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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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七日,未婚夫携我堂妹跪在府前——她已怀胎四月。

他说:“沈听舟,你性子太烈,不如若若温婉。”

我撕了聘书转身嫁了那“将死之人”冲喜。

四年后他携妻女归京,恰逢我陪婆母赏花。

他嗤笑:“守寡四年,挺苦吧?”

我婆母缓缓转身,他手中茶杯碎了一地。

沈府门口跪着的那两个人,让我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沈若若身上却只穿了件薄衫,腰身微微隆起——那是孕相,少说也有四个月了。她跪在我面前,眼眶红得像刚哭过,手却紧紧攥着裴时衡的袖子,攥得指节泛白。

“姐姐,都是我的错……”她声音又轻又软,“你别怪时衡哥哥,是我、是我情难自禁——”

“不关若若的事。”裴时衡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听舟,聘书我带来了。今日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我把话说清楚——婚约,我要解除。”

他说完,从袖中抽出那封聘书。

大红的笺纸,金粉写的字,上面还盖着裴家的印——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当年他亲手递到我父亲手里的。如今他把它拍在石阶上,像拍一张废纸。

“聘书上的名字,我会改成若若。”他说这话时甚至没看我,“她肚子里是裴家的骨血,我不能让孩子没名分。”

四周看热闹的街坊围了三层,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苍蝇嗡嗡响。沈若若把头埋进裴时衡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

我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继母倒是一脸平静,甚至还伸手拉了拉沈若若的衣角,小声说“地上凉,仔细身子”。

呵。

我忽然笑了。

“裴时衡,”我走下台阶,弯腰捡起那封聘书,“你记不记得,这聘书是你跪了三天求来的?”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当年你说,沈家嫡女沈听舟,是你裴时衡此生非她不娶的人。”我把聘书翻开,指着上面并排的两个名字,“现在你告诉我,你情难自禁?”

“姐姐!”沈若若忽然膝行两步,抱住我的腿,“你别怪他,你要怪就怪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孩子是无辜的——”

我低头看她。

这张脸确实好看。柳叶眉,杏仁眼,哭起来的时候梨花带雨,连我看了都觉得可怜。四年前她跟着继母进沈家门时,也是这副模样的。那时候她跪在我面前叫“姐姐”,声音比现在还要软三分。

我当时心软了。

如今想来,她从踏进沈家大门那一天起,眼睛里盯着的就不止是“妹妹”这个位置。

“无辜?”我把聘书合上,低头看着沈若若,“你爬上未来姐夫的床时,怎么不想想孩子无辜?你在他书房里脱衣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无辜?”

沈若若的脸一下子白了。

裴时衡猛地站起来:“沈听舟!你说话别太难听——”

“难听?”我转过身面对他,“裴公子,更难听的我还没说。你跟我堂妹搞在一起四个月,瞒到我大婚前七天,现在带着大肚子跪在我家门口退婚——你觉得谁的话更难听?”

他被我问得一噎,脸上终于浮出一丝难堪。

继母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听舟啊,事已至此,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若若肚子里确实是裴家的骨肉,你就成全了他们吧。你一个姑娘家,闹得满城风雨,以后还怎么嫁人?”

这话说得真漂亮。

明明是沈若若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倒成了我不成全、我在闹。

我还没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禁军簇拥着一顶青帷小轿停在沈府门前。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绛紫宫装的中年妇人,手里拿着一卷明黄卷轴。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那妇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点头。

“沈听舟接旨。”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包括裴时衡。

我跪在石阶上,听见那妇人念道:“奉太后懿旨:沈氏长女听舟,性资敏慧,仪态端庄,特赐婚于永安王萧衍为正妃。着即日入宫觐见,钦此。”

永安王萧衍

满京城都知道这个名字——皇帝亲弟,战功赫赫,三年前在边关中了毒箭,太医说活不过今年冬天。太后这一年里给他张罗了好几门亲事,全被女方家里推了。

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

裴时衡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我没理他。

我接过懿旨,磕头谢恩,然后站起身来。手里还拿着裴时衡那封聘书,大红笺纸在日光下红得刺眼。

“裴公子。”我叫他。

他抬起头。

我当着他的面,把聘书从中间撕开。

“你的聘书,我不要了。”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落在沈若若膝边,落在裴时衡脚下。沈若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姐姐——”她张嘴想说什么。

