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帮人打家具东家总给我加菜,临走他问:愿不愿意做上门女婿。
1985年,我二十二岁。
那年秋天,邻村的赵叔托人带话,说他家要打一套家具,问我愿不愿意接这个活。赵叔家在我们这一带算是殷实人家,三间大瓦房,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听说女儿也在县城念过书。
我应了下来。那年月,木匠手艺人靠的是口碑,赵叔能找上我,是看中了我师傅的面子——虽然我已经出师两年了。
第一天到赵叔家,我背着工具箱子,里头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样样齐整。赵叔迎出来,四十来岁的庄稼人,脸上带着笑,说话慢条斯理的。
“小陈,你看着打,不着急,慢慢来,住这儿也行。”
我本想着每天骑自行车来回,也就七八里路。但赵叔说家里西厢房空着,铺盖现成的,住下省得来回跑。我想了想也好,秋天日头短,收工晚了一会子天就黑,路不好走。
西厢房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新洗的蓝格子床单,窗台上甚至还放了一个搪瓷茶缸子,里头泡着茶叶。
我心里就觉着,这家人讲究。
打家具的主料是赵叔提前备好的榆木和槐木,都阴干了大半年,料不错。我先量了尺寸,问清楚需要打什么——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一个立柜、一张架子床。赵叔说女儿大了,该有像样的家具。
我一听就明白了,这是给女儿备嫁妆。
头一天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婶端上来一大海碗白菜炖粉条,里头有薄薄几片五花肉,这在当时就算不错的伙食了。我蹲在院子里吃,赵叔非要我上桌,我说干活的人身上脏,就在院里就行。
正吃着,院门响了,进来一个姑娘。
齐耳短发,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个帆布书包。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进屋去了。
赵叔说那是他闺女,叫秀兰,在县城供销社上班,周末回来。
我没多想,继续吃饭。
第二天开始,饭桌上的菜就不一样了。
中午多了个炒鸡蛋,金黄金黄的一盘,还用了几根韭菜配着。鸡蛋在当时是稀罕东西,一般人家舍不得吃,留着换盐换酱油。我跟赵叔说不用这么破费,赵叔摆摆手:“你出力干活,吃好点是应该的。”
第三天,炒鸡蛋变成了两个菜——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碗炖豆腐。腊肉切成薄片,透明的,嚼在嘴里满口香。
第四天,居然杀了一只鸡。
那天赵婶把鸡汤端上来,里头还放了粉条和蘑菇,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我实在过意不去了,跟赵叔说:“叔,你这样我真吃不下去了,平常饭菜就行。”
赵叔笑着说没事没事,一边给我盛汤,一边看了看秀兰。秀兰在桌上不怎么说话,但也不像头一天那样躲着我,偶尔会给我递个馒头,或者帮我把茶缸子里的水添满。
我那时候年轻,也没多想,就是觉得这家人仁义。
干活的日子过得快。我每天从清早干到天黑,锯木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半个多月。椅子先做好的,四把,榫卯结构,靠背的弧度我特意做成了稍微往后仰的,坐着舒服。八仙桌的花了我四天,桌面刨得光滑,上了两遍桐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秀兰周末回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在旁边看一会,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着。我看她看的时候,她就笑一下,转身走了。
有一回她问我:“这些榫都是你凿的?”
我说是。
“不用钉子?”
“不用,榫卯比钉子结实,用一百年都不会晃。”
她低头看了一会椅子腿上的榫头,说:“那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我告诉她是跟我师傅,镇上老韩木匠。她点点头,说她知道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架子床做完了。我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家具,把不平的地方又修了修,心里头挺满意——这套家具,不说多出彩,但绝对对得起赵叔给的工钱。
那天傍晚我收拾工具,准备第二天一早走。赵叔喊我吃晚饭,我说行,正好结一下工钱。
结果那天的晚饭,硬得不像话。
一大盆红烧肉,炖得透了,皮都颤巍巍的。一条鲤鱼,煎得两面金黄,浇了酱油和葱姜。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碟腌黄瓜。赵叔还开了一瓶白酒。
我愣住了:“叔,这太破费了。”
赵叔拉着我坐下,赵婶也坐下来,秀兰坐在对面。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酒过三巡,赵叔的话多起来。说这些年家里不容易,说他年轻时候也学过木匠没学成,说村里谁谁家打的家具用了十几年还好好的。我听着,应着,想着什么时候说工钱的事。
赵叔忽然安静了一会,端着酒杯看里头的酒,像在看什么东西似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小陈,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
“叔你说。”
“你今年二十二了,没对象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说没有。
赵叔点点头,又看了看秀兰。秀兰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赵叔像是下了个很大的决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陈,你愿不愿意做我们家的上门女婿?”
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之前那些加菜、那些茶水、秀兰递馒头时不经意的笑,全都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
赵婶怕我尴尬,赶紧打圆场:“不急不急,你回去慢慢想。”
赵叔也笑了,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对对对,我是喝了酒胡说的,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给个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院子里的狗叫,远处的蛙鸣,风吹过房檐的声音,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门女婿,说白了就是入赘。孩子跟女方姓,住女方家,养老送终的是女方父母。
二十二岁的我,脑子里装的是手艺,是将来能不能开个木匠铺,是能不能攒钱盖上三间自己的瓦房。上门女婿这四个字,从来没在我的计划里出现过。
可我又想起这些天在赵叔家的日子。赵叔说话不紧不慢的,赵婶做饭舍得放油,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放着个小石桌,夏天坐那儿喝茶应该挺舒服。秀兰不多话,但她在县供销社上班,见过世面,人也安静。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个答案。第二天一早,赵叔把工钱结给我,一张一张十块钱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我揣上钱,骑上自行车走了。秀兰那天一早就去上班了,没见着。
出了村口上了大路,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骑了一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叔家那几间瓦房的屋顶,在树梢后头若隐若现。
然后我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我要去找我师傅。
师傅在镇上干活,正给人家做门框。听我说完赵叔家的事,师傅拿刨子推了一下木头,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跟雪花似的。
他看都没看我,说:“你自己咋想?”
我说我不知道。
师傅把刨子放下,直起腰来看着我。
“入赘不丢人,你别听外人瞎咧咧。关键是那姑娘咋样,那家人咋样。你再好的手艺、再大的房子,屋里头要是天天鸡飞狗跳,那日子过不长。你回去再想想,想清楚姑娘好不好、人好不好,别光想入赘不入赘的事。”
师傅说完又猫下腰推刨子去了,刨花继续一片一片地落。
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脑子里全是秀兰递馒头时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又骑了七八里路回了赵叔家。
院门没关,赵叔在院子里坐着抽烟,看见我回来,烟头差点没拿稳。
我支好自行车,站在石榴树底下,说:“叔,那事我想好了。”
赵叔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说——
我说了那个二十二岁的秋天,我一个木匠,在邻村三间瓦房的院子里,给出的答案。
那个答案,让我在赵叔家的石榴树下,一待就是三十多年。
后来每年的秋天,我们都会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下吃饭,秀兰还是会给我递馒头,就像1985年的秋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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