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在电话里说:开最好的房间,我回:你哪位?
“下周三到北京,五天四晚。你安排好酒店,要五星级的,离景点近。再来个车接机,七座的,我们六个人行李多。对了,全聚德得预订吧?听说排队挺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理直气壮,仿佛在点外卖。我看了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湖南。
“请问您是哪位?”我客客气气地问。
对方明显顿了一下,语气不悦:“我啊!陈志强!你表哥!”
我在脑子里快速搜索。陈志强……好像是我妈那边一个远房表哥的儿子?十年前见过一次,在某个亲戚的婚礼上,他当时忙着挨桌敬酒,我们只点了下头。
“哦,表哥。”我放下手里的工作文件,“您是要来北京旅游?”
“不然呢?刚才说的都记下了吧?对了,故宫长城那些票也提前买好,我们懒得排队。”他语速很快,背景音里还有小孩的吵闹声。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拥堵的二环,笑了:“表哥,我好像没答应要接待您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什么意思?”陈志强的声音冷下来,“亲戚来玩,你不接待?”
“我最近项目忙,可能没时间。”我尽量委婉。
“那你把钱打过来也行,我们自己安排。”他说得轻描淡写,“五星酒店一晚一千多,五天就六千,接机三百,门票吃饭算五千,你先转一万二,多退少补。”
这次轮到我安静了三秒。
“表哥,”我清了清嗓子,“咱俩很熟吗?”
“你这话说的!”他嗓门大起来,“我是你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今年三十五,您最多比我大三岁。我小时候,您恐怕还抱不动我。”
电话里传来女人小声说话的声音,接着是陈志强压低嗓音:“快点,微信还是支付宝?我机票都订好了,一家人高高兴兴去北京,你别扫兴。”
我深吸一口气。这场景有点熟悉——去年另一个远房表姑也是这样,突然说要来北京看病,让我联系协和的专家号。我折腾一周挂上号,她看完病,一家人去逛了趟颐和园就走了,连顿饭都没请我吃。
“表哥,”我缓缓说,“您来北京玩,我欢迎。酒店我可以帮您查查,门票攻略也能发您一份。但全包接待,我没这个义务,也没这个预算。”
“你北京大经理,一个月好几万,差这点?”他语气讥讽。
“我月供一万八,孩子上幼儿园五千,您说差吗?”
陈志强不说话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这样吧,”我放缓语气,“您把航班号发我,我帮您叫个接机专车,酒店链接也发您。北京现在旅游旺季,五星的确实贵,我建议您考虑连锁酒店,性价比高。”
“用不着!”他猛地打断,“算我白打这个电话!还以为北京亲戚能帮点忙,结果……”
“表哥,”我平静地说,“亲戚是互相的。您来北京,我请顿饭是应该的。但您刚才那不是请求,是命令。我不是旅行社,更不是您下属。”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汗。老婆从厨房探出头:“谁啊?发这么大火?”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让我全包他全家北京五日游,五星酒店专车接送。”
老婆瞪大眼:“他疯了?”
“可能觉得我在北京,就开印钞厂吧。”我苦笑道。
十分钟后,我妈电话来了。
“浩浩,志强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把他骂了?”我妈语气焦急。
“妈,您说反了,是他命令我。”我把事情复述一遍。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唉,这孩子……他爸去年去世了,家里条件不太好。可能觉得你是大经理,能帮就帮……”
“妈,我能帮,但不能这样帮。”我耐心解释,“他要好好说,表哥,我们想去北京玩,能帮我看看酒店吗?我肯定帮。可他上来就命令,还让我打钱。这不是亲戚,这是劫匪。”
我妈叹了口气:“也是……那怎么办?他机票都订了。”
我想了想:“这样吧,我加他微信,给他发点攻略。吃饭可以请一顿,但别的自理。”
加微信时,陈志强没立刻通过。两小时后才通过,发来一个冷笑表情。
我没在意,把整理好的攻略发过去:酒店对比、地铁线路、景点预约教程、美食推荐,还有一张手绘的避坑指南。
他没回。
第二天,我发了条信息:“表哥,全聚德我帮您预约了周三晚上,我请客。其他时间你们自由安排,有问题随时问我。”
这次他回了:“嗯。”
周三晚上,全聚德包间。陈志强一家六口——他、他老婆、两个孩子,还有他岳父母。气氛有点尴尬。
“点菜吧,别客气。”我把菜单递过去。
陈志强没接,他岳父接过菜单,笑呵呵地说:“添麻烦了,本来不想打扰的……”
“不打扰,应该的。”我笑道。
等菜时,陈志强一直不说话。他大女儿,约莫七八岁,忽然问我:“叔叔,长城真的有一万里吗?”
