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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我捡起那把剑,递给沈昭宁。
他不动。
我硬塞进他手里。
“拿着。”我说,“你会用得上的。”
“沈鸢,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飘。
“我说——”我凑近他,压低声音,“永安侯怕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跟他争爵位。所以他杀了你娘,嫁祸给定北侯。他让你恨定北侯,让你去烧定北侯府,让你成为他的刀。”
沈昭宁浑身在发抖。
“你以为三年前那场火是你放的?”
“不,是永安侯派人放的。他只是让你背了这个锅。”
“你以为你能娶沈吟音?你以为你娶了她就能继承侯府?”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沈昭宁,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用完就丢的那种。”
沈昭宁的脸一点点变得铁青。
他攥着剑柄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些年,他从一个七岁的孩子,变成一个满心仇恨的疯子。
他在想他恨了十三年的人,根本不是他要恨的人。
他在想他烧了定北侯府,杀了我全家,到头来——全是被人算计。
(17)
“沈昭宁。”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跟我合作。”
沈昭宁愣住了。
“你烧了我家,害死了我爹娘,这笔账我不会不算。”我说,“但主谋不是你。主谋是永安侯。杀母之仇,害父之恨,你我本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
“三年前你从我身边跑过去,抱走了沈吟音,这件事我记一辈子。”我打断他,“但我现在不杀你,不是因为原谅你,是因为——”
我停了停。
“是因为你还有用。”
沈昭宁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火把都灭了两支。
久到身后那些侍卫开始不安地动了动。
“你要我做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下月初八,你的婚礼。”
“你要我——”
“我要你做一件事。”
我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沈昭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天夜里,沈昭宁走了之后,师父从暗处走出来。
“你信他?”师父问。
“不信。”
“那你还跟他合作?”
“他比我有用。”我说,“用完了就丢,反正他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
师父叹了口气。
“丫头,你这三年变了很多。”
我笑了笑。
没说话。
变了吗?
也许吧。
死过一次的人,很难不变。
下月初八,沈昭宁和沈吟音大婚。
整个永安侯府张灯结彩,红绸挂得到处都是。
沈吟音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花轿里,笑靥如花。
沈昭宁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新郎的吉服,喜气洋洋。
一切都像是三年前定北侯府大火前,最后那个黄昏的样子。
一样的红。
一样的热闹。
一样的——假。
拜堂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
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戴着帷帽,遮住了半边脸。
没人认出我。
沈吟音被喜娘搀着,一步一步走进厅堂。
沈昭宁站在高堂下,面无表情。
司仪喊:“一拜天地——”
两人拜下去。
“二拜高堂——”
永安侯坐在上首,笑呵呵的,一脸慈父模样。
我看着他的笑脸。
三年了,这张脸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每次都是血淋淋的。
“夫妻对拜——”
沈昭宁和沈吟音面对面拜下去。
拜到一半的时候,沈昭宁忽然直起身。
“等一下。”
满堂宾客都愣了。
司仪也愣了。
沈昭宁伸手,一把扯下沈吟音的红盖头。
沈吟音惊叫了一声:“昭宁哥哥,你——”
“她不是沈吟音。”沈昭宁说。
满堂哗然。
我看着这一幕,帷帽下的唇角慢慢勾起来。
沈昭宁,你总算做了件对的事。
(21)沈吟音脸色煞白:“昭宁哥哥,你说什么呀?我就是吟音啊,你的吟音——”
“闭嘴。”沈昭宁冷冷地打断她,声音大得整个厅堂都听得见,“真正的沈吟音三年前就死了。在定北侯府那场大火里就死了。你是永安侯找来的替身,你以为我不知道?”
永安侯猛地站起来:“昭宁!你在胡说什么!”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永安侯,眼睛里全是恨意。
那恨意藏了十三年,今天终于不用藏了。
“爹——不,永安侯。”他一字一顿,“我该叫你什么?叫你杀母仇人?还是叫你纵火真凶?”
永安侯的脸一下子白了。
(22)
厅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宾客们交头接耳,丫鬟婆子吓得直哆嗦。
永安侯夫人——沈吟音的娘,站起来指着沈昭宁骂:“你这个白眼狼!你——”
“闭嘴。”沈昭宁看都不看她一眼,“你也不是沈吟音的娘。你是永安侯从南边买来的戏子,专门被调教成侯府夫人的样子的。真正的永安侯夫人,三年前就被你们害死了。”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沈昭宁办事,果然够狠。
他今天不是来拜堂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23)
永安侯终于坐不住了。
他冲下高堂,一把揪住沈昭宁的衣领:“你这个逆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沈昭宁一把推开他,“我在说——永安侯沈敬堂,三年前指使人火烧定北侯府,害死定北侯沈铮满门。今日又意图用假婚约骗取定北侯府遗产。按大齐律法,该当何罪?”
永安侯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松开沈昭宁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森的,让人后背发凉。
“沈昭宁,你以为你赢了吗?”他慢慢说,“你以为你有证据吗?”
沈昭宁愣住了。
“你说的那些话,有人信吗?你有证据证明你娘是先帝公主吗?你有证据证明定北侯府的火是我放的?”永安侯笑着,“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一个庶长子,一个疯了的庶长子。今天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当成疯话。”
他转向满堂宾客,拱了拱手:“诸位,犬子今日大喜,高兴过了头,胡言乱语,还望见谅。”
说完,他一挥手:“来人,把少爷扶下去歇息。”
十几个家丁涌上来,要拉沈昭宁。
沈昭宁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永安侯会这么不要脸。
不,不是不要脸。
是太有准备了。
(24)
“等等。”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转头看过来。
我摘下了帷帽。
露出了那张被火烧过半边疤痕交错的脸。
“沈鸢?”
