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桂花,今年四十五岁,出生在皖南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
你要问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是哪一天,我会告诉你是1986年农历七月十四。那一年我八岁,扎着两根羊角辫,穿着母亲用碎布拼的花衣裳,跟在父母身后去村东头的河沟边清淤。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大,村口的青石桥都被冲塌了一角,河沟里的淤泥积了半人深。生产队长在喇叭里喊,各家各户出劳力,趁着天晴把河沟修一修,免得再来场大雨冲了庄稼。
父亲李长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背微驼,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母亲王秀兰比他小六岁,是个嘴碎心善的女人,平日里爱占点小便宜,但谁家真有难处,她也是头一个伸手帮忙的。
我们家在村子的最东头,三间土坯房,墙根用碎砖头垫着,怕雨水泡塌了。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夏天撑开一片浓荫,我和弟弟李建军就在树下抢西瓜吃。
建军比我小三岁,那时候才五岁,剃了个光头,夏天热得满头痱子,总爱哭鼻子。母亲常说:“桂花是姐姐,要让着弟弟。”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那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把我从床上薅了起来。
“起来起来,今天去修河沟,队里管一顿午饭,有白面馒头吃。”母亲一边说一边把我的衣服扔到床头。
我一听有白面馒头,困意立刻没了。要知道在那个年月,白面馒头可是稀罕东西,平日里我们家吃的都是玉米面掺红薯面的窝窝头,又硬又糙,咽下去刮嗓子。
建军还在床上赖着不起来,母亲也没叫他,到底年纪小,去了也帮不上忙。
父亲已经在院子里磨铁锹了,嚯嚯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他干了一辈子农活,对庄稼地里的营生有着近乎偏执的讲究,铁锹要磨得锃亮,锄头要擦得不见一点锈迹。
我们一家人沿着村路往东走,晨雾还没散尽,路两边的稻子已经抽穗了,露水挂在叶尖上,晶莹莹的。远处的青山笼在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
河沟就在村东头的石桥下面,说是河沟,其实就是一条灌溉渠,旱季引水浇地,雨季排涝泄洪。那年的淤泥太多了,有的地方都快和岸平了,河水浑浊发黄,泛着泡沫,散发着泥土和腐烂水草的味道。
队里来了二十来号人,男人们卷起裤腿下到河沟里挖泥,女人们就在岸上用筐子往外抬。我也跟着帮忙,捡些岸边的石头树枝,清理杂草。
太阳渐渐升高了,八月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母亲让我去桥洞底下躲着凉快,她自己却顶着日头干活,额头上汗珠子滚落,后背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
快到正午的时候,队里送来了一筐白面馒头和一桶绿豆汤。馒头还冒着热气,麦香味飘得满河沟都是。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洗净了手脚围过来。
父亲拿了三个馒头,递给母亲两个,自己留了一个。母亲接过馒头先掰了一半塞给我:“吃吧吃吧,长身体的时候。”
我刚咬了一口,就听见有人喊:“那边岸上是不是有个东西?”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河沟对岸的柳树丛下面,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起先我以为是发大水冲下来的破衣裳,可再仔细一看,那东西好像动了一下。
父亲放下馒头,淌着水过去了。他拨开柳条,弯腰看了看,突然整个人僵住了。
“咋了?”母亲在岸上问。
父亲没有回答,他蹲下去,伸手去够那团东西。等他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整条河沟都安静了。
父亲抱着那个孩子趟水走过来,泥浆没过他的膝盖,他走得很慢很稳,像个子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上了岸我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男孩,浑身黑紫,嘴唇发乌,身上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碎花褂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脸肿得老高,眼睛紧紧闭着,像睡着了似的,但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母亲凑过来一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孩子还活着!快,快救!”
她一把将孩子接过去,也不嫌脏不嫌泥,直接贴在自己胸口。她让父亲拿铁锹在地上挖了个坑,铺上她晒在岸边的褂子,把孩子小心地放进去,然后一瓢一瓢地从河沟里舀水往孩子身上浇。
“得要温水,不能凉水激了。”有人提醒说。
母亲又让人去附近的麦秸垛上拽了些干草,点着火烤热了石头,用布包了放在孩子身边。她一边忙活一边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这孩子命大,千万别有事……”
村里有个赤脚医生姓周,被人叫来了。周医生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把了把脉,摇了摇头说:“难说,这孩子又饿又冻,怕是已经在河里泡了不短时间了。”
母亲听到这话,抱着孩子更紧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才多大一点啊,怎么能扔水里不管呢?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可怜,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命里注定的牵连,好像这个孩子和我们家之间,天生就该有这一段缘分。
周医生让人去他家拿了点生姜,煮了姜汤,母亲一口一口地给孩子喂下去。起初孩子没什么反应,喂了七八勺之后,他的喉咙里咕噜响了一下,竟然咽下去了。
母亲高兴得直哭:“咽了咽了,这孩子能救活!”
那天下午,没有人再提修河沟的事。队里的老少爷们都在边上看着,有人叹气,有人说造孽,也有人小声议论说这孩子的来路。
王婶子把母亲拉到一边说:“秀兰,你可想清楚,这孩子来路不明,万一有什么毛病呢?再说你家也不宽裕,多一张嘴吃饭,你养得起吗?”
母亲抹了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还在昏迷的孩子,说:“先救活再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死。”
父亲蹲在一边抽烟袋锅子,一直没吭声。他是个话少的人,脾气却倔得很。等母亲和周医生忙活完了,他才站起来,把那筐剩下的馒头用布包好,往肩上一搭,对母亲说:“走吧,回了。”
母亲抱着孩子跟在他后面,我跑在前面给开路。八月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红霞,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建军在家门口的槐树下等着,看见母亲怀里抱着个陌生人,好奇地跑过来问:“妈,这是谁啊?”
