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爸没回头。我站在弟弟家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单元门，手里还攥着他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皮包。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始终没往外看一眼。

回去的路上，老婆问我想啥呢，我说没想啥。她叹了口气，说送都送了，别想那么多了。我应了一声，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都发白了。

住了十年啊，从我儿子上幼儿园那年住到现在孩子都上初中了。这十年，我爸在我家吃饭穿衣看病，哪样不是我在管。可他逢人就说，我弟弟怎么怎么好，工作体面，有出息，说我也就是个打工的。

上个月老家亲戚来，我爸又开始了，说我弟弟现在当上部门经理了，一个月挣多少多少，说得眉飞色舞的。亲戚问他，那你咋不去老二那儿享福。他说老二忙，哪有时间照顾他。我在旁边给亲戚倒水，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半杯。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俩拉扯大。小时候家里穷，供不起两个都读书，我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供弟弟念完大学。这事儿我从来没提过，总觉得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

可我爸好像忘了这些。

弟弟结婚那年，我爸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钱全给了弟弟付首付。我说没事，我自己有房子，不差那点。可后来弟弟换了大房子，我爸逢人就说老二有本事，换了三室一厅。我那房子，他从来没夸过一句。

在我家这十年，每天三顿饭，我老婆变着花样给他做。他牙口不好，肉要炖得烂糊，菜要切得碎。有回我老婆加班回来晚了，热好了饭端到他跟前，他说了句，这饭凉了，热热再吃。我老婆二话没说端回去热，出来的时候眼圈红了，我看见了，啥也没说。

去年冬天他生病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一个礼拜，白天上班晚上去陪床，人都瘦了一圈。弟弟来了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工作忙。我爸还跟我说，你弟不容易，别让他跑了。我当时低头削苹果，没吭声，刀子划了一下手指，血珠子冒出来，也没觉得疼。

今年过年前，弟弟一家来吃饭。我爸高兴得跟啥似的，拉着弟媳妇的手不放。吃饭的时候，他把弟弟爱吃的菜都往那边转，我儿子够不着，他就当没看见。我老婆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爸碗里，他连看都没看。

那天晚上弟弟走的时候，我爸拄着拐杖送到门口，说有空常回来。门关上了，他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在厨房刷碗，听见他说了句，老二瘦了。我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五一前我跟老婆商量，说让爸去弟弟家住一段时间。老婆看了我一眼，想说啥又咽回去了。我知道她想说啥，她爸也在老家没人照顾，跟着我们住了十年，她从来没提过让她爸来。

我打电话跟弟弟说这事，他犹豫了一下，说行，来吧。那语气，就跟答应了多大个事儿似的。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好久，抽了好几根烟。

送我爸走的前一天晚上，他问我，去老二那儿住多久。我说住一阵子，看你。他没说啥，回屋收拾东西去了。我听见他在屋里翻来翻去，不知道在找啥。

晚上我给他洗脚，他的脚肿得厉害，静脉曲张，血管像蚯蚓一样盘在腿上。我蹲在那儿给他搓脚，他突然说了句，你也不容易。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是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帮他收拾行李，发现他把这些年攒的钱都揣在身上了，连存折都带着。我问了一句，他说，放老二那儿放心。我笑了笑，没接话，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叠得很慢。

开车去弟弟家的路上，他一直在看窗外，没怎么说话。路过一个公园，他说那是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过的地方。我说嗯，记得。其实那地方早就拆了，他认错了，我没纠正他。

到了弟弟家楼下，我帮他把行李拎上去。弟媳妇开门，说了句来了啊，就没下文了。弟弟在客厅坐着看电视，站起来叫了声爸，又坐下了。我把行李放好，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就先走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出来。我转身走了，没回头。走到楼下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哪个窗户是他住的，看了半天也看不清。

回去的路上老婆问我想啥呢，我说没想啥。她又叹了口气，说你别硬撑了，难受就说出来。我摇摇头，说真的没事。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也不知道在敲啥。

到家的时候儿子问我，爷爷啥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哦了一声，回屋写作业去了。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见茶几上还放着我爸的降压药，忘了给他带上了。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这几天我手机一直开着响铃，生怕弟弟打电话来。可一直没动静，连个消息都没有。昨天我等不住了，发了条消息问，爸咋样。过了半天回了两个字，挺好。

我盯着那俩字看了好久，把手机揣兜里了。

今天早上起来，路过我爸那屋，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闻见屋里还有他的味儿，药味儿混着老人味儿，说不上来的滋味。我伸手把门关上了，转身去厨房热饭，热着热着，灶台上的火苗看着看着就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