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堂哥周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小晚,你那只手表……丢了。”

我没说话。

他赶紧补充:“就今晚那个应酬,王总非要看,我就摘下来放桌上,走的时候……就没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四十。

“没关系。”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我补了一句:“反正那表是假的。”

呼吸声骤停。

三秒后,他声音都变了:“你说什么?”

“假的,高仿,也就值个两三千。”我语气很淡,“丢了就丢了吧,别往心里去。”

电话挂了。

不到十秒,另一个号码打进来。

是我丈夫,程砚白。

我盯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没接。

响了整整四十秒,自动挂断。

然后微信开始往外蹦。

程砚白:那只表是假的?

程砚白:你当初不是说八十万买的?

程砚白:周涛现在很慌,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慢慢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明天见面说。

发完,关机。

屋里顿时安静了。窗外有风,吹得防盗窗轻轻震,像有什么东西在铁丝上来回刮。卧室没开大灯,床头那盏暖黄的小灯照着半面墙,墙上挂着婚纱照,我和程砚白靠得很近,笑得很像一对会过一辈子的人。

我看了一会儿,翻过身,闭上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场戏,该收网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律师事务所。

程砚白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是周涛。

周涛一见我,脸就白了,嘴唇都发干。

“小晚,你昨晚说的那话,到底——”

他没说完,被程砚白扫了一眼,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把包放在桌上,坐下。

对面的律师姓孙,五十多岁,镜片后的眼睛很利,像是见惯了夫妻翻脸,也见惯了亲戚翻脸。

“姜女士,程先生说,您想咨询离婚事宜?”

“对。”

程砚白眉心一下拧起来:“姜黎,你闹够了没有?”

我转头看他。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袖口干净,手表也换回了那只平时常戴的欧米茄。整个人看上去冷静、稳妥、体面。跟三年前婚礼上差不多,连那种不紧不慢的神情都没怎么变。

就是这份体面,骗了我整整三年。

“我没闹。”我说,“我今天来,是谈离婚。至于那只表,是另外一件事。”

周涛急了:“小晚,表真的是丢了,我不是故意的。可你要是一开始就拿个假货糊弄我,这事——”

“这事怎么了?”我直接打断他,“你借的时候,我说过那是真表吗?”

他愣住了。

没说过。

从头到尾都没说过。

是他自己默认那是真表。更准确一点,是他和程砚白,都默认那是真表。

孙律师咳了一声,把话题往回拉:“关于离婚,姜女士,您的主要诉求是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我拟的财产分割方案。”

程砚白翻开,只扫了几眼,脸色就沉了。

“你要南湖那套房子,还要车?”

“对。”

“南湖的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首付是婚前,但婚后一起还了三年贷。”我看向孙律师,“这部分怎么认定,您比我清楚。”

孙律师点点头:“婚后共同还贷及对应增值,确实应当依法分割。”

周涛坐不住了:“你们俩离婚,跟表有什么关系?姜黎,我说了,我赔你。那表既然是假的,我赔你两万,行不行?”

我没理他,只看着程砚白。

“昨晚你给我打电话,是想问我为什么拿假表骗你堂哥,还是想确认,我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

他眼神轻轻闪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像一根针,扎得又快又准。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当场没了。

“程砚白。”我靠回椅背,声音不高,“你和周涛,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好,借表,弄丢,再把锅扣在意外上?”

“你别血口喷人。”周涛蹭地站起来。

“坐下。”我看着他,“你借表之前,问我买的时候有没有发票,问我哪家店买的,问我是不是专柜。你平时连浪琴和欧米茄都分不清,突然对一只表这么上心,为什么?”

周涛脸色发青。

“第二天你就告诉我丢了。不报警,不查监控,只会说一句‘应酬太乱,不知道怎么没的’。”我顿了顿,“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你语气里一点都不着急。像是早就预备好了台词。”

程砚白开口:“你去查监控了?”

“查了。”我盯着他,“那家会所有监控。大堂有,走廊有,包间门口也有。你堂哥说没监控,是撒谎。”

周涛脸一下煞白:“我、我记错了……”

“你不是记错。你是想让我别查。”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点闷。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很淡的塑料味,我手心发凉,背却热。

“程砚白,你公司是不是出问题了?”我问。

他不说话。

“上个月亏损七十多万,账上周转不过来,你找人借钱没借到,是不是?”