母亲没搭腔,径直进了屋,把孩子放在我和建军的床上。那张床是用木板拼的,上面铺着稻草和旧棉絮,平时我和建军挤着睡,虽然简陋,但已经是家里最好的床了。
孩子被放下的时候,眉头紧了一下,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声音又细又弱,像刚出生的小猫叫,但在我听来,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我们家平静的小院子里。从那一刻起,这个家的命运就被彻底改变了。
孩子的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不一会儿就来了好几拨人。有的送来了半碗小米,有的拿了件旧衣裳,还有的端了一碗红糖水。
村长老孙头也来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村长,说话一言九鼎。他把父亲叫到院子里,两个人蹲在地上说了半天话。
老孙头的意思是,这孩子来路不明,最好报给乡里,让上面处理,说不定还能找到亲生父母。父亲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半天才说了一句:“先养几天看看情况。”
“长根,你得想好了,这不是养猫养狗,是个大活人。你养了你就要负责一辈子。”老孙头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母亲给孩子洗了澡,才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伤。胳膊上有几道青紫的勒痕,后背有烫伤的疤痕,两条小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红疹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咬的。
母亲一边洗一边流泪,嘴里反反复复地说:“哪个杀千刀的这么狠心,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洗完澡,母亲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白面和了个小面团子,煮了一碗面糊糊给孩子喝。孩子应该是饿极了,勺子还没到嘴边就张着小嘴去够,喝了小半碗还想要,母亲怕他撑坏了,不敢再喂,哄着他睡着了。
孩子睡着了,我却睡不着。我趴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孩,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瘦小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忽闪忽闪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突然有点嫉妒这个孩子,因为母亲今天一整天都在围着他转,连看都没看我几眼。可我又觉得他很可怜,他身上的那些伤,光看着就觉得疼。
建军早就呼呼大睡了,五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叫烦恼。他翻了个身,把腿搭在我身上,我推了他一把,他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外面有动静。爬起来一看,我们家门口围了好多人,都是来看那个捡来的孩子的。
农村就是这点不好,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半个村子都能知道。昨晚母亲收留那个孩子的事,一传十十传百,今天一大早就有好事的婆娘们结伴来看热闹。
母亲正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喂粥,孩子比昨晚精神了些,眼睛半睁半闭的,在阳光下能看到他的眼珠是黑亮黑亮的,很漂亮。
“哟,还挺好看的呢。”二婶子凑过来仔细端详,“这眉眼,长大了怕是个俊俏后生。”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是亲生的。”也有人酸溜溜地说。
母亲不理会那些闲话,专心致志地给孩子喂粥。孩子吃得急了,呛了一口,咳了几声,母亲赶紧拍他的后背,那轻柔的样子,让我心里又泛起了一点酸。
建军蹲在一边,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哥哥。他伸出胖乎乎的手去摸孩子的脸,被母亲挡住了:“别碰,他还没好利索。”
建军委屈地撇撇嘴,跑到院子里踢石头去了。
第三天的早上,母亲说了一句话,让父亲沉默了半天。
她说:“长根,我想把这孩子留下来。”
父亲蹲在屋檐下,手里的烟袋锅子已经灭了,他还在吧嗒着嘴。半晌,他抬头看了一眼母亲怀里的孩子,说:“你疯了?咱家连建军都快养不起了。”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可这孩子如果送走,谁知道会送到哪儿去?万一又送到不好的人家,他还得受罪。咱们虽然穷,但总能给他一口饭吃。”
父亲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所有的情绪都闷在心里。我知道他其实心软,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
建军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他蹲在鸡窝前面,用手指头戳那只老母鸡的眼睛,被啄了一下,哭了起来。母亲赶紧过去哄,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哭起来,一时间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父亲叹了口气,重新蹲回去,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掉,又装了新的烟丝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一起冒出来,把他的脸遮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我们家好像在一夜之间变了一样。说不清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行吧,先养着。上面要是来人问,就说暂时帮忙看管。”
母亲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父亲没再说什么,扛起锄头下地去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给孩子起个名吧,总得有个叫法。”
母亲想了想,看着怀里的孩子说:“他是在河沟里捡到的,就叫河生吧。李河生。”
就这样,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孩,在我的生命里正式登场了。
他来的头一个月,我们家几乎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河生的身体很弱,三天两头生病。白天还好好的,半夜突然就发起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嘴唇都起皮了。母亲不敢睡觉,整夜整夜地守着,用凉水给他擦身子降温。
那时候村里的卫生所条件很差,只有些感冒药和消炎药,周医生也是半路出家的,对河生的病束手无策,只能给打退烧针。
有天晚上,河生又烧起来了,温度高得吓人,小脸烧得像煮熟的虾。母亲摸着他的额头,吓得手都抖了,冲着父亲喊:“长根,快去套车,得去镇上看!”
