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纳德·特朗普第二次就职当天，美国司法部投票权处约有30名律师。三个月后，除两人外，其余几乎全部离开。如今，否认选举结果的人掌握了这里的主导权。
每当新一届政府进入华盛顿，政策重点和人事安排都会发生变化。司法部投票权处律师亚历克斯在特朗普第一个任期内留了下来，因此原本以为自己也能撑过第二个任期。
但总统宣誓就职后仅仅几个小时，他就意识到，自己误判了形势。“我当时就是判断错了。”他说，“这和特朗普第一届政府时期完全不同。很明显，这一次不会和上次一样。投票权处随后发生的事，就是他们开始不断撤案。”
投票权处设立于司法部民权司，成立背景是1965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投票权法》，其宗旨是确保每一名美国人都享有平等投票权。
他们似乎也更愿意执行特朗普限制投票的指令，已提起数十起诉讼，试图迫使各州交出未经删节的选民名册。
连线杂志采访了十多名专家和前投票权处律师，了解特朗普任内司法部投票权处被整体性削弱的过程。由于担心遭到特朗普政府报复，许多人都要求匿名。
随着11月中期选举临近，多名消息人士告诉连线杂志，司法部投票权处遭受的破坏可能已难以逆转。他们担心，最终目的在于为特朗普制造所谓“证据”，以便把选举控制权从各州手中夺走。“我认为，从长期看，这就是在制造素材，好让他们今后质疑或削弱选举结果。”在投票权处工作多年的亚历克斯说。
公平选举中心政策主任兼高级法律顾问米歇尔·坎特·科恩对连线杂志表示：“他们把原本属于民权司皇冠明珠的投票权处，变成了针对选民的武器。这个部门过去负责落实民众的投票权，打击恐吓行为，执行旨在保护民众免受歧视、确保投票公平且可及的联邦投票法律。如今，它正被改造成推动特朗普政府阴谋论的政治工具。”
曾在投票权处任职的律师也持相同看法。现任布伦南司法中心高级法律顾问的艾琳·奥康纳对连线杂志说：“我曾在投票权处做了8年出庭律师，长期从事这个部门自成立以来最核心的工作，也就是执行《投票权法》和其他保护投票权的联邦法律。现在他们做的事，恰恰与此相反。”
白宫没有回应有关新任投票权处律师的置评请求。不过，白宫发言人阿比盖尔·杰克逊对连线杂志表示，《民权法》《全国投票权法》和《帮助美国投票法》都赋予司法部充分权力，以确保各州遵守联邦选举法，而这些法律要求各州维持准确的选民名册。
2020年总统选举后的数天和数周里，特朗普曾试图通过任命特别检察官调查选举阴谋论，把司法部变成政治工具，但这一做法没有成功。司法部内部官员和政治任命人员多次抵制，甚至一度以集体辞职相威胁。
如今，特朗普再次试图利用司法部的权力削弱公众对选举程序的信任。多名消息人士告诉连线杂志，这一次，内部已几乎没有人再出面阻止。
亚历克斯和其他接受连线杂志采访的律师表示，投票权处很快就首当其冲，感受到了这些政策的冲击。
2025年离开投票权处的前律师杰米说，过去这一年“是任何人都从未见过的局面”。“政府上任第一周，我就被要求撤掉自己手上的一个案子。”他说，“这种情况不断发生，直到投票权处再也没有在办案件，整个民权司几乎也没有多少在办案件了。”
总统的优先事项在2025年3月25日变得更加清晰。当天，特朗普签署了一项题为《维护和保护美国选举完整性》的行政命令。
该命令说明，政府计划向各州收集未经删节的选民名册，并与国土安全部以及埃隆·马斯克主导、所谓“政府效率部”共享相关信息。跨部门共享这类数据，在此前并无先例。
2025年4月，参议院确认哈米特·迪隆出任司法部民权司助理司法部长。民权司负责管理投票权处。
在迪隆领导下，投票权处发布了新的使命声明。亚历克斯说，这份声明“几乎没有提到《投票权法》的执行工作，通篇都在讲落实行政命令、保护选举完整性和透明度，却没有提到执行国会明确交由民权司负责的那些法律”。