我转身走向那顶青帷小轿,头也没回。

身后传来裴时衡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听舟——太后赐婚的是永安王,他活不过——”

“那又如何。”

我掀起轿帘,回头看了他一眼。

“嫁给将死之人,也比嫁给你强。”

轿帘落下,隔断了那张让我恶心了四年的脸。

轿子晃悠悠往皇宫方向走,我攥着懿旨的手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街边的喧闹声渐渐远了,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永安王萧衍。

满京城都说他活不过今年冬天。

挺好。

至少他不会像裴时衡那样,让我恶心。

太后的慈宁宫比我想象中冷清。

我跪在殿中央,膝盖磕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殿里燃着檀香,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太后娘娘的脸。

“抬起头来。”

声音倒不威严,甚至带着点倦意。

我抬起头。

太后娘娘看着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她靠在凤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她淡淡说了句,然后挥手让左右退下。

殿里只剩下我和她。

“知道哀家为什么选你吗?”

“臣女不知。”

“因为满京城适龄的闺秀,一听永安王三个字就吓得哭爹喊娘。”她说着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睛里,“只有你,接了旨连眉头都没皱。”

我没说话。

太后又道:“哀家查过你。沈家嫡女,生母早逝,继母当家,未婚夫被堂妹抢了——你这日子,过得也不比衍儿舒坦多少。”

“娘娘明鉴。”

“衍儿的身子你是知道的。”她忽然直起身,语气重了几分,“太医说,最多还有半年。哀家找你来,不为别的——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哀家想让他走的时候,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顿了顿,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

“你若应了,哀家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衍儿走后,你要改嫁也好,守着也罢,哀家都不拦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倒是难得的坦荡。

我磕了个头:“臣女愿意。”

太后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你心里可还有那裴家小子?”

“没有了。”我答得干脆。

“当真?”

“从他在沈若若房里脱裤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眼角都起了褶子。

“好,好。”她站起身来,“哀家喜欢你这性子。去吧,今日先回去准备,明日哀家派人接你入王府。”

我退出慈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走到宫门口,我看见一个人倚在汉白玉栏杆边,正低着头咳嗽。咳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身边的小太监急得团团转。

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身量很高,却瘦得厉害,腰带勒出窄窄一截腰身。暮色里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手背上青筋突起。

我脚步顿了顿。

他像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

五官很好看,眉眼清峻,鼻梁挺直,只是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看见我,微微一怔,然后弯了弯嘴角。

“沈姑娘?”

声音沙哑,带着刚咳完的喘息。

“你是——”

他直起身,朝我拱了拱手:“萧衍。”

永安王萧衍。

我未来的夫君,满京城都在等他死的那个男人。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死水里映着的月亮。

“吓到你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事,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我看着他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没吓到。”我说。

他挑了下眉。

我从袖子里抽出手帕递过去:“擦擦吧,嘴角有血。”

他低头看了看那方帕子,接过去在嘴角按了按。白色的帕子上洇开一小片红,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多谢。”他把帕子叠好,却没还我,而是收进了自己袖中,“弄脏了,洗干净再还你。”

小太监在旁边急得跺脚:“王爷,该回去了,夜里风凉——”

“知道了。”他摆了摆手,又看了我一眼,“沈姑娘,明日见。”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很慢,背脊却挺得笔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得像一截被风吹弯的竹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小太监扶着他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他偏过头又咳了两声,肩膀耸动的幅度比方才更大。月色下,他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头硌得几乎要戳破皮。

这就是我要嫁的人了。

一个连站都站不太稳的男人。

我往宫门外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才在太后面前说“愿意”的时候,我确实没有犹豫。可现在见了萧衍本人,心里反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你以为自己要跳的是个火坑,结果走到坑边一看,里头烧的不是火,是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也说不上来。

出宫门的时候,我看见了裴时衡。

他站在宫墙外的槐树底下,手里牵着一匹马,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我出来,他甩开缰绳就走了过来。

“听舟!”

