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一辈子不信邪。他在村里活了七十二年,什么怪事没见过?早些年闹饥荒,村东头的坟地被刨了个遍,他亲眼见过白花花的骨头从土里翻出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怕的。别人问他你咋不害怕,他说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这话说得硬气,村里人都服他。
可那年秋天他在河边捡到的那口棺材,还是让他心里犯了嘀咕。
那天他去河边钓鱼,下了好几天的雨刚停,河水涨了不少,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树枝、塑料瓶、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破衣服。他找了个回水湾坐下来,刚把鱼竿甩出去,就看见不远处的芦苇丛里卡着个东西。黑乎乎的,方方正正的,被水泡得发亮。他放下鱼竿走过去,拨开芦苇一看,是一口棺材。
棺材不大,比正常的棺材小了一圈,像是定做的。木头是好木头,被水泡了这么久也没有变形,黑漆虽然有些剥落,但整体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棺材上面压着一根铁链,铁链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用手指一碰,锈渣就簌簌地往下掉。老赵头围着棺材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声音沉闷,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犹豫了一下,想把棺材推开。但棺材太重了,陷在淤泥里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他蹲下来仔细看,发现棺材的接缝处被人用什么东西封死了,黑乎乎的,像是沥青,又像是某种老式的封棺胶。他抠了抠,硬邦邦的,抠不动。
老赵头在河边坐了一下午,鱼没钓上来一条,心里一直在琢磨这口棺材。天快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做了个决定——把它拉回家。这是个荒唐的决定,他自己也知道荒唐。谁会把一口来路不明的棺材往家里搬?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看见了就放不下,想不通就睡不着。他回家找了根粗麻绳,又叫上隔壁的小张,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棺材从淤泥里拖出来,抬上了他的三轮车。
小张问他,赵叔,你这是要干嘛?老赵头说,拉回去看看。小张的脸色变了,说这玩意儿你也敢往家拉?老赵头说有什么不敢的,又不是人。小张说他心里头膈应,走了,留下老赵头一个人。他用三轮车把那口棺材拉回了家,放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用塑料布盖上了。
这一放,就是五年。
起初那几天,老赵头想过打开它。他找了锤子和凿子,想把封口的胶凿开。可那东西太硬了,他凿了好几下只凿出几个白点,手倒震得生疼。他又试着从棺材盖的缝隙下手,想把盖子撬开,但棺材做得太严实了,缝隙里灌满了那种黑色的胶,根本没有下手的余地。他折腾了小半天,放弃了。心想反正也不急,哪天找点工具再弄。
这一等,就等忘了。那口棺材被他用塑料布盖着,堆在院子的角落里,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火和几袋化肥。时间一长,塑料布被风吹烂了,棺材又露了出来,被日头晒,被雨水淋,黑漆剥落得更多了,露出底下一层暗红色的腻子。村里人知道他家有口棺材,有人劝他赶紧处理掉,不吉利,他说有什么不吉利的,一口空棺材而已。别人问他你怎么知道是空的,他就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
五年后的一个春天,老赵头在院子里劈柴,劈到那棵老槐树底下,一斧子下去,劈柴弹起来,正好砸在那口棺材上。棺材盖的一角被砸掉了一小块,露出了一个指头大小的洞。老赵头蹲下来,眯着眼往洞里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用一根细铁丝捅进去,铁丝触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像是纸。他慢慢把铁丝抽出来,带出了一小片黄褐色的碎纸屑,纸屑上有字,墨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出一个“亲”字。
当天下午,老赵头找来了村里的木匠。木匠姓刘,六十多了,做了一辈子棺材,什么样的棺材没见过。他蹲下来看了看棺材的榫卯结构,摸了摸封口的黑胶,闻了闻,说这是老东西,至少五十年以上的手艺了。他用刨子和凿子小心翼翼地拆解棺材的榫头,每一下都轻手轻脚的,像在给一个沉睡的人号脉。棺材盖被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尸体的臭味,是纸张和木头在密闭空间里存放太久后混合出来的那种气味,像翻开一本压在箱底几十年的老书。
棺材里没有尸体。
棺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棉被已经发黄发硬了,上面放着一个包袱。包袱是用蓝印花布包的,布已经脆了,手指一碰就碎。老赵头用颤抖的手把包袱从棺材里捧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包袱里是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迹斑斑,费了好大的劲才撬开。
铁盒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块怀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十点四十七分;一叠发黄的相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座石桥前面,女人的脸被岁月模糊了,看不清眉眼;一封信。
信是用毛笔写的,竖排,繁体字。老赵头认不全,叫来了村里退休的语文老师。语文老师姓陈,戴着一副老花镜,把信纸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房间里很安静,陈老师念得很慢,每念完一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像是在消化那些字句,也像是在消化那些字句后面的重量。