外面下着大雨,父亲披上蓑衣就去套驴车了。那头驴是生产队分下来的老驴,脾气倔得很,大晚上的怎么也不肯出圈。父亲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弄出来,人已经被雨浇透了。
母亲用被子把河生裹得严严实实,抱着他上了驴车。建军在被窝里被吵醒了,哇哇大哭,我只好起来哄他。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我抱着建军缩在被窝里,听着外面夜鸟怪的叫声,心里害怕极了。
我不知道河生会不会死,但我知道如果他死了,母亲一定会很伤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院子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她回来了,河生还活着。
父亲赶了一夜的路,裤腿上全是泥,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他的脸色发灰,但看到河生退了烧,嘴角还是微微翘了一下。
周医生后来说,河生得的其实是肺炎,在镇上医院住了三天才出了院。那三天里,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人瘦了一大圈。
从镇上回来后,母亲开始给河生找偏方调理身体。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用米汤冲鸡蛋花可以补养身子,每天早上都要给河生冲一碗。那鸡蛋是家里那只老母鸡下的,本来是要攒着换盐的,全都进了河生的肚子。
军团看着眼馋,也跟着蹭两口,但母亲说那是给河生治病的,不能多喝。建军又委屈得哭了一场。
我那时候八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看着母亲对河生那么好,我心里当然会不舒服。但我又觉得河生很可怜,他没有爸爸妈妈,浑身都是伤,如果我们家不要他,他真的就没有地方可去了。
这种矛盾的心情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件让自己都吃惊的事情。
那天下午,母亲去地里摘棉花,让我在家看着河生和建军。建军在院子里和隔壁的二蛋玩弹珠,河生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突然听到屋里咚的一声响,接着是河生的哭声。我赶紧跑进去,看见河生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床腿上,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抱起来。他哭得很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喊着妈妈。他喊的不是“妈妈”,是“妈妈”这个字眼在他嘴里含混不清,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那点嫉妒突然就消散了。
这个孩子没有妈妈,他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在哪里,也许他的妈妈再也见不到了。他摔倒了只能喊一个不存在的人,而我摔倒了,母亲就在身边。
我抱着他,笨拙地拍他的后背,说:“不哭不哭,姐姐在呢。”
他抽噎着,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然后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好多。
河生的到来,对我们家最大的改变,是经济上的。
父亲李长根是个勤快人,但光靠种那几亩地,养活四口人已经很勉强了。现在多了河生,日子更是紧巴得厉害。
母亲开始精打细算每一分钱。她把家里的两只母鸡下蛋换了钱全都攒起来,逢年过节也不舍得买新衣裳。建军和我穿的衣服都是她拿大人的旧衣裳改的,河生的更是捡了别人家的旧衣裳穿。
父亲除了种地,还开始去镇上打零工。他帮人搬砖、卸货、挑沙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的手越来越粗糙,背越来越驼,但每次拿到工钱,都会去集市上买一包红糖回来,让母亲给河生冲水喝。
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说我们家人傻,替别人养孩子还搭钱搭力。有人当着母亲的面说:“秀兰,你们家这是图啥呢?这孩子长大了又不一定记得你们的好。”
母亲每次都笑呵呵地说:“啥图不图的,孩子在我们家一天,我们就要对他好一天。”
那时候我不懂母亲为什么那么固执,后来才明白,母亲是在用一种朴素的方式,弥补河生失去的母爱。
河生两岁的时候,有一件事让整个村子都震动了。
那天是镇上的赶集日,母亲带着我和河生去赶集。集市上人山人海的,母亲牵着我,我牵着河生,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母亲在布摊前挑布头的时候,一错神,河生不见了。
我至今记得母亲当时的表情。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腔:“河生呢?河生呢?”
她疯了一样地在人群中找,扯着嗓子喊河生的名字。集市上吵得很,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我也急得直哭,一边哭一边跟着跑。
找了一个多小时,母亲几乎要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引来好多人围观。有人报了警,镇上的民警来了,问清楚情况后,开始在集市上广播寻人。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从村里赶来了。他满头大汗,脸色很不好看,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
“河生在村口,被隔壁村的一个人带回来了。”
原来河生走丢后,有一个卖豆腐的老人看见一个小孩在路边哭,问了几句话,觉得眼熟,就把他带回了我们村。村口开小卖部的张大爷认识河生,赶紧跑到地里找了父亲。
母亲一听,爬起来就往外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在村口,母亲一把抱住河生,哭得像个孩子。河生被吓得也跟着哭,一大一小两个人抱着哭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那天晚上,父亲做了一件很少做的事情。他让母亲炒了两个菜,还买了一瓶酒,请了那个卖豆腐的老人来家里吃饭。饭桌上,父亲很少说话,只是不停地给老人敬酒,眼眶红红的。
老人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拍着父亲的肩膀说:“老李,你这个孩子不是亲生的,但你对他的心,比亲生的还亲。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了,第一个要报答的就是你们两口子。”
父亲抹了一把眼睛,说:“报答不报答的不重要,只要他平平安安长大就行。”
那之后,母亲对河生看得更紧了,出门必牵着,绝不让他离开视线。建军有时候委屈,说妈偏心,只爱河生不爱他。母亲每次听到都会搂着建军说:“妈一样爱你们三个,只是河生小,更需要照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我们三个孩子在磕磕绊绊中长大了。
建军七岁上了小学,九岁那年,河生也到了上学的年纪。母亲咬咬牙,把预备过年的肥猪提前卖了,给两个孩子交了学费。
河生比我小八岁,比我弟弟小五岁,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很特殊。他管我叫姐,管建军叫哥,管我父母叫爸妈。虽然他不是亲生的,但在我母亲眼里,他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
可村里人不会忘记他不是亲生的,有些嘴贱的人还会拿这事说笑。
河生上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和建军一起去学校,路上碰见了王婶子。王婶子拉着河生说:“河生,你知道你不姓李吗?你是你爸妈从河沟里捡来的,你本来的爸妈说不定在哪里享福呢。”
河生当时才六岁,听到这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回家问母亲:“妈,王婶子说我不是你亲生的,是真的吗?”
