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法结字中,最忌讳的就是“状如算子”,即笔画结构机械堆叠、平整如排算筹。王羲之在《笔势论十二章》中早已告诫:“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便不是书,但得其点画耳。”怀仁《集王圣教序》虽为集字,却高度还原了王字“势如斜而反直”的神采,其关键之一便是大量运用了“错位变化法”。
所谓错位变化,是指结字时有意打破部件之间的机械对齐,将左右或上下部分的重心、轴线进行上下错动或左右偏移,使字势产生险侧、摇曳之感,最后通过点画的俯仰向背,在动态中取得平衡。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论之极精:“古人作书,必不作正局,盖以奇为正,此赵吴兴所以不入晋唐门室也。”《集王圣教序》的奇逸之气,正源自这种“以奇为正”的结构之法。其错位变化,主要体现在以下四种基本类型。
一、左高右低
此类字左右部件有意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左边底部明显高于右边,形成左扬右抑的态势。如“陵”字,“阝”的底部不但不与“夌”的底部齐平,反而被凭空垫高,整个左耳旁端凝上扬,右部舒展下沉,使左右两部分错落有致,极具飞动之势。
“歸”字亦然,左边部分高高拎起,其底部远高于右边“帚”的底部,左高右低,似奇反正。
再如“则”字,左侧“贝”部重心上提,右侧“刂”顺势挂下,底部参差,避免了板滞,增添了字内的纵深感。这种一高一低的处理,赋予字势一种向左上方仰视而后向右下回荡的韵律。
二、左低右高
与前者相反,作者时又将左边部件压低,右边部件抬起,呈左伏右起之态。“作”字最为典型,左侧“亻”短而收拢,底部极低,右边的“乍”却悬宕在上,其底部比左边高出许多,一缩一伸,对比醒目,字势向右上方昂起。
“惟”字同样如此,左边“忄”垂地面,右边“隹”拔地而起,底部凭空高悬,重心似乎全落在左边,右边却轻盈欲飞。
又如“於”字,左“方”低而敛,右“仒”高而展,左低右高,造成一种待发之势,恰如唐太宗评王书“势如斜而反直”。这类字以左取稳,以右生险,稳险相生,颇具魅力。
三、上左下右
在上下结构中,王字常将上部中心偏置于左,而下部中心偏移向右,使整个字产生扭动感。“盖”字上部“羊”的中心明显偏在左方,下部“皿”则被拉向右,形成上下轴线的错动,若春柳迎风,欹侧多姿。
“是”字上部的“日”偏左,下部的“疋”偏右,进而形成一种“S”形的内在流动。
“众”(衆)字亦如此,上方的“血”(或取横势之部)偏向左侧,下方的“乑”则向右偏移,上下轴线并不重合,恰如担夫争道,左右揖让,在错位中达到巧妙的平衡。
四、上右下左
与第三种相反,此类字上部偏右、下部偏左,呈反向扭动。“愚”字极具代表性,上部的“禺”整体倚右,而下部“心”字底的“灬”明显向左挪移,造成一种上覆下承、右顾左盼的呼应关系。
“寂”字亦然,宝盖头(宀)有意偏向右,下部的“叔”却向左偏移,虽上下分离错位,却因点画的顾盼而气脉不断。
又如“然”字,上部重心偏右,下部的“灬”则向左移,好似钟摆摆动后的瞬间静止,充满张力。孙过庭《书谱》谓“违而不犯,和而不同”,此类字正是于违和中达成高度统一。
在实际书写中,左右结构与上下结构并非孤立存在,上中下、左中右结构同样遵循此理,且错位方式更为复杂。如“碍”字为左中右结构,在边的“石”字旁偏上,中部略居中,右部则沉底摆,形成“上—中—下”的多次错位,宛如斜坡阶梯。
又如“爱”字,上中下三部分重心不断游移,平添无限风神。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集王圣教序》的错位并非任意妄为,而是建立在对点画轻重、向背、长短的精密控制之上,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临习时,不宜徒摹形状,而应领会其重心挪移后达到的“险绝复归平正”之理,方可免坠入狂怪。
一言以蔽之,错位变化法是破解王羲之行书“似欹反正”密码的钥匙。它以部件的不齐之齐,创造出无穷的势态与意趣,正契合了刘熙载《艺概》所云“书要兼备阴阳二气”的深邃哲思。对于今天的学书者,细心体悟此法,无疑是深入晋人堂奥的重要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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