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董静怡
一家靠人起来的公司,最终都要回答一个问题:当人走了,还剩下什么?
东方甄选还在被这个问题反复拷问。日前,明明、天权、中灿、林林——四位自2022年转型之初便陪伴东方甄选的初代核心主播集体官宣离职。这不仅是东方甄选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出走”,更意味着粉丝曾津津乐道的“东方F4”(董宇辉、顿顿、明明、天权)时代的彻底终结。
不过,与上一次“被架到火上烤”的被动局面不同,这一次,东方甄选的股价在短暂下挫后迅速企稳,管理层更在风波中心抛出了一份股权激励计划。
东方甄选4月28日晚间公告,依据2023年股份激励计划,向公司董事、高管及核心员工授出1930.14万股股份奖励,涉及302人。对比上一次的激励,覆盖人数几乎翻倍,惠及更多普通员工。
俞敏洪在公开道歉中说:“四位主播的离开是平台的损失。”但更值得关注的是,他并没有说要改变“去大主播化”的方向。道歉是真诚的,态度是温和的,但路线是坚定不移的。
战略的决绝与执行的代价,构成了东方甄选此刻的真实处境。这家曾靠知识分子带货重获生机的公司,到底应该靠人运转,还是靠产品活着?
从“名师堂”到“流水线”
从“小作文”事件到董宇辉独立,再到2025年6月顿顿合约到期离场,东方甄选其实已经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来消化“去IP化”的后果。但孙进的到来,将这场转型推向了高潮。
这位2006年加入新东方的“老兵”,历任南京学校常务副校长、广州学校校长直至集团副总裁,其履历与前任CEO孙东旭一样,都是新东方体系内长起来的“子弟兵”。2025年12月,东方甄选宣布任命孙进为执行总裁,直接向俞敏洪汇报。
与他的前任孙东旭不同,孙进几乎没有公开演讲的爱好,也从未参与过任何一场直播带货。他的履历标签只有两个:成本控制和供应链管理。
但在俞敏洪的判断里,这恰恰构成他选择孙进的理由。在2026年1月的财报电话会上,俞敏洪直言,调任孙进不仅看重其推动营收增长的潜力,更因为两人“在经营、思想、价值观上的沟通始终顺畅”。他评价孙进是“解决问题的高手”,举例说过去他在东方甄选提一个建议要一两周才有反馈,孙进上任后,意见“当日反馈、次日执行”。
但孙进的“效率至上”,与主播们并不能很好融合。
离职的主播明明写道:“日常工作中,我能清晰感受到新任管理层对我的‘不友好’,让我陷入了严重的焦虑和内耗”;天权在告别信中同样感慨,过去四个月理念变了、氛围变了,“我的理想主义,很多时候显得不合时宜”;林林甚至提及自己已处于焦虑抑郁状态,医生叮嘱“创伤的恢复需要远离创伤制造者”。
离职信中,四位主播的文字各有侧重,但似乎在说同一件事。一群以个人魅力和内容表达立身的人,发现自己正在被边缘化。
“东方甄选主播一直以来因创造性、思想力等文化属性出圈,但这样的特质一定程度上与新领导层要推行的管理体系是有冲突的。”上海财经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副院长崔丽丽向记者表示。
那么,“新领导”孙进究竟带来了什么?
不难看出,孙进上任后,东方甄选的直播削弱了之前强调“知识分享”的差异化叙事,转向了更为传统的直播电商模式。
2026年1月至今已推出两季主播面试直播综艺《甄选的offer》,用标准化流程批量选拔新主播。与董宇辉、天权等前新东方出身的“知识型主播”不同,这批新人大多有鲜明的传媒教育背景,拿到实习offer的陈宇轩是北京电影学院播音主持专业的校考全国第一,屈采薇毕业于同济大学表演系。
在组织架构上,俞敏洪此前在财报电话会上宣布,东方甄选将在抖音开设超过20个矩阵账号,按每个账号配备3名主播计算,主播团队将从现有27人扩充到60人。人多了,头部账号的流量权重就会被稀释,再能长出大主播的土壤将不复存在。
在渠道上,东方甄选3月开放抖音全域达人带货模式,首批选用烤肠、谷物鲜鸡蛋等6款自营品供外部达人分销。这意味着东方甄选的货不再只能由某一个东方甄选的主播来卖,任何一个素人主播都行。
这位“效率控”上任后的一系列动作,迅速冲击了东方甄选原本的文化格局。但东方甄选要做“线上山姆”的战略脉络,确实越来越清晰。
当“人”退场,“货”能撑起半边天吗?