我脚步没停。

他追上来拦住我的去路:“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永安王什么情况?他吐的血能装满一个铜盆!太医都说他活不过——”

“我知道。”

“那你还嫁?”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四年前我喜欢的这张脸,如今看着只觉得陌生。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里头装的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裴时衡,”我说,“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听舟,我跟若若那是意外——我喝多了,她来书房送汤——”

“送汤送到床上去了?”

他被我噎得脸色一白。

“姐姐。”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槐树后面传出来。

沈若若扶着腰走出来,肚子在暮色里微微隆起。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姐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你不能为了赌气就嫁给一个快死的人啊——”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若有个好歹,我和时衡哥哥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沈若若,你说得对。”

她一愣。

“我是为了赌气。”我说,“但你说错了一件事——我不是因为你们才嫁的。”

我伸手拍了拍她扶着肚子的那只手,力道不轻不重。

“我只是想明白了。与其嫁一个随时会被堂妹爬床的男人,不如嫁一个快死的。”

沈若若的手僵住了。

“至少快死的那个,没力气乱搞。”

我说完,绕过他们两个,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裴时衡的声音,哑得厉害:“听舟——你等我——”

我没回头。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长街一片银白。我攥着手里那卷懿旨,想着方才萧衍擦嘴角血的样子,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忽然清楚了。

是心疼。

那个瘦得像竹竿、咳着血还跟人笑着打招呼的男人,让我心疼了。

大婚定在三日后。

太后娘娘亲自操持,一应礼仪从简——毕竟永安王的身子经不起折腾。我继母知道消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你疯了?”她头一回在我面前失了分寸,“永安王府就是个活棺材!你嫁进去就是守寡的命!”

“那不正好?”我对着铜镜试嫁衣,“我守寡,沈若若嫁入裴家,两全其美。”

“你——”她气得手抖,“你父亲已经气病了!”

“是气我嫁得好,还是气聘礼没捞着?”

继母的脸一下子青了。

沈家的算盘我太清楚了。裴时衡退婚,沈家不仅丢了裴家这门姻亲,连聘礼都要退还。如今太后赐婚,按规矩聘礼由宫里直接送到王府,沈家一文钱都摸不着。

继母盯了那笔聘礼盯了四年,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她怎能不恨。

“行,你狠。”她咬着牙,“等你守了寡,别哭着回来求我们。”

“放心。”我戴上凤冠,看着镜子里自己,“我沈听舟就算饿死,也不会求到你们门上。”

大婚那日,天上下着小雨。

花轿从沈家侧门抬出去——继母说正门不吉利,我没争辩。争什么呢,从今往后,这地方跟我没关系了。

轿帘被雨打湿,透进来一股泥土的腥气。我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稀稀拉拉的喜乐声,心想这场婚事也够寒碜的。

可到了王府门口,轿子停下了。

我掀开轿帘一角,愣住了。

王府门前铺了十里红妆。

不是夸张,是真的十里——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两侧摆满了红绸扎的花,雨打在绸面上,红得像是要滴下颜色来。喜乐班子站了三排,奏的是《凤求凰》。满街的百姓撑着伞围观,黑压压一片人头。

永安王府的管家站在门口,扬声高喊:“王妃到——”

那声音中气十足,震得雨幕都颤了三颤。

我被喜娘扶下轿,踩在红毡上,一步一步往府门走。雨丝落在凤冠上,叮叮咚咚地响。

走到门口,我看见萧衍站在那里。

他穿了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脸色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他站得很直,手里撑着一把伞,看见我过来,往前迈了一步,把伞举到我头顶。

“下雨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别淋着。”

我抬头看他。

雨水从他举伞的那只手滑下来,沿着手腕没进袖口。他手背上还有那天咳血时擦出来的红痕,没洗干净。

“你自己的身体都没顾好,还管我淋不淋雨?”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妃教训得是。”他把伞往我这边又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以后我注意。”

喜娘在旁边急得使眼色——哪有新娘子在门口就数落夫君的。

可萧衍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等我把手放上去。

“走吧。”他说,“拜堂的时辰快到了。”

我把手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握住我手的时候,力道却很稳。

跨过门槛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了句:“多谢。”

“谢什么?”