“定北侯嫡长女?”
“她不是死了吗?”
厅堂里炸开了锅。
永安侯的脸色,在看清我脸的那一刻,彻底变了。
“沈鸢……你……你没死?”
“意外吗?”我笑着走上前,“永安侯,三年前你派人放火烧我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活着?”
永安侯往后退了一步。
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你害死我爹,害死我娘,害死我满门上下五十七口人。”
“你让沈昭宁替你背锅,让他恨我爹恨了十三年。”
“你找替身冒充沈吟音,想用假婚约骗取定北侯府的爵位和家产。”
“你做了这么多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永安侯的脸色铁青。
“你以为我没证据?”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扬手一撒,漫天的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
宾客们抢着捡起来看。
是一份份账册,一份份书信。
全是永安侯这些年勾结外敌、贪墨军饷、买通官员的铁证。
其中有一封信上,清清楚楚写着——
“……定北侯府大火一事,已办妥。沈铮满门,无一生还。请侯爷放心。”
落款是永安侯府总管的名字。
永安侯看到那封信的时候,腿一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25)
沈昭宁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滚圆。
他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沈昭宁,我说过,用完了就丢。”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今天帮我掀了永安侯的台,你的任务完成了。”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婚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然后又撕成四瓣。
八瓣。
十六瓣。
碎纸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沈昭宁的脚边。
像三年前那场火里的灰烬。
“婚书已毁,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沈昭宁的脸白得像纸。
“你当初从我身边跑过去,抱走沈吟音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会还你的。”
“沈鸢——”
“三年前你欠我的命,今天我还了。”我说,“从今往后,两清。”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沈昭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鸢,对不起。”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走。
(26)
走出永安侯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的更夫在敲梆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了。
三年的谋划,三年的隐忍,三年的血与泪,都在今天画上了句号。
永安侯被抓了,定北侯府的案子翻了,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爹娘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至于沈昭宁。
我闭上眼睛。
三年前那场火,他从我身边跑过去,抱走沈吟音的时候。
我从梁上往下看,血滴在他白衣上,一滴,一滴,他没抬头。
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存了三年。
今天终于可以删掉了。
(27)
“姑娘。”
师父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来一口?”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火辣辣的,呛得我眼泪直流。
分不清是酒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师父,我想回北境了。”
北境,定北侯府的老家。
我爹驻守了三十年的地方。
“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酒壶还给师父,“大仇已报,京城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沈昭宁呢?”
我沉默了片刻。
“他欠我的,今天还了。我欠他的,今天也还了。两清。”
师父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28)
三天后,我骑马出了京城。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
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站在路中间。
是沈昭宁。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像是三天没合眼。
看见我骑马过来,他缓缓跪了下去。
“沈鸢,我知道你不原谅我。”
我没下马。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一件事。”
“说。”
“带我一起走。”
我低头看着他。
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那张英俊却憔悴的脸。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的表情。
在火场里抱着沈吟音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脸的悲恸。
可他要抱的人,明明不是我。
“沈昭宁。”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你知道三年前那场火里,我推沈吟音出去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什么吗?”
沈昭宁怔住了。
“她说——”我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姐姐,你终于要死了。”
沈昭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吟音从来都不是无辜的。”我直起身,“她从七岁就开始算计我。那场火,她也有份。”
沈昭宁浑身都在发抖。
“你被她骗了十三年,沈昭宁。”
我拉了拉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慢慢往前走。
身后传来沈昭宁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鸢——!”
我没回头。
(29)
三年后。
北境,定北侯府旧址。
我站在废墟上,看着新立的碑。
爹娘的名字刻在上面,还有满门五十七口人的名字。
我爹一辈子忠君爱国,到头来被人害得满门尽灭。
好在他还有个女儿。
好在那个女儿,从那场火里回来了。
“将军。”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是我的副将。
“朝廷的任命到了。”
我接过文书,展开。
上面写着——
沈鸢,定北侯沈铮之女,承袭定北侯爵位,镇守北境,统领三军。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笑。
我爹如果知道,他的女儿也能当上将军,不知道会不会高兴。
(30)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城墙上。
北境的风很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远远的,有马蹄声。
我眯起眼睛看去。
月色下,一个人骑马飞驰而来。
月白色的袍子,白玉佩。
是沈昭宁。
他在城墙下勒住马,仰头看着我。
三年不见,他老了很多。
才二十三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多岁。
“沈鸢。”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沙哑,跟三年前一样。
我没说话。
“我找了你好久。”
“找我做什么?”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
“三年前那场火里,我不是故意绕过你的。”
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是没看见你。”
“我以为你不在火场里。”
“我以为你在安全的地方。”
“所以我先去救沈吟音。”
“我不是——”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住了。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眼眶。
三年了。
他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
“沈昭宁。”我说。
“嗯?”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他愣住了。
“三年前那场火里,你看见的那个人,不是沈吟音。”
“什么?”
“被火烧的,被房梁砸的,被你从废墟里抱出来的——从头到尾都是沈吟音的替身。”
“真正的沈吟音,三年前就跑了。”
“她不仅跑了,还带走了定北侯府的兵符。”
我站起来,从城墙上俯视着他。
“你不是没看见我。”
“你是看错了人。”
“你从头到尾,都认错了人。”
沈昭宁的脸,在月光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全文完)
沈鸢从火中归来,三年隐忍,只为还自己和家人一个公道。她不是不恨沈昭宁,只是比起恨一个人,她更想活成自己的将军。
至于沈昭宁,他欠沈鸢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清的。
也许有一天,沈鸢会原谅他。
但绝不是今天。
因为今天,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守住北境。守住爹娘用命换来的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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