他还是沉默。

“所以你们两个想到我了。”我笑了下,“一只八十万的表,拿出去卖掉,能回一笔现钱。再加上表是我自己的,就算事后闹起来,也好糊弄。反正你们咬死说丢了,谁也没办法。”

周涛嘴唇哆嗦:“你胡说,我根本没——”

“可惜。”我说,“我给你的,本来就是假的。”

空气像被人掐住了。

程砚白终于抬头:“你从一开始就在防着我?”

“不是防着你。”我说,“是你先让我不得不防。”

他盯着我,半天才问:“你想怎么样?”

“离婚。分财产。各走各路。”

“不可能。”

“那就法庭见。”

我起身要走,他也站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姜黎,你考虑过你爸吗?他上个月刚做完心脏手术,现在你要是闹离婚,他受得了吗?”

我脚步停住。

这就是程砚白。

永远知道刀往哪儿扎最疼。

“所以呢?”我回头。

“先别闹大。”他说,“表的事,我赔你。你开价。”

“八十万。”

周涛直接叫了起来:“那是假表!”

“你借的时候,以为它是真的。”我说,“既然你是按真表借的,那就按真表赔。”

“你——”

“要么八十万。要么我报警。”我看着他们,“涉案金额八十万,够你们好好想想后果了。”

周涛看向程砚白,眼睛里都是慌。

程砚白沉默几秒,开口:“八十万,我给。”

“三天之内。”

“行。”

我没再多说,拿起包走了出去。

出了律所大门,太阳有点晃眼。我站在台阶上,脚底发虚,掌心全是汗。不是怕,是气。那种气堵在胸口,堵得人发胀,连呼吸都不顺。

三年婚姻,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冷、忙、不爱解释。直到昨晚那通电话,我才明白,有些人的沉默不是笨,是算计。

手机响了。

婆婆打来的。

“小黎,今晚回来吃饭吧,妈炖了汤。”

她声音还是和平常一样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

挂掉电话,我看着马路对面的玻璃幕墙,里面反着一个很清楚的我。

口红没花,头发也没乱。

今晚这顿饭,我得去。

而且,得吃明白。

晚上六点半,我到了程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老母鸡汤的味儿,夹着葱姜和油脂的香气,挺家常,也挺熏人。婆婆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得很热络。

“小黎来了,快换鞋。你爸在书房呢。”

我刚弯腰,就看见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

王梅。

周涛老婆。

她看到我,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手里捧着杯热水,杯壁上的水汽都快凉了。

“嫂子。”她叫我。

“嗯。”我坐下,“周涛呢?”

“他……有点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不敢跟我对视。

“听说你那只表丢了?”她小声问。

“对,丢了。”

“砚白说,要赔你八十万?”

“是。”

王梅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水差点洒出来。她把杯子赶紧放桌上,压低声音。

“小黎,周涛真不是故意的。你看这八十万,能不能……少点?”

“不能。”

她一下愣住。

我没给她继续求情的机会,起身去了厨房。

婆婆正在撇汤上的油花,动作麻利,见我进来,笑着把勺子递给我看。

“你看,炖了一下午,骨头都酥了。小黎,你最近瘦了,得补补。”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砚白最近是不是特别忙?男人啊,事业心重是好事,但家里也得顾。你们都结婚三年了,该考虑要孩子了。”

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再说吧。”我淡淡回。

婆婆像是没听出我情绪不对,继续絮叨:“趁年轻赶紧生,恢复也快。妈别的不盼,就盼抱孙子。”

我接过她递来的汤碗,没接这个话茬。

回到餐桌时,程砚白刚进门。

他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身上还有一点室外的凉气。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比上午多了几分疲惫。

我们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吃饭吃到一半,公公从书房出来了。

他向来话不多,坐下后先问了句:“医院那边联系好了没有?你舅妈下周复查,别耽误。”

婆婆说好了好了,砚白早安排过了。

我低头喝汤,鸡汤表面飘着一层薄油,入口很鲜,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公公突然转头问程砚白:“你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公公夹菜的手停住,“前两天你三叔碰见我,说你在外头周转钱,欠了人家几十万?”

餐桌一下静了。

王梅连呼吸都放轻了。

程砚白神色没变:“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我自己有安排。”

“什么安排?”公公皱起眉,“你是不是动歪心思了?”