“谢你没嫌弃。”

他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我攥紧了他的手。

“别急着谢。”我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光。

拜堂的时候,萧衍跪下去的动作很慢——他的膝盖大概也有伤。但他挺直了脊背,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磕完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

他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太后娘娘坐在上首,看着我们拜完天地,微微点了点头。她身边的嬷嬷递过来一个锦盒,说是太后赏的合卺礼。

打开一看,是一对白玉杯,杯身刻着交颈鸳鸯。

萧衍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他的手很稳,杯里的酒液纹丝不动。

“王妃。”他举起杯。

“王爷。”我也举杯。

手臂交缠的时候,我感觉到他袖子底下的手腕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他在忍着什么。我低头看见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疼。

但他一声没吭。

我把酒一饮而尽,然后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攥成拳的手。

“疼就说。”我低声说。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光忽然亮了一些。

“习惯了。”他说。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有几处已经破了皮。

“从今天起,不用习惯了。”

我说完,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

萧衍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我的手攥紧了,紧得有些疼,但我没挣开。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可我听出了很多东西。

洞房设在王府正院,布置得比我想象中讲究得多。红烛烧了一室,锦被上绣着百子千孙图。萧衍坐在床边,解下外袍,露出里面缠着纱布的胸膛。

纱布上洇着褐色的药渍,从他锁骨一直缠到肋骨。

他见我盯着看,伸手把衣襟拢了拢。

“别看。”他说,“不好看。”

我走过去,把他拢衣襟的手拿开。

纱布缠得很紧,勒进肉里,边缘露出一点发黑的伤疤——那是箭伤,从右胸穿进去,离心脏只差一寸。太医能把他救回来,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谁给你换药?”我问。

“我自己。”

“以后我来。”

他抬起眼睛看我,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东西。

“沈听舟,”他头一回叫我的名字,“你不用这样。太后给了你退路的,你只要陪我走完这半年——”

“半年?”

我打断他,手指按在他纱布边缘那截发黑的伤疤上。

“萧衍,我沈听舟嫁人,从不做半年的打算。”

我把他的衣襟合上,系好带子,然后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起那对白玉杯,又倒了两杯酒。

“这杯酒,敬你。”

我递给他。

“敬我什么?”

“敬你没在宫门口装可怜。”我说,“你那副样子,是真疼。”

他接过酒杯,看了我半晌,忽然笑出声来。笑得急了又咳起来,咳得弯了腰,手撑在床沿上,肩膀抖个不停。

我赶紧坐过去拍他的背。隔着薄薄一层中衣,我能摸到他背上凸起的骨节,一节一节的,像串珠子。

咳嗽好容易停了,他直起身,嘴角又渗出一点血丝。

“抱歉,”他拿帕子擦了擦,“吓到你了吧。”

我看着那方帕子——是我那天在宫门口给他的那一方。已经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

“没有。”我说。

他点点头,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敬王妃。”他说,“敬你没嫌弃我这个半死人。”

我们同时仰头,把酒喝了。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棂上。萧衍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

我以为他睡着了,刚要起身去熄灯,他忽然开口。

“沈听舟。”

“嗯?”

“我这辈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在宫门口等你。”

他闭着眼睛说完这句话,就真的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烛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彻底散了。

散了之后,剩下的是什么,我很清楚。

(04)

三年后。

京城入了秋,王府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

我端着药碗走进书房的时候,萧衍正趴在桌案上,拿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终于有了点肉,不像三年前那样骨节硌人。

“喝药。”我把碗搁在他手边。

“等会儿。”

“现在。”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王妃,你这语气比太后娘娘还硬气。”

“那是因为太后娘娘舍不得骂你。”

我拉过椅子坐到他旁边,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他叹了口气,端起碗一饮而尽,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苦。”

“良药苦口。”

“你每天都这么说。”他从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嘴里,“三年了,换句词行不行?”

