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重新亮起,火苗微颤,曹公映着案头半碗冷茶、一支秃笔、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一页,墨迹未干,写着几个字:“宁国府黑山村的庄头,乌进孝。”
世人读《红楼梦》,只见贾珍宴客、贾宝玉题诗、王熙凤弄权,却不知那鹿肉熊掌、鲟鳇鱼干、各色野味,皆是我乌进孝顶风冒雪、押车千里送入宁国府的;更不知那元宵节十二盏琉璃宫灯所耗银两,实出自黑山佃户典当棉袄、剜食观音土换来的“炭敬”五百两。
我自幼在黑山村长大,祖祖辈辈都是宁国府的佃户。那年老庄头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乌进孝,你为人忠厚,往后替我照看这片庄子吧。”我抹着眼泪应下,可哪知道这庄头的担子,竟比想象中沉重百倍。
这庄头的差事,说起来是个体面营生,可其中的酸甜苦辣,也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每日如履薄冰,却总逃不过贾珍老爷那句"不够,不够"的斥责。
小时候看着老辈子们忙里忙外交租子,那时候我就想,啥时候能让咱庄户也过上几天舒坦日子。后来我成了庄头,才发现这日子就像掉进泥坑的车轮,越挣扎陷得越深。
去年三月起,老天爷就没给过好脸色。连绵阴雨下了半年,稻子在泥里发了霉,高粱杆子泡得比棉花还软。九月里一场雹子,碗口大的冰碴子砸下来,把村头王老汉家的茅草房顶掀了,他小孙子的胳膊当场就断了。我攥着账本站在地头,看着佃户们哭天抢地,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沾满了雨水和汗——那汗,是苦的。
腊月里,我带着儿子和几个庄客,赶着牛车往宁国府送年礼。车轱辘陷在雪泥里,牛鞭子抽得震天响,可心里更慌的是账本上那串数字。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活牛比去年少了十头,粮食只凑够八成。我反复念叨这些数目,像和尚念经似的,盼着贾珍大爷能念在天灾的份上松松口。
进了宁国府,贾珍正和贾蓉爷俩在暖阁里烤火。炭盆烧得通红,照得他们脸上的金丝绒袍子发亮。我跪在青砖地上,膝盖底下渗着寒气,嘴里把灾情说得细致:“回大爷的话,今年雹子砸了方近一千三百里,连牲口棚都塌了……”话没说完,贾珍的茶盏“咔”地磕在案几上:“去年活牛四十头,今年怎的少了十头?老太太寿宴要摆三天,单鹿肉就要三十只!”
我抬头瞥见贾蓉冲小厮使眼色,把一盘点心端给父亲。那盘里码着油亮亮的枣泥山药糕,怕是庄户们卖了口粮也吃不起的精细物什。我喉咙发紧,从怀里掏出二十两私房银子:“小的再添些现银,补上短缺……”
回黑山村那天,雪下得更大。我望着车辙印里冻僵的田鼠,想起王老汉孙子的哭声。宁国府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晃,映出贾珍爷俩酒足饭饱后剔牙的影子。这世道,连雪都是偏心的——它落在朱门大户的琉璃瓦上,就成了诗里的“琼枝”,落在庄户人家屋顶,就成了压垮茅草房的祸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