文明和中华文明)相互接触的时候。”他认为,伴随着亚历山大东征,希腊艺术对于佛陀图像的出现,中亚地区犍陀罗造像艺术的诞生,具有不可替代之功。犍陀罗造像,不光决定了佛像的初始样貌,也是佛教东传的重要契机。

要理解麦积山石窟与其他三大石窟的分别之处,需要把它放到古代中西文化交流的大背景下,放到古代中国的时空观中。在古代中国,长安三万里,是地理坐标,更是文化正统象征,国家重心所在。天水是长安面向西北的拱卫,与长安唇亡齿寒。麦积山石窟作为皇家石窟,与长安的关系密不可分。

丝绸之路就是印度佛法的传播之路。在古印度,石窟是僧人隐修的禅室。作为佛教传播的载体,石窟随之东来中土。麦积山第78窟等身“三世佛”造像,过去佛、现在佛和未来佛三佛并立,是中国目前发现最早的“三世佛”造像。三佛并立,寓意大乘佛教“因果”“轮回”的宇宙观,这对于佛教传入中国的意义太重要了!深奥的佛教思想,通过直观生动的石窟造像艺术,得以完美呈现,教化开悟众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麦积山第78窟“三世佛”造像,采自网络)

十六国如同走马灯,在中国历史舞台上闪现而过,后秦就是其中一个。后秦是小国,它的第二位皇帝姚兴也没有创下唐宗宋祖那般赫赫霸业,但这位年青君王做了一件足以彪炳史册的大事,就是以国家力量推动佛教的本土化。这种文化的融合、蜕变、生长,只有可能在长安发生。

公元401年,姚兴派兵十万攻打后凉,将鸠摩罗什——这位来自西域、被尊称为“千古译经第一人”的伟大僧人,从后凉迎入国都长安,待以“国师”之礼,还设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国家译经场,派遣800多名僧人协助鸠摩罗什翻译佛经。

在姚兴的全力支持下,鸠摩罗什系统翻译了大乘佛教经典,比如《金刚经》《法华经》《维摩诘经》等等。大乘佛教的核心思想之一就是“三世十方”有无量诸佛,这是“三世佛”造像的思想基础。

鸠摩罗什的译笔“文美义足”,我们今天熟悉的“大千世界”“天花乱坠”“大慈大悲”等成语,都出自他的译作。无论是“未来”的时间观,还是“爱河”的情感表达,乃至“空”的哲学思考,证明他的译经早已超越宗教范畴,成为中国人思维方式和生活的一部分。

姚兴笃信佛教,他不仅邀请鸠摩罗什到长安译经讲法,还开凿石窟祈求福报、统摄人心。秦州境内的麦积山,冈峦绝地而起,状如积麦,号称“秦地林泉之冠”,正是天选之地。

姚兴派遣弟弟姚嵩出任秦州刺史,兄弟二人多次商及在秦州建造佛像之事,遂有“后秦姚兴凿山而修”的创举。第78窟“三世佛”,可谓是姚兴的政治哲学与鸠摩罗什的大乘思想相结合的产物。它用石头和泥土,凝固了那个思想激荡的时代,见证了佛教作为外来信仰,融入中国文化血脉的历程。

第78窟三佛雄健挺拔,威严肃穆,西域风格鲜明。其价值不仅在于是佛教思想在中国扎根的生动见证,其造像风格还忠实地记录了中西文化交流的精彩瞬间。佛像面部方圆饱满,宽肩挺胸,衣纹线条流畅,早期犍陀罗风格在中华大地的呈现、流变与融合,尽在眼前。造像的鼻梁线条处理,当年工匠借鉴犍陀罗造像手法,一刀笔直凿下,线条笔直,鼻孔下方也是直线平面,佛像的庄严感一下子突显出来。

在天水麦积山石窟最为平整也是最好的崖面,坐落着第74窟、78窟和第43窟、第44窟、第133窟等石窟。石窟研究学者普遍推测,当年石窟造像,一定是从最好的崖面凿起。这要从麦积山石窟是皇家石窟的高度去理解。

麦积山第44窟佛像静妙而慈悲的微笑震撼人心,被誉为“麦积山石窟的封面”。据说有人千里迢迢赶到麦积山,就是为了看一眼这流传千年的一抹微笑。这尊佛像的原型是西魏皇后乙弗氏。乙弗氏的故事,是一曲令人唏嘘的爱情悲歌,也是一段为国捐躯的悲壮史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麦积山第44窟主佛造像,采自网络)