迪隆获任的时间点，恰好与“延期辞职计划”同步。该计划在“政府效率部”大规模整顿联邦机构期间，面向数万名联邦雇员推出。虽然司法部已有数千名员工离职，但多名前部门律师告诉连线杂志，他们认为迪隆觉得离职速度还不够快，于是又想出新办法，迫使高级管理层离开。
2025年4月25日，迪隆向该处高级管理人员发信，通知他们将被临时调往司法部投诉裁决办公室。
一名收到信件的人士对连线杂志说：“那边主要处理的是联邦监狱局警卫在晋升、招聘、解雇方面的投诉，还有《美国残疾人法》相关问题。这根本不是我的专业。”连线杂志查阅了这封带有迪隆签名的信件副本。
这封信起了作用，投票权处整个领导层随后全部辞职。离开的人大多已在该处工作多年，其中至少有两名律师从20世纪80年代起就在这里任职。“你再也找不到拥有那样制度记忆和几乎百科全书式知识的人了。他们既熟悉外部判例，也熟悉内部先例。正是这些东西，让投票权处一直保持公信力，始终不越界。”亚历克斯说，“这一切现在都没了，真的让人非常难过。”
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迪隆和她的团队重塑了投票权处，用一批资深律师的替代者填补空缺。而这些新来者，过去多年一直站在这个部门的对立面。
最早被招入迪隆新团队的人之一，是迈克尔·盖茨。他于2025年2月以副助理司法部长身份加入，并参与获取选民名册的行动，但任职不到一年就离开了。《橙县纪事报》当时报道称，盖茨是“因故被解职”。一名司法部消息人士对该报称，盖茨被指在办公室内对多名女性制造敌意工作环境。盖茨否认了这一报道，称自己是主动辞职，并计划对司法部相关部门采取法律行动。2026年1月，盖茨宣布参选加利福尼亚州下一任总检察长。
迪隆还任命莫琳·里奥丹为投票权处代理主管。里奥丹此前曾在司法部工作20年，其中包括在投票权处担任出庭律师，数年前离职后加入公共利益法律基金会。
这是一个右翼法律团体，多年来一直通过起诉选举官员，试图获取选民名册。里奥丹在投票权处的任期也不到一年，并于今年冬天离职。
迪隆招募的其他人还包括大卫·范登伯格。据报道，他此前在得克萨斯州埃尔帕索担任助理地方检察官时，因多起有关不专业行为的投诉而被解职。
布里塔妮·贝内特去年加入投票权处前，唯一与选举有关的经历，是在2024年一宗诉讼中代表佐治亚州共和党提交法庭之友意见书。该案试图禁止使用多米尼恩投票机。诉讼所依据的一份宣誓书来自克莱·帕里克，而他关于选举的阴谋论说法也曾在其他多起诉讼中被引用。
梅根·弗雷德里克于2025年12月加入，担任出庭律师。此前，她曾在保守派智库“美国优先政策研究所”任职。
2015年，弗雷德里克在弗吉尼亚州卡尔佩珀县担任联邦检察官时，一名法官裁定她曾对一名信息技术系统管理员实施民事殴打。
弗雷德里克和另一名新聘律师克里斯托弗·加德纳，都曾在2020年分别代理特朗普参与推翻选举结果的行动。约瑟夫·沃伊兰也曾代表特朗普竞选团队，参与当年要求作废选票的努力。
沃伊兰首次以投票权处律师身份出现在公开记录中，是在2026年2月。当时，他被列为一宗要求威斯康星州交出未经删节选民名册诉讼的代理律师。
迪隆及投票权处新聘律师没有回应置评请求。司法部发言人娜塔莉·巴尔达萨雷对连线杂志表示：“司法部对投票权处及其经验丰富的律师团队充满信心，相信他们能够执行联邦投票权法律，并确保我们的选举保持自由、公平和透明。”
对于那些在投票权处工作数十年的律师来说，如今与一年前相比，几乎是天壤之别。
选举创新与研究中心负责人戴维·贝克尔说：“过去，司法部是最优秀律师愿意为美国公众服务的地方。我刚进入司法部时，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因为身边是我一生中见过最出色的一批律师……而现在，能否在这里工作，唯一标准似乎就是对总统是否忠诚。”贝克尔本人也曾在投票权处担任高级出庭律师。
如今，这个办公室里的错误几乎层出不穷。2025年5月，司法部致函科罗拉多州州务卿，要求查阅“与2000年11月联邦选举有关的记录”，而他们显然想写的是2020年选举。
