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突然得了脑溢血,没有任何先兆的离开了我,我当时已经吓傻了,更多的是被失去爹的痛苦折磨傻了。

爹的丧事刚办完,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的亲戚们,此刻围坐在我家堂屋里,眼神躲闪。我缩在角落的凳子上,看着他们一张一合的嘴,耳朵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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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辉才十二岁,总得有人管。”大伯清了清嗓子,眼睛扫了一圈,“我家的情况大家也知道,两个孩子都在上学,实在……”

“我家房子小,住不下。”二姑马上接话,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三叔叹了口气:“我倒是有心,可小辉这年纪,半大不小的,不好管啊。”

我低下头,盯着磨得发白的鞋尖。爹下葬三天,我就成了谁都不想要的包袱。母亲生我时难产走了,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如今他也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屋里。

“要不,送去福利院?”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我猛地抬头,正对上亲戚们复杂的神情——有愧疚,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我去院子里。”我低声说,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让人窒息的房间。

正是黄昏,爹种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爹走得突然,脑溢血,从发病到去世不过一天。我还记得他最后摸着我的头说:“别怕,爹在。”

可现在,爹不在了。

“小辉。”

我慌忙擦掉眼泪,转过身。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褪了色的布包。她约莫四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是继母。是我一直都容不下的继母,家是邻县的,和爹认识了七年,领证五年,因为我容不下他,她会偶尔来家里住几天,帮我和爹做些好吃的,为我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其实我也不完全接受不了她,只是从小姑姑,婶婶就一直灌输我后娘都是黑心的,不会对我真心好,这样,只要她一来家里我就使劲闹。但是,她依然能容忍我,只是她怕伤了我和爹的父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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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走后她来过一次,帮忙料理后事,然后又回去处理自己的事情。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亲戚们听见动静,也都从屋里出来。

“秀英来了啊。”大伯有些尴尬地招呼。

继母——秀英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来接小辉。”

“接小辉?”二姑提高声音,“接去哪?”

“我家。”继母说得平静,“我是他娘,不该接他吗?”

三叔皱起眉头:“秀英,不是我说,你和小辉爹虽然已经结婚多年,但是你们没怎么在一起,没必要担这个责任。你还年轻,带着个拖油瓶,以后怎么过日子?”

“拖油瓶”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继母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她个子不高,我得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她的脸。她眼角已有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泉水。

“小辉,”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你跟我走吗?”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突然,太直接,让我不知如何回答。

跟我走吗?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之前做过那么多对不起她的事情,我头大。

亲戚们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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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这事得从长计议。”大伯摆出家长的架势,“我们刚商量着,看哪家合适……”

“不用商量了。”继母打断他,眼睛仍看着我,“小辉十二岁了,该让他自己选。”

自己选?我从没想过会有选择的权利。爹走后,我一直被动地等待着别人的安排,像货架上的商品,等着被人挑走或遗弃。

“我那条件不算好,”继母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三间瓦房,有个小院。地里活多,忙时要早起。镇上学校走过去四里地,比这远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亲戚们,又回到我脸上:“但我那永远有你一口饭吃,有张床睡。只要你愿意读书,我就供你上学。你要是想学手艺,我帮你找师傅。”

我的心怦怦直跳。跟她走,意味着离开这个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家,离开熟悉的村庄和学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之前那么对她,她会不会……

可是留下来呢?谁会真心要我?大伯家?二姑家?还是最终被送进福利院?

“小辉,你想清楚。”二姑拉着我的胳膊,“跟一个没血缘的人走,万一以后对你不好……”

继母听了,淡淡一笑:“血缘就一定亲吗?”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亲戚,没人接话。

我看着她。想起爹在世时说过,秀英是个实在人,命苦,前夫病逝后一个人过了好些年。爹还说,她心善,说她一直视我为亲生,只是我接受不了她,她苦了这么多年。她腌的咸菜特别好吃,她补的衣服几乎看不出补丁。

最重要的是,她是唯一一个问我“跟不跟我走”的人。其他人都在商量着怎么安排我,只有她,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我。

黄昏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我看见她眼底的忐忑——她也在紧张地等待我的回答。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跟你走。”我说。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心里那块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突然轻了些。

继母的眼睛亮了亮,轻轻点头:“好。”

“小辉,你再想想!”三叔还想劝阻。

继母转过身,面对一众亲戚:“各位放心,我会好好待小辉。以后他就是我亲儿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亲戚们面面相觑,最终没再说什么。

收拾行李很简单,一个书包就装完了我所有的东西。爹的遗照我小心地包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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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院门时,天已经黑了。继母——不,从今往后,我该叫她娘了——接过我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提起她那个褪色的布包。

“走吧。”她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二年的家,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等等。”她似乎想到什么,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筒,啪嗒一声按亮,一束光刺破黑暗,“跟着光走,别怕。”

我跟在她身后,沿着那条陌生的路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晃动,我们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她的家——邻县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她的房子比我家旧些,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小院里种着些蔬菜,墙角有一棵枣树。

“东边这间给你。”她推开一扇门,“被子是昨天新晒的。”

房间不大,但整洁。木床上铺着蓝布床单,叠得方正正的被子放在床头。

“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她把我的书包放在椅子上,转身去了厨房。

我坐在陌生的房间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仍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我就这样跟一个并不熟悉的女人走了,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进来。清汤面上卧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漂在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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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将就吃,明天我去买肉。”她说。