乙弗氏的年代,恰逢西魏与东魏争霸,漠北的柔然便成了双方争取的同盟。为了国家生存,西魏皇帝元宝炬以皇后之礼迎娶柔然公主来到长安,同时废去自己心爱的乙弗氏的后位。乙弗氏出家,到了儿子武都王元戊驻守的秦州为尼。

悲剧并未到此结束。柔然公主善妒,公元540年柔然大军压境,说是因为乙弗氏还活着,惹怒了柔然。懦弱的元宝炬选择了牺牲爱人,一道赐死诏书送到了乙弗氏面前。面对死亡,乙弗氏表现出了惊人的大义。她没有怨恨,对儿子交代后事后自尽,用自己年仅31岁的青春韶华,免去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换来天下安宁。

开凿于西魏年间的第44窟,形制为平面方形,四角攒尖顶,正壁龛内供奉一尊主佛,龛外两侧各有一身胁侍菩萨,左壁有一身弟子像。主尊佛像是整个洞窟的灵魂。传说当年西魏的工匠们为了纪念这位贤德的皇后,以她的容貌塑造了这尊佛像,将她的哀怨与慈悲凝固在了这抹微笑中。佛像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微闭俯视大地。她似乎释然了所有的悲伤,留下了将苦难化作微笑的千古绝唱。

乙弗氏去世后,她的儿子在麦积山为她开凿墓窟,号为“寂陵”,就是第44窟边上的第43窟。这是一个精美的崖阁式洞窟,外观仿木结构,带有庑殿顶,前檐有廊。窟内后壁的方形孔洞,用来停放灵柩。其穹顶结构,具有防塌方功能。有学者认为,这是连接第43窟与第133窟的一个关节点。

第133窟俗称“万佛洞”,是麦积山面积最大的洞窟。窟内复室重叠,高深各异。窟内没有照明,借助手电筒的微弱光线指引,更是感受到石窟的高大庄严。只有亲临其境,才能理解只有这种宏大规格的皇家石窟,才能与乙弗氏的皇后身份相匹配。

第133窟形制特殊,酷似墓葬的横前堂后室形式,为石窟所仅见。两个后室的设计,对应了当年史书记载:皇帝元宝炬思念乙弗氏,作出“生不能同衾,死亦要通穴”的承诺。元宝炬去世后,最终与乙弗氏合葬于永陵。

窟顶右前上方仅存一块六七米见方的原始窟顶,其他部位深浅不平,岩体剥裂痕迹明显。专家推测,正是因为当年修建石窟时窟顶出现较大面积的塌方,这才有了后来的第43窟。第43窟的穹顶设计,或许就是由此而来。这是第43窟和第133窟被历史尘埃湮没的秘密。

在历史的褶皱深处,常常隐藏着不可泄露的天机。在后秦和西魏的石窟故事里,有个有趣的细节,或许会被许多人忽略。后秦、西魏两个朝代,相隔百年之久。后秦皇帝姚兴和西魏皇帝元宝炬英雄所见,一个派遣弟弟姚嵩,一个派遣儿子元戊,出任驻守秦州的最高统领。秦州对于首都长安的意义,由此可见一斑。

麦积山石窟东崖最高处第四窟“散花楼”,悬挂着一块著名的匾额,上书“是无等等”,笔力遒劲豪放、气势磅礴,其作者是明末清初陇右名士王了望。“是无等等”一语,出自佛教经典《心经》,赞叹佛法的至高无上,从深一层理解,亦有平等无二的禅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麦积山散花楼“是无等等”匾额,高子华摄)

站在“散花楼”上远眺,秦岭万山起伏。杜甫“上方重阁晚,百里见秋毫”所描述的那种豁然开朗、心胸澄澈的感受,与“是无等等”所蕴含的超脱意境,刹那间得到了完美契合。

天水无香,佛陀微笑。

注:本文题目“麦积峰千丈,凭空欲上天”,出自清代诗人吴西川《麦积烟雨》诗。

(感谢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著名石窟考古学学者韦正先生对于本文写作给予的帮助;感谢同行团友西厢主提供的文字记录材料。)

来源:高子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