2025年8月，司法部致函新罕布什尔州州务卿索取选民记录时，援引了《帮助美国投票法》的错误条款。2026年1月，司法部在佐治亚州把诉讼提交到了错误的联邦法院，案件随后被法官驳回。
2026年3月，有消息披露，司法部律师在向俄克拉何马州索取选民名册信息时，连续数月把邮件发错地址。上个月，华盛顿州一名法官要求说明，为什么投票权处律师在送达诉讼材料时程序不当，并错过关键期限。
据三名知情人士透露，其中包括一名现任司法部律师，民权司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问题，并在2026年2月要求律师参加一门“写作课程”。
司法部证实，这门写作课确实开设过，但表示没有任何单个律师被点名，也没有人被强制参加。
但这些问题并没有妨碍这个被重新塑造的办公室几乎把全部精力集中在一个目标上：迫使各州交出未经删节的选民名册。这些名册包含社会保障号码、驾驶证信息等敏感个人资料。
截至目前，这个团队已对30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提起诉讼，因为这些地方都拒绝主动提供相关信息。2026年2月，司法部又把行动扩大到5个新州，分别起诉犹他州、俄克拉何马州、肯塔基州、西弗吉尼亚州和新泽西州。
除俄克拉何马州达成和解外，这些诉讼迄今并未取得明显进展。密歇根州、俄勒冈州、加利福尼亚州、马萨诸塞州和罗得岛州的5家联邦法院，均已批准驳回动议或直接驳回诉讼。
司法部并未明确说明，收集这些数据后究竟打算如何使用。但特朗普政府一直试图扩大“系统性外国人资格核验计划”的适用范围。该项目原本主要用于核查申请公共福利者是否具备公民资格，如今则被政府用于清理选民名册。
在驳回司法部诉讼时，加利福尼亚州联邦地区法官戴维·卡特直言：“看起来，司法部正在全国范围内搜集数以百万计美国人的敏感私人信息，意图将其纳入一个联邦集中数据库。”
这些诉讼与激进阴谋论之间的联系，已经越来越难以否认。2025年12月，迪隆、内夫和贝内特提起诉讼，要求获取佐治亚州富尔顿县2020年选举记录。
而就在这起诉讼提出一个月后，联邦调查局对富尔顿县选举办公室展开了一次极不寻常的搜查，带走了2020年的选票。搜查令的线索来源，正是那些早已被反复证伪的“选举干预”阴谋论说法。
无党派选举诚信组织“州联合民主中心”选举保护项目主任达克斯·戈德斯坦对连线杂志表示：“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这些阴谋论之上。比如所谓大量非公民在美国选举中投票，比如关于2020年富尔顿县发生了什么的虚假说法。这些观念已经深深嵌入他们的思维方式。分析人士认为，把持有这些信念的人引入司法部，本身就是目的所在，而且他们对此毫不避讳。现在这个机构就是这样运转的。”
距离中期选举只剩8个月。戈德斯坦和连线杂志采访的其他选举法专家都认为，如今投票权处提起的这些诉讼，建立在对法律的错误理解之上。
但他们同时表示，从结果看，这一点或许并不重要。“这些说法全都不属实，但它们的设计目的，就是削弱公众对选举的信任，好让他们以符合特朗普政策目标的方式控制选举如何举行。”戈德斯坦说。
曾在投票权处任职的律师如今认为，现政府不仅试图控制选举的运行方式，也在为未来质疑中期选举结果制造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奥康纳说：“他们试图行使自己并不拥有的权力，既要在当下干预选举，也要为今后质疑选举结果铺路。我不愿意轻易说这种破坏已经无法修复，但破坏规模确实极其巨大，重建将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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