我白了他一眼。

三年前太医说他活不过半年,如今三年过去了,他不但没死,还能跟我斗嘴。太后娘娘每回见了我都要念叨,说我是萧衍的福星。

是不是福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三年里,我翻遍了太医院的医案,求遍了民间的偏方。光是给他试过的药方子,摞起来能有一人高。

他胸口的箭伤是治不好了,但毒可以慢慢解。三年前他咳血是因为余毒未清,如今毒解得差不多了,咳嗽也渐渐少了,只是身子底子坏了,受不得累,受不得凉。

“对了,”萧衍忽然想起什么,“明日太后娘娘要去护国寺进香,点名让你陪着。”

“又点名?”我叹气,“上回陪她去,让我抄了一下午的佛经。”

“那是太后喜欢你。”

“她是喜欢使唤我。”

萧衍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他的手比三年前暖了许多,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拉弓拉出来的。今年春天他能拉开三石的弓了,虽然只能射两三箭,但比起三年前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已经是天壤之别。

“明日我陪你去。”他说。

“太后点的是我,又不是你。”

“我送我媳妇,还要太后批准?”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被噎了一下。

窗外的桂花被风一吹,落了一阵金色的雨。有一朵落在他的肩膀上,我伸手拈起来,夹进桌上的书页里。

他看着我的动作,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沈听舟。”

“嗯?”

“那年你在宫门口给我递帕子的时候,我在想——”

“想什么?”

“想这个女人真奇怪。”他弯了弯嘴角,“别人看见我都躲着走,她倒好,上来就递帕子,还让我擦嘴角的血。那血我自己看着都恶心,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所以你把帕子藏起来了?”

“没藏。”他一脸正色,“洗干净了。”

“洗了三年还没还。”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那方帕子。白色的绢帛已经洗得有些发黄了,叠得方方正正,贴身收着。

“不还了。”他说,“这辈子都不还了。”

我心里软了一下,脸上却没表现出来,站起身说:“行了,赶紧把药喝了,蜜饯少吃点,太甜的对身体不好。”

“你比太医还啰嗦。”

“那你去找太医伺候。”

“不敢不敢。”他连忙拉住我的手,“还是王妃伺候得好。”

我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王爷,王妃——太后娘娘派人来了,说让王妃今日就进宫,明日的进香提前了。”

我和萧衍对视一眼。

太后极少临时改行程,除非出了什么事。

(05)

慈宁宫里今日格外热闹。

我还没进殿门,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笑声。有太后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的,还有一个孩子的咿咿呀呀。

“若若这孩子,生得真好。”太后的声音,“像她娘。”

我脚步一顿。

萧衍走在前面,察觉到我没跟上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跨进了殿门。

殿内的场景让我瞳孔微缩。

沈若若跪在太后面前,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她身边跪着裴时衡,两人穿着簇新的衣裳,像是特意打扮过。

四年不见,沈若若丰腴了些,眉目间多了几分妇人的韵味。她怀里的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扎着两个小揪揪,正伸手去抓太后手里的佛珠。

“太后娘娘,”沈若若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若若离京四年,日日想着娘娘的恩典。这回听说娘娘要为永安王殿下办生辰宴,特意赶回来的。”

太后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睛里。她抬了抬手,正要说话,目光越过沈若若的肩头,看见了站在殿门口的我。

“听舟来了?”太后脸上的笑意真实了几分,“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沈若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虚,是一种古怪的……笃定。

她站起身,朝我福了一礼。

“姐姐,好久不见。”

裴时衡也站了起来。

四年过去,他蓄了短须,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萧衍走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

“裴公子,裴夫人。”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裴时衡的目光落在我和萧衍交握的手上,眼神暗了暗。

太后在上首看着这一幕,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

“正好,”太后忽然开口,“裴家小子今日进京,说是要给哀家请安。哀家想着明日进香,今日先热闹热闹,就把你们都叫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若若怀里的小女孩身上停了停。

“这是裴家的姑娘?叫什么?”

沈若若连忙把女儿往前推了推:“回太后娘娘,叫裴念。”

裴念。

我听见这个名字,胃里翻了一下。

念。思念的念。

沈若若给女儿取名叫裴念,是想念谁?