婆婆急忙打圆场:“大过节的,说这些干什么,先吃饭。”

公公没理她,视线一转,落到我脸上。

“小黎,你说。他最近有没有找你拿钱?”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勺子,汤碗与桌面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没有。”我说。

公公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他只是想拿我的表换钱,没换成。”

筷子声都停了。

王梅脸一下白了。

婆婆怔住:“什么表?”

“就是周涛借走那只。”我看着他们,“砚白知道。”

“我不知道。”程砚白立刻接话。

“你不知道?”我转头看他,“那昨晚为什么第一句话就问我,表是不是假的?”

他嘴唇抿紧。

公公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你们把话说清楚。”

我没拐弯,把事情从借表到“丢表”,从昨晚的电话到今天上午的律师所,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屋里很安静,只听见厨房电饭锅保温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听完以后,公公啪地把筷子拍桌上。

“砚白,你真干这种事了?”

“我没参与。”程砚白声音压得很低,“是周涛借的表,我只是后来才知道。”

周涛不在,王梅却先慌了,连忙帮腔:“爸,周涛就是一时糊涂——”

“你闭嘴。”公公转头喝住她,又盯着自己儿子,“后来知道?后来知道你为什么不还?为什么还打电话问真假?”

程砚白没说话。

公公越看越气,脸都红了:“你真是糊涂!糊涂到家了!算计谁不好,算计自己老婆?!”

婆婆急了,上手去拉他:“你小声点,邻居听见不好——”

“听见怎么了?!”公公一甩手,“我程建国这辈子没丢过这种人!”

气氛一下炸开了。

程砚白站了起来,脸色也冷了:“爸,这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还不严重?”公公瞪着他,“要不是小黎留心,现在她的钱是不是就被你们坑走了?!”

我看着这一家人,心口一阵阵发凉。

有意思吧。

出了事,没人先问我委不委屈,疼不疼,怕不怕。先算的,还是钱,是面子,是家里这层关系还要不要维持。

程砚白突然看向我:“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

“把事情闹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差点笑出声。

“是我闹的吗?”我问,“是我让你堂哥来借表的?是我让你打电话试探我的?还是我让你把离婚协议摆到律师桌上的?”

他不说话了。

饭局彻底吃不下去了。

我拿起包起身:“我先走了。”

婆婆赶紧站起来:“小黎,饭还没吃完——”

“不吃了。”

外面在下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台阶上,地砖泛着冷光。程砚白跟了出来,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点烟,打火机啪地一声亮,又灭,烟没点着。

他看着我:“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离婚可以谈,别把周涛往死里逼。”

我回头看他,雨丝落在他额前,很快化掉。

“你现在还顾得上他?”

“他再怎么说也是我堂哥。”

“那我呢?”

他一怔。

“我算什么?”我问,“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觉得,我是你老婆?”

他眼神沉了下去。

“姜黎,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当然有。”我笑了,“至少让我看清楚,我嫁的是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很难听。

我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也是真的。

程砚白盯着我,半晌才开口:“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我说,“是我不想再装了。”

雨越来越大,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八十万,三天之内。”我拉开车门,“不给,我报警。”

“你没证据。”

“我有录音。”我看着他,“昨晚你那通电话,我录了。”

他脸色猛地一变。

“你说,‘那只表是假的?你当初不是说八十万买的?’这句话够不够说明,你们事先确认过表的价值?”

他攥着打火机,骨节发白。

“姜黎,你真狠。”

“跟你学的。”

我坐进车里,关门,发动。

他站在雨里没动,隔着车窗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像恨,像不甘,又像一种迟了太久的慌张。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没回。

油门踩下去,车子冲进雨幕里。

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听我妈的话。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我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手机上的未读消息已经堆了一排。

程砚白发了六条,都是语音。

王梅发了五条,从“求你高抬贵手”到“嫂子你回我一句”。

我妈发了四条。

妈:小黎,砚白说你们闹矛盾了?

妈:夫妻吵架正常,别钻牛角尖。

妈:你爸身体不好,你别让他操心。

妈:回个电话。

我叹了口气,拨过去。

“妈。”

“你总算回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躲着我爸打的,“砚白说,你跟他提离婚了?”

“对。”

“为什么?”

“过不下去了。”

“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她急了,“他打你了?还是外头有人了?”

“都没有。”

“那到底为什么?”