母亲正在喂鸡,手里的玉米一下子全撒了。她蹲下来,看着河生的眼睛,说:“河生,你听妈说。不管你是不是妈生的,妈都把你当亲儿子。你在这个家里,就是妈的亲儿子。”
河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母亲的手却在发抖。
那天晚上,母亲和父亲在厨房里说了一宿的话。我睡在隔壁,隐隐约约听到母亲的声音:“早晚瞒不住的,让他慢慢知道也好,总比从别人嘴里听来强。”
这件事之后,母亲对河生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刻意地对他好,而是像对我们一样,该打打该骂骂,该疼的时候也一点不少。她不希望河生觉得自己特殊,更不希望村里人觉得她是因为河生不是亲生的才对他格外好。
河生是个聪明的孩子,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数学,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建军学习一般,但对河生这个弟弟倒是很照顾,有人欺负河生,建军第一个冲上去打架。
我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了,不是成绩不好,是家里实在供不起。父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多年的重体力活把他的腰彻底累坏了,每到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来。
母亲要照顾父亲,还要种地养鸡,忙得脚不沾地。我想着,我是长女,该分担一些了。
十六岁那年,我跟着村里的人去镇上的服装厂打工。流水线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在布料和缝纫机之间来回穿梭,下班的时候手指都是肿的。一个月工资三百二十块钱,我留下二十块零花,剩下的全拿回家。
那几年,我们家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总算没有断了过日子的钱。
河生念完小学,又念了初中。他的成绩越来越好,老师说他是读书的料,建议让他考高中、考大学。
我听了之后特别高兴,我虽然没读成书,但河生能读出来,我也觉得脸上有光。
但我高兴得太早了。
河生初二那年,父亲彻底倒下了。
他的腰病拖了好几年,一直舍不得去看,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吃两片去痛片扛着。那天他在院子里劈柴,劈到第三根的时候,突然喊了一声,就直直地摔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送到镇上的医院,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很严重了,压迫了神经,再拖下去可能会瘫痪。但做手术要两万多块钱,我们家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母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擦干眼泪,开始挨家挨户地借钱。她把村子里的人家几乎借遍了,东拼西凑才勉强凑了一万多块。最后还是村长老孙头发动全村人捐款,凑齐了手术费。
手术很成功,但父亲再也不能干重活了,甚至走路都要拄着拐杖。医生说他的腰会越来越差,以后需要长期吃药和康复治疗。
父亲出院那天,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半天没有说话。我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裤腿。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声音沙哑地说:“桂花,爸没本事,拖累你们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蹲在他面前说:“爸,你说的什么话?你为我们操了一辈子心,现在该我们照顾你了。”
父亲摇摇头,叹了口气,眼神里全是无能为力的悲凉。
从那以后,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服装厂的微薄工资根本不够养活一家人,我辞了职,去了市里的建筑工地搬砖。一个女孩子跑去搬砖,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那时候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工地上灰大,太阳毒,我一天到晚灰头土脸的,手心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
工头看我一个女人不容易,给了我一个轻省的活计——开卷扬机。虽然轻省不了多少,但至少不用成天在太阳底下暴晒了。
每个月发工资,我把大部分寄回家,只留下够自己吃饭的钱。我吃的也是工地食堂最便宜的饭菜,馒头咸菜是常态,偶尔加个菜都觉得奢侈。
建军那时候已经去南方打工了,在深圳的一家电子厂当流水线工人。他每个月也会往家里寄钱,但毕竟年轻,花钱大手大脚的,寄不了多少。
河生知道家里为了他读书付出了多少,他的压力很大,学习比以前更用功了。每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早上五点就起来背书。母亲心疼他,让他早点睡,他总是说再看一会儿。
中考那年,河生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母亲高兴得哭了,父亲坐在床上,脸上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但紧接着就是现实的问题——高中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从哪里来?
河生那天晚上找到我,说他不想上高中了,想跟建军哥一样去南方打工。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事一样。
我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青春痘抹了一层治痘的药膏,又红又肿。他的眼睛不敢看我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的布鞋已经破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
我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你给老娘听好了,这个学你必须上。”我骂了一句脏话,因为我觉得不骂不行,“咱爸咱妈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为了啥?不就是盼着你有出息吗?你去打工能打一辈子吗?书读出来了,以后才能有更好的出路。”
河生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别跟姐说丧气话,钱的事姐来想办法。”我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但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八月末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我想起八岁那年在河沟边第一次见到河生的情景,想起他瘦小的身体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想起母亲抱着他流泪的样子。
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为了河生,我付出了太多。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这个家虽然穷,虽然苦,但我们在最艰难的时候选择了彼此,选择了不离不弃。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份兼职,白天在工地上班,晚上去一家餐馆洗碗。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累得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
河生如愿上了高中。他知道家里的情况,在学校省吃俭用,从不乱花一分钱。他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给的旧衣服,鞋子破了也舍不得换,用胶水粘了继续穿。
有一次我去学校看他,他穿着一件明显短了一截的校服,袖子都到手腕上面了。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件大点的,他说这件是学校发的,穿习惯了。我说让他去买件新的,他答应得好好的,但我后来知道他根本没买。
高二那年,河生的成绩掉了下来。
母亲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急得声音都变了:“桂花,你可不能怪河生,他不是不努力,是太累了。他每天晚上都学到很晚,白天上课就犯困,老师说他都是硬撑着……”
我听出了母亲的言外之意。河生不是不努力,他是太想努力了,用力过猛,反而适得其反。
我去学校找河生谈话,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他。他比以前更瘦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挤出笑容说:“姐,你怎么来了?”
我拉着他去了学校门口的小饭馆,点了一碗红烧肉和两碗米饭。他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吃,我就说你不吃我就倒掉了,他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急,噎得直打嗝。
“河生,你跟姐说,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我看着他吃完了一碗饭,又给他添了一碗。
他低着头扒饭,半天才说:“姐,我觉得我考不上好大学。”
“为啥?”