萧衍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名字。”太后淡淡道,然后转头看我,“听舟,你来替哀家拟一道旨。”

“娘娘请吩咐。”

“永安王生辰宴,哀家要请些故人。”太后说着,目光扫过沈若若和裴时衡,“裴家既然回京了,也一并来。”

沈若若脸上浮起喜色,连忙跪下谢恩。

太后摆了摆手,让我拟旨。我走到案边拿起笔,正要落笔,太后忽然又说了一句。

“对了,哀家听说你堂妹的女儿,小名叫什么来着?”

沈若若笑容甜美:“回娘娘,叫念念。”

太后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

“念念。”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意味深长,“裴夫人倒是会取名字。”

殿里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沈若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裴时衡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写完旨,递给太后过目。她扫了一眼,微微点头,然后忽然拉住我的手。

“听舟,你嫁进皇家也四年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哀家欠你一个正式的册封礼。这回衍儿的生辰宴,哀家一并给你补上。”

沈若若的脸色终于变了。

册封礼——那意味着我将正式载入皇家玉牒,成为名正言顺的永安王妃。这不是太后赐婚那么简单,这是皇家承认的身份,是沈若若这个商户正妻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尊荣。

“娘娘,”我低头,“臣媳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太后挑眉,“你是哀家亲自挑的儿媳,谁敢说三道四?”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若若。

沈若若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女儿的小袄。

从慈宁宫出来,萧衍一直没说话。

走到宫道上,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你那个堂妹,”他皱着眉,“不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

“她看你的眼神,”萧衍想了想,“不像是心虚,倒像是——等着看好戏。”

我心里一沉。

他说得对。沈若若今天的表现太奇怪了。四年前她跪在我面前求原谅的时候,眼睛里有害怕,有算计,唯独没有今天的这种笃定。

她好像握着什么底牌。

“还有那个名字。”萧衍的声音冷了几分,“裴念。她故意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平静?”

我抬头看他。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的怒意映得很清楚。他在替我生气。

我忽然觉得没那么堵了。

“她取什么名字关我什么事。”我挽住他的手臂,“走吧,回家。”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回家。”

我们走出宫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姐姐留步。”

沈若若抱着女儿追了出来,裴时衡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她走到我面前,喘了口气,然后把怀里的女儿往前递了递。

“念念,叫姨母。”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姨母。”

我低头看着这张小脸。

眉眼像裴时衡,嘴巴像沈若若。没有一处像我。

“真乖。”我扯了扯嘴角。

沈若若把女儿交给身后的奶娘,然后上前一步,凑近了我。

“姐姐,”她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你知道我给女儿取名叫念念,是念谁吗?”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恶意。

“不是念你。”她说,“是念一个,你永远也见不到的人。”

说完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朝萧衍福了一礼。

“王爷,王妃,若若告退。”

她挽着裴时衡的手臂走远了。裴时衡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萧衍握紧了我的手。

“不管她打什么算盘,”他说,“有我在。”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沈若若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心里那根刺,却怎么都拔不掉。

她说的那个“永远也见不到的人”,是谁?

(06)

萧衍的生辰宴定在九月十二。

太后把地点选在了御花园的澄瑞亭——那里地势高,能看见整个皇宫的秋色。满园子的金桂银桂都开了,风一吹,香气能把人熏醉。

我穿着太后赏的命妇冠服,站在萧衍身边,替他挡酒。他的身子虽然好了大半,酒还是不能多喝。

来贺的人一波接一波。朝中的王公大臣,皇亲国戚,连皇帝陛下都露了一面,喝了杯酒就走了——他跟萧衍兄弟俩关系淡淡,能来已经是给了面子。

裴时衡和沈若若也来了。

他们坐在角落里,沈若若怀里抱着女儿,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裴时衡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目光时不时往主位上飘。

“别看。”萧衍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越看越堵心。”

“我没看。”

“骗谁呢,你手指都掐进我掌心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赶紧松开,他掌心被我掐出几道白印子。

“对不住。”