我坐在床沿,毛巾搭在脖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妈,他想算计我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

我把借表、丢表、赔偿、律师所这些事简单说了一遍。

我妈越听越沉,最后半天没出声。

“你确定?”她问。

“确定。”

又安静了几秒。

“那你想离,就离吧。”她声音一下疲了很多,“你爸那边,先别说。他现在身体刚恢复,受不了刺激。”

“我知道。”

“你这两天先别回来,省得他看出来。”她顿了顿,又轻声说,“小黎,妈以前不让你嫁他,你不听。现在吃了亏,知道疼了吧?”

我鼻子有点酸:“知道了。”

“知道就行。人哪,不怕走错路,就怕错了还不回头。”

挂掉电话后,屋里静得很。

卧室里有一点洗发水的香味,窗外还有雨声。衣柜半开着,里面挂着我和程砚白的衣服,颜色都偏冷,整整齐齐,像两个人的日子也曾经很整齐一样。

手机忽然亮了。

程砚白:八十万,明天转你。

我回:好。

他又发:离婚的事,再想想。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了几秒。

再想想。

像在说一件可以缓一缓的小事。像这三年里所有让我受委屈的时刻一样,他总觉得我会退一步,再退一步。

我打字:明天见律师。

他很快回: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没到哪一步?

等把我手里能拿的都拿走,才算到?

我没再回,直接关机。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刚进门那一瞬,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坐下,同事赵敏就端着咖啡过来了。

“黎姐,听说没有?销售部那个周涛,好像被查了。”

我抬头:“查什么?”

“说是有人匿名举报他虚报报销。”赵敏压低声音,“财务昨晚翻了他半年的单子,问题不少呢。”

我心里一动。

“谁举报的?”

“不知道。”赵敏眨眨眼,“大家都在猜,是不是你家那位。杀鸡儆猴呗。”

我还没接话,手机就响了。

是程砚白。

“周涛被查了,你知道吗?”我问。

“刚知道。”他说。

“不是你做的?”

“不是。”

“那谁做的?”

“我哪知道。”他顿了顿,“不过这样也好,他最近顾不上来烦你。”

我差点笑了:“你倒是会替我考虑。”

他沉默两秒:“八十万已经转了,查一下。”

我打开银行软件,看见到账提醒。

“收到了。”

“晚上见一面。”他说,“谈离婚。”

“可以。”

“老地方吧。”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日料店。结婚头一年,每周去一次。后来越来越少,再后来,几乎没去过了。

“行。”我说。

晚上六点,我到的时候,程砚白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清酒已经开了半瓶。

刺身拼盘摆得很整齐,灯光暖黄,木质桌面反着一点油亮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酱油和炭烤味,熟悉得让我心口发闷。

“来了。”他抬头。

我坐下,没碰菜单,也没碰酒。

“直接说吧。”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给我倒。

“姜黎,我不想离婚。”

“我知道。”我说,“因为离婚不划算。”

“不是因为钱。”

“那因为什么?”

他看着我,酒意让他的眼眶有点发红。

“因为我还想跟你过。”

我笑了。

是真的觉得荒唐。

“程砚白,你这三年,什么时候跟我过过?”

他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早出晚归,回家也是抱着手机。我要跟你说话,你不是‘嗯’就是‘回头再说’。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你在外地,说忙。结婚纪念日,我一个人吃蛋糕,你在应酬,说忘了。”我说得很平静,“我问你爱不爱我,你说,都结婚了,说这些有意思吗。”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冰块慢慢化开的声音。

“程砚白,你不是不会爱。你只是不爱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反驳,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你娶我,是因为我爸那点人脉。你不离婚,是因为离婚要分财产。”我靠在椅背上,“你现在说还想跟我过,我怎么信?”

“我承认,我以前很多事情做得不好。”他说,“但不代表我不想跟你过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拦周涛?”

“我不知道他会把事情做成这样。”

“你知道他来借表这事。”

“我知道。”他终于松口,“但我以为他真是去撑场面。我后来才知道表在我这儿。”

我看着他:“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别开脸,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一口喝下去。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协议离婚。”我说,“房子和车给我。你公司的债务跟我无关。以后各过各的。”

“南湖的房子不行。”

“为什么不行?”

“首付是我妈出的。”

“婚后贷是一起还的。”

“我可以把你这三年还贷的钱算给你。”

“我不要钱,我要房子。”

“为什么非得要房子?”

