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站在老家村口的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秀兰年轻时候的模样——圆脸盘,两根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三。二十年前我亲手把这个女人推出了家门,现在我又厚着脸皮回来找她。
可村口小卖部的王婶子斜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慢悠悠甩过来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扎进我胸口:"建国啊,你找秀兰?她嫁到邻县去了,日子过得好着呢,人家男人开了个五金店,对她掏心掏肺的。"
我脚底下一软,扶住了树干。槐花的甜香一阵阵灌进鼻子,跟二十年前那个初夏一模一样——就是在这棵树下,秀兰拽着我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建国,你别走,咱好好过不行吗?孩子才三岁……"
我当时甩开她的手,头也没回。身后是她跪在土路上的哭声,还有三岁的儿子小军扯着嗓子喊爸爸。
那年我三十出头,在镇上水泥厂上班,日子紧巴巴的。厂里新来了个会计叫陈丽,烫着卷发,穿着高跟鞋,浑身带着一股子城里女人的洋气。她夸我能干、有本事,说跟着我一定能闯出名堂。
我就像被灌了迷魂汤,觉得秀兰土气、没见识,天天围着锅台转,张嘴闭嘴就是孩子的屎尿屁。我嫌她没文化,嫌她不打扮,嫌她炒菜总放太多盐。
离婚协议书是我逼着秀兰签的。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眼泪啪嗒啪嗒落在纸上,把字都洇开了。我妈拿着擀面杖追着我打了三条街,骂我没良心。
我不管不顾,净身出户,连儿子都留给了秀兰,然后跟陈丽去了南方。
到了广东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没那么好混。工厂的活又累又脏,陈丽受不了苦,三天两头跟我吵。我咬牙借钱盘了个小饭馆,起早贪黑地干,总算有了点起色。
可钱刚攒下一点,陈丽就拿去打牌。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福建老板,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只在出租屋的桌上留了张纸条:日子太苦了,我走了。
那晚我坐在油腻的厨房地板上,闻着排风扇里残留的炒菜味,忽然想起秀兰做的手擀面。她总是把面揉得又光又韧,切成宽宽的条,浇上自己熬的西红柿卤子,端到我跟前时碗还烫手。
我第一次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之后的十几年,我一个人扛着日子过。饭馆开过、工地上干过、跑过出租。攒了点钱,又赔了,身体也垮了——腰椎间盘突出,阴天下雨疼得直不起腰。
期间我妈在电话里提过几次:"秀兰一个人拉扯小军不容易,你寄点钱回来。"我每个月往家汇五百块,后来涨到一千,但从没跟秀兰联系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
儿子小军长大后,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给我打过电话,语气客客气气的,叫我爸,但那个"爸"字听着生分得很,像是叫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他说:"我妈改嫁了,嫁给隔壁赵各庄的老李,人挺实在的。"
我握着手机"嗯"了一声,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酸也不是,疼也不是,就是闷。
去年冬天我查出了糖尿病,医生说要注意饮食,少油少盐。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扎胰岛素针,窗外北风呼呼地吹,暖气片子半温不热。我忽然特别想回家。
不是回那个出租屋,是回老家。回到有炊烟味、有鸡叫声、有人在灶台边等我的那个家。
所以我回来了。站在这棵槐树底下,却发现家早就没了。
老宅子的门锁生了锈,推开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的丝瓜架倒了,秀兰当年种的那棵石榴树倒是活着,枝条光秃秃地戳向灰白的天。
王婶子看我愣在那儿,叹了口气,把前因后果给我拼全了。秀兰一个人带着小军过了八年,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她一个人扛。后来村里修路的老李看上她,嘴笨心实,下雨天帮她家修漏雨的屋顶,赶集时给小军买新书包。
"秀兰起先不愿意,说怕对不起你。"王婶子嗑了一粒瓜子,"后来她娘家妈劝她,说建国都不要你了,你守着个啥?再说小军得有人管啊。"
我蹲在院子里,摸了摸石榴树粗糙的皮,眼眶发酸。树皮上有一道刻痕,是秀兰当年拿小刀刻的——"建国 秀兰"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跟她签离婚协议时抖着手写的字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军的号码,想了半天,打了过去。
"爸,你到老家了?"
"到了。"我顿了顿,"你妈……过得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挺好的。李叔对她好,她现在胖了,血压有点高,不过精神头不错,天天跳广场舞。"
我鼻子一酸,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摆手。
"那就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日头偏西,村里飘起了炒菜的香味,谁家的孩子在巷子里喊"吃饭啦"。
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你亲手扔掉的时候不心疼,等你想捡回来的时候,它早就不在原地了。
秀兰没有错,老李没有错,错的是当年那个嫌糟糠、贪新鲜、把一个家当破烂扔掉的我。
这世上最贵的后悔药,就是明明当初有人拼了命拽着你,你偏要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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