信的开头写着:“吾儿亲启。”这是一位母亲写给儿子的信,信里说,她怀这孩子的时候丈夫就去了南洋,从此杳无音讯。她在娘家生下孩子,娘家人嫌她丢脸,把她赶了出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四处漂泊,靠给人洗衣缝补度日。孩子三岁那年,她得了痨病,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把孩子托付给了一户好心人家。她怕孩子长大后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写了这封信,把孩子的生辰八字、身上的胎记特征、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都放在了这个铁盒子里,藏在这口为她自己准备的棺材中。她希望有一天,她的孩子能找到这口棺材,知道他不是被抛弃的,知道他娘到死都在想他。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已经握不住笔了,上面写着:“娘的病越来越重了,可能等不到你来。但你不要难过,娘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一生平安。”
院子里安静了。老赵头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封信,粗糙的手指在信纸上慢慢摩挲着。信纸薄如蝉翼,被他的手指一碰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个人在轻声说话。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不一样,圆珠笔写的,工工整整的:“一九六八年,我被一对年轻夫妇收养,养父母对我视如己出。我成家后曾多方打听生母下落,均无结果。今我已年近古稀,恐时日无多,特将母亲遗物置于此棺,望有缘人善待之。若你读到这封信,请将母亲的遗照在墓前烧化,告诉她,她的儿子这辈子过得很好,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感谢你。”
老赵头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最后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他也是被抱养的。他从小就知道,村里的小孩都这么叫他,说他不是他爹妈亲生的。他回去问养母,养母哭着说谁说的,你告诉妈,妈去找他。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他怕养母哭,怕养父叹气,怕那个家因为他的一句话变得不像家了。后来养母死了,养父也死了,他再也没机会问自己到底从哪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不知道自己的胎记长在什么地方,不知道生母长什么样,连她的一张照片都没有。他活了七十二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件事,以为它已经被时间埋得很深很深了,可在这一刻,他捧着这封信,这个陌生女人写给她儿子的信,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儿子。不是血缘上的,是命运上的。他们都是被母亲放进棺材里的人,母亲把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放进棺材,不是因为她死了,是因为她怕自己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她还有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老赵头没有睡。他把那封信摊在桌上,对着台灯看了很久。台灯是老式的白炽灯,灯泡发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泛黄的信纸上,把那些褪色的字迹照得隐隐约约的。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一支铅笔。纸是去年交电费的存根,背面是空白的。他握着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娘,我过得很好,你放心吧。”写完以后他放下笔,看了看那行字,又拿起来加了一句:“你孙子也很好。”
第二天一早,老赵头去了村后面的坟地。他在最高处的那块空地上挖了一个坑,把那口棺材放进去,棺材里铺上了新棉被,棉被上放着铁盒子、怀表、照片和那封信。他在棺材里面放了一样自己的东西,是一张照片,他和老伴的合影,老伴走了十几年了。他把照片放在信的旁边,说,你们做个伴,不孤单。
棺材合上了。他没有钉死,只是松松地盖上了盖子。他说,万一以后还有人要找她呢,留个口子,别封死了。
他填了土,堆了个坟头,没有立碑,在坟头种了一棵小松树。树是山上的野松,挖的时候根断了不少,不知道能不能活。他给树浇了水,蹲下来,用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了抚坟头上的土。他说,娘,你安心歇着,你儿子来看过你了。以后每年清明我都来。
老赵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春天的风吹过来,把那棵小松树的针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坟前,看着远处。田里的麦子快熟了,黄灿灿的一片,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天空很蓝,没有云,偶尔有鸟飞过,叫声清脆,像在喊谁的名字。
他转过身,慢慢往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那棵小松树一眼。他想起信里那句话,你儿子这辈子过得很好,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他想起自己这七十二年,养父母待他如亲生,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他没大富大贵,没出人头地,没光宗耀祖,但有一件事他做到了——他这辈子,没有让任何一个叫他爹的人、叫他爷的人、觉得他是个外人。这是那个从未见过的生母给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没给他,但她给了他一封信。信没有寄到他手上,但她写了。她写了,就有人读了。有人读了,就会有一个人站在这里,跟她说娘,我过得很好,你放心吧。她等了大概有五十年了,这个字,该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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