我看着他,轻声说:“因为那是我在这段婚姻里,能抓住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愣了一下。

那一刻,他脸上好像闪过一点我从没见过的狼狈。可也就那么一秒,很快又压回去了。

“行。”他说,“先别离,先分居。你爸身体不好,这个时候受不了刺激。等他稳定了,我们再办手续。”

我想了想。

这的确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可以。”我说,“但先签财产协议。”

“你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了,是吗?”

“没有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认了。

“好,我签。”

分居协议签完的第三天,出事了。

我爸脑梗,住院了。

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她声音发抖,只说了一句“你爸倒了”,我手里的笔啪一下掉在桌上。

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刺鼻,凉,像直接灌进肺里。我妈坐在ICU外的长椅上,脸都哭白了。

“医生怎么说?”我蹲下问她。

“轻度脑梗,幸好送得快。”她抓着我的手,指尖冰凉,“说要先观察。”

我扶着她坐好,脑子里嗡嗡的,一团乱。

没多久,程砚白来了。

他后面还跟着婆婆。

婆婆一进来就握住我妈的手:“亲家母,别怕,砚白已经联系脑科主任了,能照应。”

我妈连连点头,说麻烦了。

程砚白走到我旁边:“医生怎么说?”

“观察两天。”

“我让护工过来。”

“不用,我自己守。”

“你守得住几天?”他皱眉,“你还要上班。”

“我请假。”

“姜黎,你别逞强。”

我抬头看他,忽然觉得累。

这人很奇怪。

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总缺席。等一切都晚了,他又开始表现得像个合格丈夫。

“我没逞强。”我说,“你该上班上班,不用在这儿演。”

他脸色僵了一下。

婆婆赶紧拉我:“小黎,少说两句。医院里,别吵。”

我没再说。

那几天,程砚白确实忙前忙后。

联系医生,跑手续,送饭,陪夜,甚至给我妈找了护工。外人看着,都说这个女婿真不错。我爸醒过来以后,看见他端着粥喂自己,眼圈都红了。

“砚白,辛苦你了。”

“不辛苦,爸。”他一勺一勺吹凉了送过去,动作很轻。

我站在病床另一边,看着那画面,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要是没出表这件事,我可能会很感动。

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一个人,怎么能一边算计你,一边又把照顾做得这么周全?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我爸精神好点后,支开我妈,跟我说话。

“小黎,你跟砚白,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心口一紧:“没有。”

“你骗不了我。”他说,“你们在我面前演得再像,也不是真的。”

我沉默了。

“是不是他做错事了?”

我低着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那就别委屈自己。”

鼻子一下就酸了。

“爸……”

“我这辈子没本事给你大富大贵,但也不想看你在别人家受气。”他说得很慢,气息有点弱,“婚姻不是熬日子。熬不下去,就别硬熬。”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转过脸。

后来我爸出院回家,刚坐稳没多久,就把我叫进房间,直接问:“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这次我没再瞒。

我把事情都说了。

他说得很少,只问了一句:“证据留了吗?”

“留了。”

“那就别怕。”

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民政局刚办完手续,当天下午,周涛就被警察带走了。

不是我报的警。

是我爸。

我接到消息时,人还站在民政局外的台阶上。

离婚证刚拿到手,红本换绿本,薄薄一张,边缘有点刮手。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

赵敏在那头声音都变了:“黎姐,周涛被警察带走了!说是偷了八十万的表!”

我愣住:“谁报的警?”

“不知道,听说是家属。”

我第一反应就给我爸打电话。

“爸,是你报的警?”

“对。”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他声音很平静,“算计我闺女的人,我为什么要跟他商量?”

“可这样事情会闹很大。”

“闹大就闹大。”他咳了一声,声音仍旧稳,“你心软,我不心软。八十万也好,假表也好,他主观上就是冲着偷去的,这事没得洗。”

我一下说不出话。

“你怕什么?”我爸问。

“我不是怕。”我声音有点哑,“我是担心你身体。”

“我身体没那么差。”他停了停,“小黎,你要记住,别人咬你一口,你要是一味忍,只会让他觉得你软。人这辈子,不是非得做老好人。”

挂掉电话以后,我蹲在路边,忽然就哭了。

三年了。

我一直在学着忍,学着体谅,学着把委屈吞下去。结果到最后,真正替我出头的人,还是我爸。

傍晚,婆婆打来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黎,你爸怎么能报警呢?周涛再不对,也是家里人啊。”

“他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家里人?”