“我底子薄,初中的时候基础没打好。现在高中的课程难,我跟不上。班里学习好的同学太多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我不想辜负你们的期望,可我越急越是学不进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筷子停在半空中,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疼。
这个孩子从进我们家门的那天起,身上就背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愧疚感。他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知道家里为了他付出了太多,所以他拼命地想要用成绩来回报这个家。可学习这件事,不是你拼命就能拼出来的,有时候越是想得到,越是适得其反。
我深吸一口气,掰直他的肩膀,让他看着我。
“河生,姐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这个家,从来就不是什么还债的。你是我们的弟弟,是爸妈的儿子,是咱家的一员。你考得上好大学,我们当然高兴。但你考不上,天也不会塌下来。家里不需要你光宗耀祖,只需要你健健康康地长大,将来能自己养活自己,就足够了。”
河生愣愣地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该学习的时候学习,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把身体搞垮了,拿什么去学习?”
他使劲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
那顿饭之后,河生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一样,整个人的状态好了很多。他的成绩慢慢追了上来,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稳定在了中上游。
高三那年,父亲的身体又出问题了。
他的腰病复发,加上长期卧床导致的并发症,整个人虚弱得不行。母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辞了工地的工作,回村里照顾父亲。
走的时候我跟工头说,可能很长时间回不来。工头是个厚道人,给了我一个红包,说让我给父亲买点营养品。
回到村里,我发现村子和几年前已经大不相同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子里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很多房子都空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我们家那三间土坯房更加破败了,墙根的地基被雨水侵蚀得不成样子,有几处还裂了缝,用塑料布挡着风。
母亲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看见我回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叹了口气说:“桂花,你回来干啥?你在外面挣钱不容易。”
“我不回来,你一个人能撑得住吗?”我把包放下,走进父亲躺着的里屋。
父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伸出手来够我的手。他的手皮包骨头,青筋毕露,握着我的时候微微发抖。
“桂花……”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握着父亲的手,在心里跟自己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撑过这个坎。
河生高考那天,我比他还紧张。
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烧了三炷香插在灶王爷面前,念叨着保佑河生考出好成绩。母亲笑我迷信,我自己也知道这没什么用,但就是忍不住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高考的成绩出来那天,河生打电话回来,说他考了五百三十七分。
这个分数不算高,但上个大专是够了。
电话那头,河生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好像在试探家里的反应。我知道他一定很失落,他本来是想考本科的。
“姐,我报了个大专,学会计。学校在本市,离家近,学费也便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那平淡下面的不甘和愧疚。
我说:“行,挺好的。会计这个专业好就业,学好了不愁找不到工作。”
河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说:“姐,对不起。我辜负了你和爸妈的期望。”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深吸了两口气说:“你说啥傻话呢?你能考上大学,咱村有几个?你是咱家的骄傲,你知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不是哭河生没考好,而是哭这些年我们这个家走过的路。太苦了,太不容易了。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河生身上,希望他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的努力就格外眷顾你。
但我又觉得,河生考上大学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对命运最好的回击。
一个被人遗弃在河沟边的孩子,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婴儿,在我们家这个贫穷但温暖的屋檐下,长成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学生。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河生去大学报到的那天,父亲坚持要送他到村口。
父亲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在前面,河生拎着行李跟在后面,我和母亲走在最后面。那个早上下了点小雨,雨丝凉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到了村口,父亲转过身来看着河生。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河生手里。河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有五块的、十块的、五十的,最大面额是一张一百的。
“爸,这是……”
“你拿着。这是你妈和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但够你前几个月的生活费了。”父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河生捧着那叠钱,手在发抖。
“河生,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好日子过。”父亲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但他很快用手背擦掉,继续往下说,“但爸心里一直有句话想跟你说。你来到咱家,是上天给的缘分。不管你是不是爸亲生的,在爸心里,你就是爸的儿子。”
河生再也忍不住了,他把行李一扔,跪在了父亲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爸,你就是我亲爸。我这辈子都是李家的人。”
父亲弯下腰把他扶起来,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母亲站在旁边,眼泪流得哗哗的。我别过脸去,不想让他们看见我也哭了。
河生上了大学之后,我们这个家总算是喘了一口气。
父亲的身体渐渐稳定了些,虽然还是离不了床,但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母亲照顾他虽然辛苦,但脸上多了些笑容。建军的工资涨了,每个月能寄回来一千多块钱。我也重新出去打工了,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日子好像有了盼头。
可命运这东西,总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河生大二那年冬天,母亲在取药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摔断了髋骨。送到医院,医生说老人年龄大了,骨头愈合会很慢,至少要卧床三个月以上。
这一下,家里彻底塌了天。
父亲躺在床上动不了,母亲也躺下了,谁来照顾他们?
我不得不再次辞了工作,回到村里。建军的厂子不批假,他只能多寄些钱回来。河生要请假回来照顾,被我骂回去了:“你好好上你的学,家里有姐在,你操什么心?”