“古代长度单位跟现在不一样,但确实很长。”我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你看,这是叔叔去年去的,人特别多,你们要早点去。”
小女孩眼睛亮了:“爸爸说你会带我们去。”
桌上突然安静。陈志强咳嗽一声:“瞎说什么!”
我看着陈志强,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贪,是窘。想在家人面前撑面子,却用错了方式。
“明天我要上班,不能陪你们。不过我有个朋友是导游,正好有空,让他带你们去,能走VIP通道,不用排队。”我编了个善意谎言,“钱我付过了,算是给侄女们的见面礼。”
陈志强猛地抬头:“不用……”
“已经付了。”我微笑,“表哥,一家人来北京玩,开心最重要。以前我爸妈带我来北京,也是亲戚帮忙,现在轮到我了,应该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顿饭后来吃得还算融洽。我给他们讲北京的故事,哪里好玩,哪里坑人。陈志强的老婆悄悄说:“哥,其实我们订了快捷酒店,三百一晚的。他非说要住五星,是怕我们娘家人看不起……”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结账时,陈志强抢着买单。我拦住他:“说好我请的。你们在北京这几天,有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但有一条——”
我认真地看着他:“下次,好好说话。亲戚之间,是商量,不是命令。”
他脸红了,点点头。
送他们上车的路上,小侄女拉着我的手:“叔叔,长城远吗?”
“远,但值得去。”我摸摸她的头,“就像亲戚,有时候觉得远,但真见到了,也挺好。”
车开走前,陈志强摇下车窗,犹豫了一下,说:“谢了……表弟。”
那一瞬间,十年前婚礼上那个点头之交的表哥,终于有了具体的模样。
后来他们在北京玩了五天,我没全陪,但每天会问一句“今天怎么样”。陈志强学会了用手机地图,发现了快捷酒店旁边就有地铁站,兴奋地给我发照片:“你看,多方便!”
最后一天,他们请我吃了顿火锅。不是什么大店,街边小店,但热气腾腾。陈志强喝了点酒,话多起来:“兄弟,上次电话……对不住。我爸走后,家里事儿多,我总想硬撑着……”
“理解。”我跟他碰杯。
“其实,”他压低声音,“我失业三个月了。这次是拿赔偿金出来的,想在孩子面前……装一把。”
我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说:“工作慢慢找,北京机会多,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留意。”
他眼睛有点红,重重拍拍我的肩。
送他们去机场那天,小侄女递给我一幅画:歪歪扭扭的长城,下面写着一行字——“谢谢叔叔,北京真好”。
“欢迎再来。”我说。
“下次我们自己订酒店!”小侄女抢着说,逗得大家都笑了。
回家的地铁上,我收到陈志强的微信转账——五千块。备注是:导游费+饭钱,不能让你亏。
我退回了,回复道:“留给侄女买书。亲戚之间,不算那么清。”
这次他发了个表情包,一个憨笑的熊猫。
你看,亲情这东西很奇怪——太近,会灼伤;太远,会冰凉。只有找到合适的距离,才能彼此温暖。而那个距离,叫做互相尊重。
陈志强现在偶尔会给我发信息,问问北京的工作机会,说说老家的新鲜事。我们仍然不算亲密,但至少,下次他来电话,第一句不会是命令,而会是:“兄弟,忙不?想请教你个事……”
这就够了。亲戚一场,能这样,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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