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平壤第一天,住羊角岛酒店。

服务员是真漂亮。白衬衫,深色裙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加菜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筷子头从不碰到盘边。一看就是被狠狠培训过的。我心想,这排面,搁国内五星级酒店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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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团餐。桌上摆得挺满——猪肉、鸡蛋、豆制品、泡菜,每桌还配了一瓶啤酒一瓶白酒。味道偏清淡,但搭配不赖。肉片切得薄,炒鸡蛋嫩黄的,豆腐看着白净。我夹了一筷子猪肉,肥瘦正好,就着啤酒,比想象的好太多。

导游说,不够可以加。有人真加了份炒蛋,服务员笑着端上来,动作还是那么标准。

涉外商店我们也去了。一逛,价格跟国内差不多。一包饼干,一瓶洗发水,标着人民币价签,不便宜。我琢磨,这商店大概也不是给本地人开的。

可有一点不对劲。桌上没有水果,也没有奶制品。团里有个大姐从国内揣了几个苹果,分给大家。咬一口,脆生生的,旁边人问我哪来的,我说自带的,对方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到最后,问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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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里有个小姑娘,瘦,饭量跟猫似的。每样菜动一两筷子,就搁那儿了。面前剩了小半盘炒蛋、两块猪肉、一碟泡菜,啤酒只喝了一口。旁边人催她再吃点,她摇头,实在吃不下。

桌上有人嘀咕:这些剩的咋办?一个中年男人大大咧咧:“肯定倒掉啊,谁吃剩饭。”另一个也附和:“就是,游客走了就倒了。”

我没吭声。但心里咯噔一下。这些肉、蛋,在国内不算啥,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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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离席,我在大堂磨蹭了一会儿,假装找东西,回头看我们那桌。一个穿白衬衫的美女服务员正在收拾。她把盘子摞好,端起剩菜,走进备餐间。我跟过去两步,透过半掩的门看见——她弯下腰,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小心翼翼的,把我们那桌剩的炒蛋、猪肉、泡菜一样一样倒进袋子里。动作不急,但很快,像有什么心事。

她又走到邻桌——那桌也是一堆剩菜。同样的动作,倒进去。打结,拎起来,塑料袋沉甸甸的,她用手托着底,生怕漏。然后她把袋子塞进柜子角落,用一块布盖住。

她转身看见我了。愣了一秒,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快步走了。

我站在那儿,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那个塑料袋,不是扔垃圾的样子。垃圾用不着包那么好,用不着托着底怕漏。她是要带回家的。带回家,给谁吃?给爸妈,给孩子,还是给下了班还没吃饭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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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团餐桌上那瓶酒。我们打开喝了几口,剩了大半瓶。她会不会也把那个瓶子收起来?我不敢再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红着脸低头的服务员。我后悔——后悔没有把剩菜吃得再干净一点,后悔没有阻止那个小姑娘剩那么多。可我知道,我就是把盘子舔干净,也于事无补。她还是会去别的桌子,收别的剩菜。那些剩菜,不是一个游客的浪费,是一家人一顿饭的指望。

第二天出发,经过大堂,我又看见她了。她还是白衬衫、深色裙子,笑着给新来的客人递房卡。那笑,和昨晚一样标准,一样好看。但我再也兴奋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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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朋友问我朝鲜吃得咋样。我说挺好。但没敢说那个塑料袋。说了怕他们觉得我矫情,也怕自己再想起那双通红的脸。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毛病——不管在哪吃饭,绝不多点,也不剩饭。不是节约,是怕。怕我想起羊角岛酒店的那个备餐间,那个黑色塑料袋,和那个连剩菜都要偷偷带回家的漂亮姑娘。

她收走的不是垃圾。是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