但那三个月,真的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父亲擦洗翻身,喂饭喂药,然后去照顾母亲,帮她做康复锻炼。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所有的家务活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晚上好不容易躺下了,却不敢睡踏实,隔一会儿就要去看看两个老人有没有什么需要。
三个月下来,我瘦了整整二十斤。
村里人都说我傻,说捡来的弟弟又不是亲弟弟,凭什么要我替他扛着这个家?还有人说河生这孩子没良心,家里都这样了他还在外面享福。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不吭声,不是不生气,是没力气生气。
只有我自己知道,河生不是没良心。他每个月在学校兼三份职,发传单、食堂打饭、图书馆整理书籍,赚的钱除了留够饭钱,全寄回了家。他的大学成绩从来没有掉过班级前五,拿了两次奖学金,每次拿到奖学金,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电话:“姐,我拿到钱了,这个月你不用往家里寄钱了,先把爸妈照顾好吧。”
这些事,村里人不知道,我也懒得跟人说。
母亲卧床的那段时间,脾气变得很差,动不动就发火,摔碗摔杯子。我知道她是急的,她一辈子要强,现在突然瘫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心里肯定憋屈。
有一次她又发火,把一碗粥打翻了,粥洒了我一手,烫得我龇牙咧嘴。我忍着疼收拾干净,重新盛了一碗端过去,母亲看着我,突然哭了。
“桂花,妈对不起你。你一个姑娘家,瘦成这个样子,要是妈能动弹,哪舍得让你受这份罪……”
我笑着给她擦眼泪:“妈,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的事。”
母亲拉住我的手,摩挲着我手背上的冻疮和旧伤疤,哭得更厉害了。
母亲能下地走路的那天,河生回来了。
他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早上六点多到的镇上,然后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村口。我远远地看见他走过来,差点没认出来。
大半年没见,他长高了不少,但还是那么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背着个旧帆布书包,头发乱蓬蓬的,像几个月没理过一样。
他走进院子,看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屋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妈——”
他喊了一声,就扑通跪在了母亲面前。
母亲也是热泪盈眶,伸手去扶他:“起来起来,你这孩子,跪什么跪?快起来让妈看看。”
河生站起来,抱着母亲哭了好一阵子。父亲在屋里听见动静,着急地喊:“是河生回来了吗?快让我看看!”
那天中午,我张罗着包了饺子。父亲坐在桌边,母亲坐在他旁边,河生坐在对面,我端着碗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三个有说有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多少年了,我们家没吃过一顿这样团圆的饭。
河生吃完饭,去刷了碗,又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他劈了够烧一个冬天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地堆在屋檐下。他把三间土坯房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连房梁上的蜘蛛网都用竹竿捅干净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干活,笑着说:“你这是回来度假还是回来干活呢?”
他说:“姐,你辛苦了这么久,该歇歇了。”
他叫我姐夫的时候,我心里暖了一下。他刚来我们家的时候,还喊不了这么清楚的“姐”,只会含混地发出“姐姐”的音,那时候他还很小很小。
现在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能替我分担的弟弟了。
河生在家里待了五天,帮我干了所有能干的活,然后又要回学校了。走的那天,他去父母的房间坐了坐,又去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然后走到我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姐,这是我攒的两千块钱,你拿着给爸妈买药。”
我把信封推回去:“你留着花,姐有钱。”
“姐,你就别逞强了。你的工资才多少?”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认真极了,“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我能帮一点是一点。你别总觉得亏欠了我,说亏欠,是我欠你们太多。”
我没有再推辞,把信封收下了。
送他出村的时候,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走在田埂上,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捡来的弟弟,早就是我们一家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他是父母的儿子,是我的弟弟,是建军的兄弟,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不是什么“捡来的”,就是李家的孩子。
可生活这东西,就像过山车,你以为已经到了最低点的时候,它还能给你一个大转弯。
河生大专毕业那年,我们全家人都以为苦日子总算到头了。河生学的是会计,在学校表现不错,还考了几个证书,应该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建军也在深圳站稳了脚跟,和一个同厂的姑娘处了对象。我也想好了,等河生工作了,父母有人照应,我就去学一门手艺,不能一辈子打工。
可命运偏偏不按你的计划来。
河生毕业前两个月,父亲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最终还是走了。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看着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摘下口罩,声音沉重地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一棍子打蒙了一样。母亲在身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揪得疼。
河生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父亲的遗体已经停在了堂屋里。他一进门就跪下了,跪在父亲的遗体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爸,你不是说要看着我成家立业吗?你怎么就走了呢……”他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我站在旁边,浑身都在发抖,但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从身体里抽离出来了,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特别不真实。
建军也回来了,他跪在另一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我们三个孩子并排跪在父亲的灵前,送他最后一程。
父亲走后的第三天,我们把他葬在了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那是一片向阳的坡地,能看到整个村子,能看到那条河沟,能看到我们家的房子。
下葬的时候,母亲站在坟前,没有哭,只是反反复复地说:“长根啊长根,你终于不用再受罪了。你在那边好好的,等着我,过几年我就去陪你。”
我扶着母亲,感觉她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轻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父亲去世的打击太大了,母亲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她不再跟我们说话,整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河生本可以留在大城市找工作的,但他在父亲下葬后的第二天就跟我说:“姐,我不走了。我就在县里找工作,方便照顾妈。”
“你的发展怎么办?你是学会计的,县里能有什么好工作?”
“姐,什么发展不发展的?妈现在这样,我能远走吗?”他看着我,眼神坚定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我了。”
就这样,河生在县里一家小公司找了份出纳的工作,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出头。他在县里租了一间便宜的民房,但大部分时间都回村里住,照顾母亲的起居。
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父亲的离世让她的精神彻底垮了,没多久就被查出有轻微的老年痴呆症。她开始忘事,忘得很厉害,有时候连我是谁都想不起来,但她从来不忘记河生。
每次见到河生,她都要拉着他问长问短,问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就像河生还是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孩子。
而河生每次都会蹲下来,耐心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一遍又一遍,即使同样的问题母亲已经问了十几遍。
我从超市辞了工,在县里的一个小区找了份保洁的活,和河生一起照应着母亲。
日子又变得紧巴巴的,但至少人在,家就在。
有一天晚上,我和河生坐在房东的屋檐下乘凉,他忽然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姐,我想去找找我的亲生父母。”
我当时手里的蒲扇停了,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全家几乎都忘记河生不是亲生的这件事了。他当然是李家的孩子,谁还能怀疑这个呢?但他突然提起这件事,我才意识到,在他的心里,那个来处,那个他没有记忆的来处,始终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你想找?”我问。
“想。”他说得很干脆,“但不是因为不认咱爸妈。姐,你相信我,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是李河生,都是咱爸妈的儿子。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想弄明白我到底是谁。”
我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和父亲有几分相似——不是长相的相似,是那种固执的、不服输的神情。
“你想找就找吧。”我说,“姐支持你。”
河生开始了他漫长的寻找。
这个过程比我们想象的要困难得多。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知情人大多已经不在世,或者搬走了。那条河沟早就被填平盖了房子,整个村子都变了样。
河生一边上班一边寻找,只要有空就往当年的地方跑,走访那些还健在的老人,打听三十七年前有没有谁家丢过孩子。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真的找到了亲生父母,会是什么样子?是会抱头痛哭,然后各回各家,还是会记恨他们当年的抛弃?