“不疼。”他笑了一下,把我的手又握回去,“想掐就掐,本王皮糙肉厚。”

我白了他一眼,心里那点堵却散了不少。

宴到一半,太后忽然站起身来。

“今日借着衍儿的生辰,哀家有件事要宣布。”

四周安静下来。

太后朝我招了招手:“听舟,过来。”

我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太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套在我手上。那镯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一看就是传了几代的老物件。

“这是哀家出嫁时,先太后赏的。”她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哀家把它给你。从今往后,你沈听舟便是皇家玉牒上的人,永安王正妃,谁也不能更改。”

镯子套在手腕上,温温热热的。

我磕头谢恩,抬起头时,看见太后的眼眶有些红。

“衍儿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她低声说,只有我能听见,“哀家记你一辈子的恩。”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起身的时候,我下意识往裴时衡那桌看了一眼。

沈若若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她盯着我手腕上的镯子,眼睛里的妒意几乎要溢出来。裴时衡则低着头,手里的酒杯攥得指节发白。

萧衍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把那只戴着镯子的手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母亲偏心,”他对太后说,语气半真半假,“这么好的东西,给媳妇不给儿子。”

太后瞪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要镯子做什么?”

“拿去换酒喝。”

太后气得抄起桌上的橘子砸他,萧衍侧身一躲,橘子擦着他耳朵飞过去。满座哄堂大笑。

我看着他跟太后斗嘴的样子,忽然想起四年前,他在宫门口咳着血跟我打招呼的模样。

那时候的他,连站都站不太稳。

如今他能躲橘子了。

我低下头,摸着腕上的镯子,嘴角压都压不住。

宴席散后,萧衍被几个老王爷拉着喝酒,我独自往御花园深处走,想透透气。

走到一处假山后,我听见了沈若若的声音。

“你看见了吗?太后把传家的镯子都给她了!”

“若若,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裴时衡,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永安王妃,太后跟前的红人,满京城谁不巴结她?而我呢?我跟着你回了京城,连个正眼都没人给我!”

裴时衡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沈若若冷笑了一声,“我想让她沈听舟尝尝我这些年的滋味。你以为我嫁给你过得好?你心里装着谁,全京城谁不知道?”

“够了!”

“不够!”沈若若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裴时衡,你别忘了,当年是你自己爬上我的床的。不是我逼你的。你嫌她性子烈,嫌她不够温婉,如今她做了别人的王妃,你倒后悔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裴时衡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得不像话。

“是,我后悔了。”

假山后面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站在假山这一侧,背靠着冰凉的山石,手捂住了嘴。

不是因为裴时衡说后悔——那跟我没关系了。而是因为沈若若接下来的一句话。

“后悔?”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疯狂的味道,“裴时衡,你以为你后悔就够了吗?我告诉你,沈听舟的好日子,长不了。”

“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这么护着她吗?”

裴时衡没说话。

“因为太后觉得她救了永安王的命。”沈若若的声音压低下去,带着一种阴冷的得意,“可要是太后知道,永安王身上那毒根本就不是边关中的呢?”

我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你说什么?”裴时衡的声音变了调。

“永安王中的毒,叫‘半月寒’。那不是边关的东西,那是——”沈若若顿了一下,“那是宫里头的毒。”

假山后面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你怎么知道的?”裴时衡的声音在发抖。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若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软软的调子,“重要的是,下毒的人,还活着。而且,就在太后身边。”

我靠在假山上,浑身发冷。

萧衍中的毒,不是边关的箭伤带的。

是宫里人下的。

四年了。四年来我翻遍医案,问遍名医,只知道他中的是一种罕见的寒毒,却始终查不出来源。

如今沈若若轻轻巧巧地说出来了。

她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我从假山后走出来的时候,沈若若正背对着我。裴时衡先看见了我,脸色刷地白了。

“听、听舟——”

沈若若猛地转过身。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甚至还扯出一个笑来。

“姐姐怎么在这儿?偷听人说话,可不是王妃该做的事。”

我一步步走向她。

“你刚才说,萧衍的毒是宫里人下的。”