四位主播的离开引发东方甄选股价开盘重挫逾8%,但收盘时跌幅收窄至2%。资本市场的这种“先砸后收”反应,恰如其分地折射出投资者对东方甄选当前处境的矛盾心态:短期阵痛是真实的,但长期逻辑似乎正在兑现。
直播电商行业有两条路,一条是做MCN,赌超级主播的爆发力,赚快钱但风险极高;另一条是做货架零售,赌供应链和品牌的长尾效应,赚慢钱但更稳定。东方甄选正在从前者向后者全速冲刺。
财报显示,东方甄选自营产品SKU已达801款,覆盖生鲜、粮油、休闲食品、日用品等高频消费品类。自营品GMV占比从一年前的不足40%跃升至52.8%,平均毛利率达到36.4%,比代销业务高出近5个百分点。
在电商行业价格战愈演愈烈的2026年,毛利率不降反升,说明自营品的品牌溢价正在形成。当自营产品的角色变为主力,盈利模型的改善是必然的。东方甄选首席财务官尹强此前明确表示,自营产品已成为公司的主要增长动力。
此外,东方甄选还在积极布局线下渠道。东方甄选披露,已铺设了超过40台自动售货机,部分点位明确已实现盈利。首家占地400平方米的线下旗舰店选址北京中关村,店内自营产品约占三分之一,其余为全国各地的精选产品。
没有人能够否认,东方甄选自营品战略的长期方向是理智的。以上的这些积极信号综合构成了“以货抵人”的故事,也是孙进推动改革的底气:即使主播走了,自营产品和会员体系仍能维持基本盘。
但战略方向正确,不意味着路径上的每一步都是顺畅的。自营品本质上是“好商品”叙事,而东方甄选的历史差异化壁垒在于“好故事+好商品”。主动让好故事淡出,完全依靠好商品铺底,固然能降低对人性的不确定性之依赖,但也意味着品牌温度可能逐渐冷却。
“对零售要走向规模化而言,需要一定的标准化管理。但在线上流量成本仍然较高的背景下,还是会有点可惜,因为仅仅通过供应链性价比维持用户黏性总是差一点。”崔丽丽向记者表示。
尤其是真正反映东方甄选品牌黏性的数据并不够亮眼。东方甄选来自抖音的GMV仍占大部分,仍需流量平台带来的客源和销售额。而其私域渠道,东方甄选APP的发展仍没有出现爆发性的增长。
财报数据显示,来自APP的GMV占比仅为18.5%。其App付费会员数为24.01万人,较截至2025年5月的26.43万人反而有所下降。如果用户始终要通过抖音直播间“看见”东方甄选,那么其“线上山姆”的私域愿景就可能始终是一个半成品。
而其自营品的发展也在面临更多挑战。目前,其自营品扩张的品类结构仍集中在低技术门槛的生鲜、个护等标品领域,向非标或高信任品类(如保健品、宠物食品)延伸时,品控和供应链管理压力会指数级上升,对于组织内部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
也正因如此,俞敏洪也不想再让更多人离开。28日晚,东方甄选发布公告,依据2023年股份激励计划,向公司董事、高管及核心员工授出1930.14万股股份奖励,涉及302人,占已发行股份的1.82%。
对比上一次的激励,此次激励的股份总量从3045.9万股降至1930.14万股,但覆盖人数从154人增至302人,几乎翻倍,惠及更多普通员工。东方甄选表示,本次激励用于绑定核心团队、稳定管理层与骨干员工,强化长期增长动力。
然而,企业文化与制度效率之间的拉锯,很难靠一次激励彻底修复。“效率控”孙进的改革将继续推进,新财报业绩揭晓时,能否在GMV止跌、自营品继续增长的同时维持组织张力,是管理团队绕不开的下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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