我不敢深想,因为不管哪一种结果,都意味着我们和河生之间,可能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但河生的坚持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每个人都需要知道自己的来处。这不是对养父母的不敬,恰恰相反,只有弄清楚了自己从哪里来,才能更好地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寻找持续了将近一年,就在我们都快不抱希望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线索出现了。
河生从一个已经搬到市区的老邻居口中得知,当年河沟上游有一个叫周家湾的村子,三十七年前确实有一户人家丢过一个孩子。那户人家的男人姓周,女人姓杨,日子过得很苦,男的酗酒,喝完就打老婆打孩子,后来那个孩子突然就不见了,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河生顺着这条线索找到周家湾的时候,那个村子已经拆迁了,老住户都搬到了城郊的安置小区里。他在安置小区里打听了两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当年周家湾的老住户。
那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说话要凑到她耳朵边吼。她眯着眼睛看了河生好一会儿,突然激动起来:“你……你是不是周大头的儿子?”
周大头,就是那个酗酒的男人,已经死了快二十年了。
老太太说,周大头当年有个儿子,叫什么名字她记不清了,那孩子很小的时候经常浑身是伤,村里人都知道是被他爸打的。后来有一天,那孩子突然就不见了,有人说被周大头卖了,有人说被扔了,也有人说被他妈带着跑了。但到底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
周大头的妻子杨秀萍,据说后来改嫁到了隔壁县,具体什么地方,没有人说得清楚。
河生拿到这个信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他坐在安置小区的花坛边上,太阳晒着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个酗酒的、打老婆打孩子的周大头,可能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个带着孩子逃跑的母亲,可能就是他的亲生母亲。他身上的那些旧伤疤,那些让母亲看了流泪的伤疤,可能就是在亲生父母的家里留下的。
我后来看到了河生手机里那位老太太家人发来的信息,上面写着:“你可能是被卖掉的孩子,因为我记得周大头当年欠了很多赌债,突然有一天就有钱了。”
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河生正在吃晚饭。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厕所里待了很久,我听到里面有压抑的哭声。
河生没有放弃,他继续找那个叫杨秀萍的女人。
他去了隔壁县的每一个乡镇派出所,查了所有姓杨的、年龄相近的女人的户籍信息。这个过程漫长而枯燥,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那段时间,河生的脸色越来越差,工作上也出了好几次差错,被领导批评了好几次。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有一天晚上,我们姐弟俩在出租屋里吃饭,我忍不住问他:“河生,如果找到了你妈,发现当年的事真的是你爸把你卖了,你会怎么办?如果她根本不想认你呢?”
河生沉默了很久,筷子夹着一块土豆,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姐,我就是想当面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他把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不想带着这个疙瘩过一辈子。”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找到答案了。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不甘,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交代。一个对过去三十多年人生的交代。
三个月的苦寻之后,杨秀萍终于被找到了。
她住在隔壁县一个很偏僻的山村里,改嫁后生了三个孩子,现在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她的丈夫——也就是改嫁后的那个男人——前几年得病死了,三个孩子都在外面打工,她一个人住在山村里,日子过得很苦。
河生找到她家的时候,是一个下雨的下午。
他来见我之前,已经先去见了杨秀萍。他是怎么去的,见了面说了什么,他没有详细地跟我说。但从他回来后的表情看,我猜到了一些。
他说:“姐,她哭得很厉害。她说她对不起我,说当年是我爸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把我送走的,她回来发现我不在了,跟我爸大闹了一场,但已经找不回来了。后来她跟我爸离了婚,离开了那个地方。”
“她……她认你了吗?”我问。
河生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说她一眼就认出我了,因为我长得像我爸,也像她。但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她说她现在日子过得很苦,三个孩子都顾不过来,没有能力再多照顾一个我。她让我不要来找她了,说她怕现在的孩子知道了,会影响他们的生活。”
我听到这里,一股怒火从心底蹿上来,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什么意思?她把你弄丢了三十多年,现在找到了,不但不觉得亏欠,还让你不要去找她?河生,这样的人你还认她干什么?”