“我说了吗?”她偏了偏头,“姐姐怕是听错了。”

“沈若若。”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到让人后背发凉。

“好啊。”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册封礼那天,”她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我耳边,“我要你当众承认,你是从我手里抢走的永安王。”

我侧过头看她。

“你疯了。”

“也许吧。”她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姐姐好好考虑。册封礼就在三日后,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她说完,抱起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时衡站在原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听舟,我不知道她——”

“跟你没关系。”

我打断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御花园的时候,我看见萧衍靠在月亮门边,正低头咳嗽。他用帕子捂着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帕子往袖子里藏。

“聊完了?”他问。

“你听见了?”

“听见一些。”他走过来,把我的手握住,“手怎么这么凉?”

我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四年来我用尽了办法,也只是让他不再咳血了而已。

他身体里还藏着一种我查不到来源的毒。

而这个毒的来源,沈若若知道。

“萧衍。”我说。

“嗯?”

“你的毒,你是不是一直知道是谁下的?”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

“是谁?”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我答应过一个人,不说。”

“什么人?”

他没回答。

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听舟,”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但我怕。我怕你知道了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他怕的,到底是什么?

(07)

册封礼的前一天晚上,太后忽然召我入宫。

慈宁宫里只点了一盏灯,太后坐在灯影里,脸色看不太清楚。她让我坐在她身边,然后挥手让所有宫人都退了下去。

“听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苍老了许多,“明日就是册封礼了。哀家有些话,必须今晚跟你说。”

“娘娘请讲。”

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手里的佛珠转了好几圈。

“衍儿的毒,”她终于说,“是哀家下的。”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娘娘……说什么?”

太后抬起头,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

“四年前,衍儿在边关中的那一箭,箭头上涂的是‘半月寒’。那毒,是哀家亲手交给别人的。”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他是您的亲儿子——”

“因为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到的东西。”

太后闭上眼睛,两行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听舟,哀家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皇帝的生母,是先帝的德妃。二十五年前,德妃死于难产。所有人都以为是难产。”

她顿了顿。

“其实不是。是哀家杀了她。”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开的声音。

“衍儿查到了这件事。”太后的声音很轻很轻,“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但他查到德妃的死有蹊跷,一直在暗中追查。哀家怕了。哀家怕他查到哀家头上。”

“所以你给他下了毒。”

“哀家没想让他死。”太后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半月寒不会立刻致命,哀家只是想让他……没精力再查下去。等事情淡了,哀家自然会给他解药。”

“可你没有。”

“哀家没有。”她低下头,“因为衍儿中毒之后,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查得更紧了。他甚至查到了宫里。哀家慌了,不敢给他解药,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

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四年来,我看着萧衍咳血,看着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看着他瘦成一把骨头——全是因为他的亲生母亲。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查?”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只要告诉他,是你就行了。”

“哀家说不出口。”太后捂住了脸,“哀家……哀家怎么跟他说?说你的母亲是个杀人犯?说你叫了二十多年的母后,是杀你亲生母亲的凶手?”

我猛地站起来。

“所以你就让他去死?!”

太后被我吼得浑身一颤。

“哀家没想让他死——”她的声音碎了,“哀家一直在找解药,可半月寒的解药只有配置的人才有。那个人,哀家找了四年都没找到。”

“那个人是谁?”

太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绝望。

“是德妃的妹妹。她当年知道德妃的死有蹊跷,偷走了半月寒的配方,从此销声匿迹。衍儿中毒之后,哀家派人找遍了大江南北,都没找到她。”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沈若若。”我说,“沈若若知道下毒的人是谁。她还知道毒是宫里头的。”

太后脸色一变。

“沈若若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但她昨天跟我说,如果我在册封礼上当众承认是从她手里抢走的萧衍,她就把知道的告诉我。”

太后的手在发抖。

“她跟德妃的妹妹有关系。”她忽然站起来,“一定是。否则她不可能知道半月寒。”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

“太后娘娘!不好了!永安王殿下——殿下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怎么了?!”

“殿下吐了好多血,太医说、太医说——”

我没听完后半句,提着裙子就往殿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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