“那表不是假的吗!”

“他以为是真的。”

“你这不是存心做局吗?”

我笑了一下。

“妈,做局的是谁,您心里真不知道吗?”

她被噎住了,半天才说:“你就当看在砚白面上,放周涛一马。”

“那谁看在我面上,放过我一马?”

她不说话了。

我也不想再说,直接挂了。

晚上,王梅找到了我住的酒店。

她眼睛哭肿了,头发也乱,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和一点雨水味,站在大堂里,整个人像塌了。

“姜黎,求你,让你爸撤案吧。”

“不是我爸撤案就行。”我说,“证据已经交上去了。”

“那你教教我,该怎么办?”她声音发抖,“我孩子还小,周涛真要进去,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心里并不是没有一点不忍。

可不忍,解决不了事。

“你去找程砚白。”我说。

她一愣:“找他干什么?”

“表在他手里,钱也是他拿的。”我盯着她,“你要想救周涛,就让砚白把表赎回来,原样还我。”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绳子,连连点头:“好,好,我去找他。”

她走后,我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天已经黑透了,楼下车流像一条亮线,红的白的,一直往前挪。

半夜十一点多,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程砚白站在外头。

他手里拿着一个表盒。

“表赎回来了。”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果然是那只表,表带内侧那道很细的小划痕还在。

“你动作挺快。”我说。

“那家表行老板是我同学。”他说,“钱也退回去了。”

“周涛呢?”

“还在里面。”他声音有点哑,“姜黎,你答应过,只要表还你——”

“我答应的是,可以考虑。”

他脸色一下沉了。

“你耍我?”

“我只是在学你。”我把表盒盖上,“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不好受吧。”

他死死盯着我,像忍着什么。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听真话。”我说,“从你嘴里,亲口说出来。”

“说什么?”

“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起的念头。周涛只是你拉来垫背的。”

房间里很静,空调风吹得窗帘边角轻轻动。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慢,像在权衡。

过了很久,他问:“如果我承认,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承认?”

“因为这是你最后一点像人的机会。”

他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程砚白,周涛已经招了。”

他眼神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警察下午来找过我。”我说,“他说,是你让他借表,是你让他说表丢了,是你让他把表寄给你,也是你给了他二十万封口。”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脸一下白了。

“他全说了?”

“全说了。”

他慢慢坐到椅子上,像一下没了力气。

“所以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我说,“去自首。或者等警察来找你。”

他低着头,手撑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外头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走廊,轮子压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下一下,像碾在神经上。

“姜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快听不清,“我不是没爱过你。”

我看着他。

“爱过?”我重复了一遍。

“对。”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刚结婚那会儿,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

“那后来呢?”

“后来……”他喉结滚了一下,“后来公司越来越难,我压力太大。我总觉得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以后还能补给你。”

我笑了,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你拿什么补?”我问,“拿一张离婚协议补?拿分我店铺的那一笔钱补?还是拿你现在这句‘爱过’补?”

他不说话了。

“程砚白,爱不是先伤人,再说对不起。”我轻声说,“更不是为了活下去,就能把最亲近的人推出去。”

他闭了闭眼。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走到今天。”

他起身,转身去开门。

手放到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如果我去自首,你会来看我吗?”

我沉默几秒,还是说了实话。

“会。”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腿一软,坐回床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第二天上午,程砚白去自首了。

他承认了和周涛合谋骗取手表、私自变卖的事实。因为数额大,又有明确转卖和分赃行为,事情一下就不是家务事那么简单了。

消息传回家里,婆婆直接找来公司。

她一进我办公室就跪下了。

动静太大,外头同事全看傻了。

“妈,你起来。”我赶紧去扶。

“你先答应我,帮帮砚白。”她哭得鼻涕眼泪一把,“他再错,也是你丈夫啊。”

“您先起来说。”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我僵在那里,只觉得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最后还是赵敏帮着把门关上,我把婆婆半拖半扶弄到沙发上。

她手一直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小黎,妈求你,去跟法官说说情,跟警察说说情,别让砚白坐太久。他从小没受过这种罪啊。”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难过。

“妈,我会给他请最好的律师。”我说,“能做的,我会做。”

“真的?”