河生低着头,没有接我的话。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说:“姐,我没想认她。我就是想当面问清楚。现在问清楚了,我就没有遗憾了。她有没有能力照顾我,想不想认我,都不重要了。我只知道了一件事——我不是被爹妈故意扔掉的,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走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姐,我找到答案了。我知道了我的来处。现在我可以安心地做李河生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是从来没有过的多。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我没有去打扰他,就让他在那里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后来他醉倒在地上,我和建军把他抬进了屋。建军说:“这孩子心里苦了三十多年,今天总算是把这个结解开了。”
我看着河生醉酒后那张安详的脸,心想,也许他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过程。一个亲自去寻找、亲自去面对、亲自去接受的过程。
父亲去世的第二年,母亲也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早上我做好了早饭去叫她起床,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凉了,脸上带着一抹安详的微笑。
也许她是去找父亲了,在那个没有病痛的世界里,他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母亲的葬礼那天,河生哭得最伤心。他跪在母亲的灵前,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地响,任凭谁也拉不起来。
“妈,你还没享过一天福呢,你怎么就走了?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是河生,我是你从河沟里捡回来的河生啊……”
他的哭声响彻了整个院子,在场的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母亲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他,每次清醒的时候都要拉着他的手,说河生你要好好的,要找个好姑娘成家,要过得幸福,这样妈在九泉之下才能闭眼。
母亲的坟葬在父亲的旁边,两座坟挨在一起,像他们生前一样,朴素而安宁。
葬礼结束后,我和河生、建军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三间土坯房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墙上的泥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屋檐的瓦也碎了不少,下雨的时候屋里会漏雨,母亲还在的时候,河生每次回来都要上房去修补。
建军说他们厂子效益不好,他打算辞职回来,在县里找点事做。河生说他在公司干得还不错,领导挺赏识他的,准备推荐他去考会计师。我说超市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包吃包住,也够了。
我们三个坐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太阳西斜了,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姐。”河生突然叫我,声音有些发飘。
“嗯?”
“你还记得我来的第一天吗?妈喂我面糊糊,爸坐在屋檐下抽了一夜的烟。”
“记得。”我说,“爸后来跟我说,他那晚想的不是要不要留下你,而是怎么养活你。”
“姐,你说爸当初为什么要留下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因为爸这个人,看着木讷,心却软得很。他看到你的第一眼,心里就决定要留下你了。”
河生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姐,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被爸从那条河沟里捡了回来。”他的声音带着细细的哭腔,“如果不是爸,我可能早就死了。如果没有这个家,我不知道我现在会在哪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建军伸出手搂住了河生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我站起来,看着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色。那条河沟已经填平了,但我知道,它永远流淌在我们一家人的生命里,无声无息,却从未干涸。
后来河生考上了会计师,跳槽到一家不错的企业,收入翻了几番。建军也在县里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还算红火。我攒了点钱,在镇上盘了个小小的裁缝铺,帮人缝缝补补,做点简单的衣裳。
我们三个人各忙各的,但逢年过节都要回村里那三间破土坯房里聚一聚。房子的墙都快塌了,但院里的老槐树还在,每年夏天都撑开一大片浓荫。
河生每次回来,都会先去村后山坡上的坟前坐一会儿,跟爸妈说说话。他说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我能猜到。
他说的无非就是那些话:爸,妈,我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你们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但我保证会好好活着,不辜负你们当年把我捡回来。
建军有一次喝多了酒,跟我说:“姐,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烦河生,觉得他抢了妈的爱。后来我才明白,妈不是更爱他,妈是怕他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所以才会对他那么好。妈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到你进了李家门,你就是李家的人。”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暖。
母亲走了好几年了,但她的那种爱还没有消散,它在这个家里扎了根,在我和建军、河生的心里开出了花。
前几天,河生打电话给我,说他在县里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凑得差不多了,想让我和建军去看看。
“姐,你说爸要是知道我能在城里买房了,会不会高兴?”他问。
我说:“当然高兴。不过爸最高兴的还是看到你过得好,其他的都无所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姐,等房子装修好了,你和建军也搬过来住吧。咱们三个住在一起,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今年清明,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给爸妈上坟。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艳。油菜花金灿灿的铺满了田野,风吹过来,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金浪。
河生蹲在坟前,用镰刀割掉坟头的杂草。他的手变得粗糙有力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细皮嫩肉的孩子了。他割得很仔细,连根都拔得干干净净的。
我和建军摆上供品,点燃了纸钱。烟雾升起来,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像是在跳一支没有名字的舞蹈。
建军蹲在一边,往火里添纸钱,嘴里念叨着:“爸,妈,河生买房了,咱们李家要在城里扎下根了。你们在那边别舍不得花钱,想吃啥就买啥,缺啥就托梦给我们……”
我看着火苗跳动着,映在河生平静的脸上,忽然想起了三十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个在河沟边被发现的男孩,浑身青紫,奄奄一息,像一团被遗弃的旧衣裳。
那个在村民围观中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瘦小得像只猫,哭声微弱得像风雨中的烛火。
那个在我家屋檐下长大的人,吃过我家的粗茶淡饭,穿过我家的旧衣裳,叫过我爸妈一声爸妈,叫过我和建军姐姐和哥哥。
那个在亲生母亲面前被拒绝后,回来对我笑着说“我可以安心地做李河生”的倔强的男人。
那个人,是我弟弟。是我父母选择的儿子,是我和建军选择的兄弟。
回家的路上,河生走在前面,我走在中间,建军走在最后面。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在地面上的倒影。
路过那条已经被填平的河沟旧址时,河生停下来看了看。
“姐,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似的,“有时候我会想,那个下午,如果爸没有下河沟去清淤,如果他没有拨开那丛柳条看到我,我会在哪里?”
“别想那些没用的。”我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在我们家里,这就够了。”
他笑了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屋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建军喝了两杯酒,脸上泛着红光,他举着杯子对河生说:“河生,哥以前年轻不懂事,对你不咋地,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弟,有什么难处跟哥说,哥帮你。”
河生端起酒杯,和建军碰了一下:“哥,你说的什么话?我们本来就是亲兄弟。”
我看着他们两个碰杯喝酒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流。
三十七年了。
三十七年前,一个被遗弃的男孩改变了一家六口人的命运。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但那个男孩还在,那份爱还在,这个家还在。
来路已经不重要了,归途才是。
院门外的夜风轻轻地吹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寂静。星空低垂,星河灿烂,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古老而永恒的道理——爱与被爱,才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东西。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槐树下的两个弟弟,心里默念着一句话。
爸,妈,你们放心吧。
我们都好好的。
我们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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