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冬夜,鼓山涌泉寺外的松涛淹没了钟声,二十九岁的演彻披着旧僧衣,手执竹杖立在山门,他对常开长老合十请益,僧俗交汇的院落因此记住了一句低声问答:“此去何求”“求戒而已”。这一问一答,仅数息,却像钉子定在虚云后来漫长的一生。

回望生年,道光二十年七月三十日,湖南湘乡的萧家得子,族谱给他写下“德清”二字。母亲颜氏信佛,孕日曾梦骑虎老人,这段民间传说未必真实,却预示了他之后惊人的耐力。生母早逝,庶母王氏抚养,他随父往来江西、福建,看尽官场沉浮。十七岁时,字号和家名都被放下,他偷渡闽江,跑到鼓山挂搭,正式与红尘告别。

清末的山林并不宁静。太平天国余波未散,海防税收日紧,寺院常因粮差滋事被搜括。虚云在此环境里练就了处事分寸:见官员先礼后让,见乡勇以茶代酒,避锋芒,却不卑躬。鼓山受戒后,他步行朝礼五台、普陀、峨眉,三步一拜跨越万里,途中多次差点冻饿而亡。日记写道:“马不知念佛,人不知我苦。”寥寥九字,留下一个硬朗的行脚僧剪影。

1907年,他重返鼓山,寺产因捐监修路被抵押,债主堵在山门。虚云请众僧暂避,自身独坐客堂整整三日,第四日债主进门,他只是递上一盏冷茶,未发一言。对方终因其定力退让,这次风波成了他善解人情的注脚。

进入民国后,军阀混战,道场多毁。1916年,直皖交兵,河南少林被炮火掀去半壁,虚云赶赴灾区,募资修复殿宇。此举让他在北方声名大噪,也引来政要结缘。1918年,段祺瑞在北京恭王府设茶座,客人稀少,段忽问:“和尚,昔日安世高云游,今日中土尚有真僧否?”虚云答:“佛法在人心,不在人数。”一言驳却阿谀,段却连声称善,随后批条捐银三万,交由虚云赈济灾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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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全面爆发,寺庙成难民所。1942年,云居山出家众与乡民共煮稗子度日,日军数次搜山。虚云当时已八十有二,却依旧夜巡林间,劝众分散藏粮。他对弟子轻声说:“命在戒中,不在畏中。”这句话后来被记录在《云居山岁钞》,成为许多僧俗逃难时的精神凭依。

值得一提的是,虚云与蒋介石、李宗仁、释太虚等人均有往来,却始终保持超然的姿态。蒋介石于1946年陪宋美龄参访鸡足山,席间问:“国事多难,和尚有何筹谋?”虚云微笑摇头:“一念清净,万法皆空。”蒋沉默片刻,转而谈及修寺事务,态度远较政局轻松。由此可见,虚云善用“不涉政理”四字,在乱世中为佛门争得喘息空间。

1951年,新政权着手整饬宗教,云居山因其开荒种茶、自给自足,被列示范点。虚云时年一百一十二岁,照例凌晨敲板,随后拄杖巡山,看苗看水。地方干部写报告说:“此僧纪律严,众皆守戒,山中安稳。”报告递到省里,云居山因而免去合并,留下完整丛林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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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10月12日晚,山色沉沉。弟子们轮番护持,虚云端坐茅棚,忽闭目低声:“灯灭莫惊。”13日寅时,他右手食指蘸水在案上缓缓写下一笔,众人俯身,只见是个“戒”字。写完随即停息,享寿一百二十岁。

“戒”字早在小乘经典中出现八十一处,大乘律藏更是遍布。可虚云临终留此一笔,并未附注任何阐释。六十余年过去,云居山藏经楼里保存着当晚的木案与水痕,访客时常驻足,却只能看看那道早已风干的细白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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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界常以为,这个“戒”字既指僧戒,也寄托了社会层面的“自制”。有人从《四分律》剖析,有人从《楞严经》参照,也有人把它理解为“警示后人勿恋权势”。种种解读不一而足,却都无法盖棺。

试想一下,一位经历清末、民国、抗战、新中国四个时期的古稀僧人,亲见十种政权更替,仍能每早五时打板、诵经、巡山。如果没有对“戒”的铁血执行,体力与心力恐怕早已被尘劳消磨殆尽。由此观之,“戒”于虚云,或许就是生命的持续按钮,至于旁人能取其几分,则全凭各自根器。

今天云居山晨钟依旧,钟声外的世界已迥异。但那张案台上的水迹仍然提醒后人:虚云用一生把“戒”写进山林,也写进风雨里的人心。这一笔,至今无人完全参破,却依旧激励着无数修行者默默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