我确实饿了,接过碗大口吃起来。面很香,汤很暖,吃下去后,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

她坐在一旁看着我吃,等我吃完接过空碗,轻声说:“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地安稳。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透过窗户,看见她已经在喂鸡扫地了。我赶紧起床,穿好衣服走出去。

“醒了?”她抬头看我,“水热好了,去洗脸吧。”

洗漱完,她已摆好早饭:稀饭、馒头和她自己腌的咸菜。确实如爹所说,她腌的咸菜清脆爽口,带着淡淡的辣味。

“从今天起,你去镇上的中心小学读书。”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我打听过了,比你们村小教得好。”

我点点头。

“四里路,走着去要半个多小时。得起早点。”她递给我一个新书包,“你原来的书包破了,我给你换了个新的。”

我接过书包,深蓝色的,正是我喜欢的颜色。

“中午在学校吃,这是饭钱。”她把几张零钱塞进我手里,“收好,别丢了。”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我突然意识到,她早就计划好要接我过来,连学校、书包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去新学校的第一天并不轻松。同学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这个“外来户”,老师讲课的口音也有些不同。但放学时,我远远就看见她站在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第一天怎么样?”她接过我的书包。

“还行。”我说。

“慢慢就习惯了。”她语气平静,“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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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我身边,不时和路过的村民打招呼。

“这是小辉?”有人问。

“我儿子。”她答得自然。

“儿子”两个字让我心头一颤。从“拖油瓶”到“儿子”,原来只需要一个人坚定的选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每天早上天不亮起床,走四里路去上学;中午在学校吃饭;下午放学,总能在校门口看见她的身影。

话不多,但心细。知道我吃不惯学校食堂的菜,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带一小罐自己炒的菜;发现我鞋子破了,隔天就买了双新鞋放在我床头;我感冒发烧,她整夜守在床边,用湿毛巾给我敷额头。

一个月后的周末,我无意中听到她和邻居的对话。

“秀英,你何必呢?自己过得清闲,非要带个半大小子回来,多吃力啊。”

她正在井边洗衣服,头也不抬:“他是我儿子,说什么吃力不吃力。”

“又不是亲生的...”

水声哗哗,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叫我一声娘,就是我一辈子的孩子。”

我站在门后,鼻子突然酸了。

那天晚上,我主动帮她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她的脸红彤彤的。

“娘。”我轻声叫道。这是我来之后第一次主动喊她娘。

她正切菜的手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眼里有细碎的光在闪:“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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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把她当作娘。不是继母,不是养母,就是娘。

春天来了,她教我种菜;夏天,我们一起在院里乘凉,她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秋天,她打枣子给我吃;冬天,她熬夜给我做棉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我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住宿费、书本费、生活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那天我拿着录取通知书,既高兴又发愁。我知道她不容易,种地养鸡的收入刚够我们温饱。

“娘,要不我不念高中了,去学门手艺早点挣钱。”晚饭时,我试探着说。

她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说什么傻话。必须念,娘供得起。”

第二天,她去了趟县城,回来时带回一叠钱。

“哪来的钱?”我问。

“我把那头猪卖了。”她说,“本来想过年杀的,早卖晚卖都一样。”

我知道她在说谎。那头猪还小,卖不了这么多钱。

后来邻居告诉我,她是去血站卖了血。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从那天起,我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让她过上好日子。

高中三年,我拼命学习,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每次我拿着成绩单回家,她都会仔细看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那个装重要物品的木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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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我如愿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哭了,这是爹走后我第一次见她哭。

“你爹要是知道,该多高兴。”她摸着通知书,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贷款和兼职完成了学业。毕业后在省城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第一件事就是租了个两居室,接她来城里住。

她却摇头:“我在乡下住惯了,城里待不惯。你好好工作,别惦记我。”

我知道,她是怕给我添负担。

工作第三年,我攒够了首付,在省城买了套小两居。这次我态度坚决:“娘,你必须来。你要不来,这房子我买了也没意思。”

她终于松口,搬来了省城。

如今,我已在这座城市扎根,娶了妻,妻子也是个懂事孝顺的女孩,对娘特别孝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每当我下班回家,看见妻子在厨房忙碌,孩子在客厅玩耍,而娘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安静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我都会想起那个改变我一生的黄昏。

那个黄昏,一个瘦弱的女人站在院子里,风尘仆仆,眼神坚定,问我:“你跟我走吗?”

就因为这四个字,我有了家,有了娘,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前天陪娘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说她有点贫血,要补充营养。从医院出来,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就像当年她握着我的手,走在那条从老家到她家的夜路上。

“娘,以后多吃点好的,别省。”我说。

她笑着点头:“知道啦,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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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好,照得她白发闪闪发亮。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等我放学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一头黑发,腰板挺直。

时光带走了她的青春,却带不走我们之间那份超越血缘的亲情。

“娘,谢谢你。”我轻声说。

她疑惑地转头:“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问我跟不跟你走。”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傻孩子,你是我儿子,不问你跟不跟我走,问谁去?”

是啊,我是她儿子,她是我娘。就这么简单。

就像那条夜路,有手电筒的光照着,再黑也不怕。而娘,就是那个永远为我掌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