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嫂子领着一帮亲戚杀到我家门口时,小陈正蹲在院子里给我妈洗脚。
一盆热水冒着白气,小陈把我妈那双浮肿的脚轻轻托起来,拿毛巾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地擦。我妈坐在藤椅上,眯着眼哼小曲儿,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刘桂兰!你可真行啊!"
嫂子的大嗓门像炸雷一样劈过来,我妈吓得一哆嗦,小陈赶紧扶住她的腿。
我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院门口乌压压站了五六个人——嫂子、二姑、表婶、还有隔壁的王大妈。嫂子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像要瞪出来:"你一个寡妇,请个大男人住家里,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叫刘桂兰,今年五十二岁。三年前老伴心梗走了,就剩我和八十一岁的老娘相依为命。儿子在深圳上班,一年回不了两趟。老娘前年中了风,左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
我自己腰椎间盘突出,有一回给我妈翻身,腰一歪,疼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娘俩在卧室里哭了一整夜。
后来我咬牙请了个女保姆,换了三个,最长的干了两个月就跑了。嫌活重,嫌工资低,最后一个阿姨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大姐,你妈这情况,得请个有力气的。"
我妈一百三十多斤,瘫在床上像一袋水泥,翻身、抱上轮椅、抬进卫生间……哪一样不费膀子力气?
小陈是朋友介绍来的,今年三十五岁,退伍兵,之前在养老院干过三年护工。个子不高,但结实,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他第一天来,二话不说就把我妈从床上抱起来,稳稳当当放进轮椅,推到院子里晒太阳。
我妈咧着嘴笑,拍着轮椅扶手说:"这小伙子,劲儿真大,比我闺女强!"
可就是这个"小伙子"三个字,在我们这条巷子里,炸开了锅。
嫂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鼻子骂:"你也不想想,老刘家的脸往哪儿搁!街坊邻居怎么说?一个大男人住你家里,给你妈又洗又擦的,像什么话!"
我妈气得嘴唇直哆嗦,想说话又说不利索,只"你你你"了半天。
小陈默默把洗脚水端走了,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嫂子,我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妈瘫在床上这两年,你来过几回?"
嫂子愣了一下。
"你大哥呢?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二姑,你上回来还是去年清明吧?你们谁——"我指了一圈,"谁能来帮我翻个身、擦个背、端个屎盆子?"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二姑别过脸去,表婶低下了头。
"我腰坏了,女保姆抱不动我妈,你们又没人搭把手。"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请个男护工,花的是自己的钱,伺候的是自己的娘。到底伤了谁的风,败了谁的俗?"
嫂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拉着人走了。
可我知道,议论不会停。
果然,第二天村里小卖部就传开了:刘桂兰找了个年轻男人,白天当保姆,晚上谁知道呢。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往耳朵里钻。我妈听见了,夜里偷偷抹眼泪,拽着我的袖子说:"桂兰,要不……把小陈辞了吧,妈不想连累你。"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像一截枯树枝。
"妈,谁爱说谁说去。"
小陈倒是看得开,照常早上六点起来熬粥,七点给我妈量血压、做康复操,下午推着轮椅去巷口晒太阳。他还会做饭,红烧肉炖得又软又烂,正好适合我妈没几颗好牙的嘴。有天晚上我在厨房刷碗,听见客厅传来笑声——小陈在教我妈用左手捏橡皮泥,说是锻炼精细动作。我妈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举着让我看,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觉得,这日子透进光来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我妈突然发高烧,浑身滚烫,小陈二话不说把她裹上棉被抱起来就往外冲。雨浇得睁不开眼,他把我妈护在怀里,跑了两百多米到公路边拦车。我在后面撑着伞追,腰疼得龇牙咧嘴,只看见他后背被雨浇透了,一步都没打滑。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肺部感染,再晚一个小时就危险了。
嫂子也来了,看到小陈湿漉漉地守在病房外面,鞋上全是泥。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走过去递了一杯热水。
"小陈,谢谢你。"
这是嫂子第一次正眼看他。
我妈住了八天院,小陈在病房打地铺,夜里每两个小时起来给她翻一次身,白天陪她做雾化。同病房的老太太们都羡慕:"你家这儿子真孝顺。"我妈笑着说:"这是我闺女请的,比儿子还亲。"
出院那天,二姑提了一篮子鸡蛋来,拉着我的手说:"桂兰,以前是我们不对。"
我摇摇头,没说什么。
现在小陈在我家干了一年多了。我妈左手能自己拿勺吃饭了,气色也红润了不少。巷子里那些闲话慢慢少了,倒是有几个老姐妹私下问我:"桂兰,你家那个男保姆,还有没有认识的同行?我家老头也瘫了……"
你看,日子就是这样。别人嚼你舌根的时候,你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啥叫伤风败俗?把老娘扔在床上没人管,那才叫伤风败俗。
我妈前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陈给她剪指甲。阳光照下来,我妈眯着眼,又哼起了那首小曲儿。
我端着一盘刚煮好的花生坐在旁边嗑,又香又酥。
嗯,日子就像这盘花生——外壳粗糙,可里头的仁儿,实实在在,嚼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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