“真的。”

她像抓住了一点希望,眼泪又掉下来。

“我就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好孩子。砚白对不起你,可他心里是有你的。他就是走错了路。”

“妈。”我打断她,“有些路,不是走错,是自己选的。”

她怔住了。

“爱一个人,不会这样爱。”我说,“不会算计,不会利用,不会明知道她会疼,还偏偏往她心口上扎。”

婆婆哭得说不出话。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问我:“你真的不要他了吗?”

我看着她,半天才说:“不是我不要。是他先把我们弄丢了。”

她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敏进来给我放了一杯热水,什么都没问,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那天晚上,我去看守所见了程砚白。

隔着玻璃,他穿着统一的衣服,人瘦了一圈,胡茬也冒出来了。以前那种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体面,像被突然撕掉了一层。

“你来了。”他说。

“嗯。”

“律师说,是你请的。”

“对。”

他点点头,嗓子发干:“谢谢。”

“别谢。”我说,“这是我该做的。”

他笑了下,笑得很难看。

“你还肯见我,我没想到。”

“你问过我,我说会来。”

他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姜黎,对不起。”

“这话你说了很多次。”

“这次不一样。”

“上次也不一样。”我说。

他像被堵住了,嘴唇张了张,最后只是低下头。

探视室里有很轻的电流杂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沙沙的。

“周涛怎么样?”我问。

“取保了。”他说,“他老婆找了人,先出来了,后面还要走程序。”

“你呢?”

“看案情。”他抬头看我,“大概不会太轻。”

我点头。

他忽然问:“你会等我吗?”

“不会。”

很直接。

没有一点回旋。

他像早就知道答案,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但我不会在你最难的时候立刻跑掉。”我说,“离婚手续,我等你这边案子定下来再办。”

他愣住:“为什么?”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

明明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明明恨过、失望过、也不打算回头了,为什么还要给他请律师,为什么还要等。

可能因为,我不想让自己以后回头看这段婚姻时,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

也可能因为,我曾经真的很爱这个人。

爱到不愿意在他彻底塌下去的时候,再踩上一脚。

“因为我不想变成你。”我说。

他眼泪一下就掉了。

很安静地掉下来,砸在桌上,晕开一小块水痕。

“姜黎。”他声音抖得厉害,“如果能重来——”

“别说这种话。”我打断他,“重来没用。你该做的不是想重来,是承认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把脸埋下去,好半天才重新抬起来。

“那你现在,还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以前很恨。恨你装,恨你算计,恨你明明知道我信你,还非要骗我。可到现在,更多的是觉得累。”

“累了,就不太恨得动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塌了。

“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我最后开口。

“你说。”

“如果回到三年前,我还是会嫁给你。”

他怔住。

“因为那时候的我,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不是我后悔爱过你。是我后悔,爱错了方式,也爱错了人。”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但现在,不爱了。”我说。

“不是因为你进去,也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亲手把那点东西磨没了。”

探视时间快到了,工作人员在外面敲了敲门。

我站起来。

“保重。”

他猛地叫住我:“姜黎。”

我停下。

“你以后,会过得好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会吗?

我不知道。

离了婚,分了家,亲手把一个人送进了看守所,这不是任何一种轻松的人生开头。往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起,会不会在某些夜里突然难过,我都说不好。

可至少,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活了。

“应该会吧。”我说。

“你呢?”

他红着眼看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可能不配。”

我没接这句话,转身出了门。

外头太阳很大,照得地面发白。看守所门口的树叶被风吹得翻过去,亮一面,暗一面,像很多事情一样,没有绝对的白,也没有绝对的黑。

我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

副驾上放着那个表盒。

我打开看了一眼,那只表静静躺在里面,金属表带泛着冷光。它是假的。可围着它发生的一切,都真得不能再真了。

三年前结婚那天,程砚白给我戴过一只新表,说以后我们都要准点回家。

后来那只表坏了。

现在这只也回来了。

可人回不去了。

手机响了一声。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你爸说,给你炖了排骨莲藕汤。

我看着屏幕,鼻子忽然一酸。

回:好。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

前面是红灯,车流缓慢往前挪。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降温,出门记得添衣。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细小的灰尘,看着阳光一点点挪过去。

世界还是照常转。

挺好。

至少这一次,我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

车子起步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己。

眼睛有点红,脸色不算好,整个人也没有那种离婚之后立刻轻松起来的样子。反而像刚从一场很长的病里出来,虚,钝,还疼。

但活着。

而且,开始醒了。

我踩下油门,汇进车流。

不算重新开始。

只是终于,肯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