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七零后尾巴上的人,生在北方一个穷得掉渣的小村子里。那时候日子苦啊,全村找不出几户瓦房,家家都是土坯房,窗户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哗啦啦响。可再穷,过年也得有点过年的样子,尤其是小孩,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那一身新衣裳、两串小鞭炮,还有爹娘在灶台边忙活的那点儿肉腥味。
那年我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腊月里,村里开始飘雪,家家户户杀猪宰羊,我们家没那个条件,但娘还是狠下心,去供销社扯了几尺蓝布,给我缝了条棉裤,又托人从镇上捎回半斤五花肉。肉搁在碗柜里,用纱布盖着,我每天放学回家都要踮着脚掀开看一眼,闻闻那股子咸香,口水咽了一遍又一遍。
可我心里头,最惦记的不是肉,是我爹。
我爹是个石匠,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硬骨头。每年开春出去,入冬才回来,走的时候一身土,回来的时候满身霜。他有一双能把石头凿出花来的手,指关节粗大,手掌全是茧子,摸我脑袋的时候糙得扎脸,可我稀罕得很。
那年情况不一样。
进了腊月,村口的大喇叭天天喊着“备战备荒”,公社里说外面工程紧,石料缺,让能走的劳力都别歇着。我爹跟队长点了头,说等把西山那批料石赶出来再回。娘在灶台边听着广播,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剁好的饺子馅儿又多放了一勺油。
“你爹……怕是回不来了。”那天晚上,娘一边纳鞋底一边低声跟我说。
我当时正趴在小桌上写作业,铅笔头都快啃秃了,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为啥?”我抬头问她。
“工地上离不开人。你爹说了,多挣两个工分,开春给你换个新书包。”
我没吭声,低下头继续写字,眼泪却吧嗒掉在作业本上,晕开一片蓝墨水。我不是心疼新书包,我就是想我爹。我想看他坐在炕头上卷旱烟的样子,想听他用那破锣似的嗓子唱两句梆子戏,甚至想让他假装生气,拿手指弹我脑门儿。
可那年春节,爹真就没回来。
年三十晚上,隔壁二婶家放炮仗,噼里啪啦震天响。娘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端上来,还特意给爹留了一个空碗,一双筷子横在碗沿上。我盯着那个空碗,怎么也吃不香。
“娘,爹是不是不要咱们了?”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娘愣了一下,伸手抹了把眼睛,说:“胡说啥呢。你爹那是给咱家挣命呢。”
初一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被娘叫起来穿新衣。棉裤是新的,棉袄也是,袖口还绣了两道蓝边,可我穿着浑身不自在。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爹的咳嗽声,也没有他扫院子的动静。
吃过早饭,娘让我去井台边挑水。那时候村里还没自来水,家家户户靠一口老井。我拎着两只铁桶,踩着雪往村东头走。雪下得不大,但积得厚,脚一踩咯吱咯吱响。
走到半路,我忽然看见前面井台边上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肩上搭着条旧毛巾,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子上全是泥。他正弯腰打水,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很累。
我心里有点发毛,这大年初一的,谁家起这么早来挑水?
等我走近两步,那人直起腰,转过身来——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他。
是我爹。
他瘦了,黑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脸上全是冻裂的小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丝。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柱子,长高了啊。”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一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扔了水桶,疯了一样冲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味儿,是石灰粉混着汗酸味,还有一点冷风的味道。可我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闻的味道。
“爹……你怎么回来了……”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糙手摸着我的头,一下一下顺着,像顺一只炸毛的小猫。过了好久,他才低声说:“想你们了,就偷摸跑回来一天。”
“一天?”
“嗯,下午就得走。”
我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大年初一你就走?凭啥啊!”
爹苦笑了一下,抬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指腹粗糙得生疼。“工地上等着石料,误了工期,全队都要挨批。我多干一天,你娘就能少熬点灯,你能多吃块肉。”
我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时候,娘拎着个布兜从后面追上来,看见爹,脚步顿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骂人,也没多问,只是默默走过去,从布兜里掏出两个热乎的馒头,塞到我爹手里。
“路上吃,别饿着。”
爹接过馒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宝贝。他看看娘,又看看我,喉结滚了滚,说:“走了。”
说完,他真的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雪地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娘拉着我的手往回走,她的手心很凉,却一直紧紧握着我。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一年,爹不是不想家,他是不能停。那个年代的人,肩膀上扛着的是一家人的命。他大年初一赶回来,只是为了看我一眼,让我知道,爹没丢下我。
现在我也人到中年,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孩子。每逢过年,只要条件允许,我都会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陪爹娘。我爹老了,背驼了,走路慢吞吞的,可他每次看见孙子,还是会咧开嘴笑,像当年看我那样。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雪后的清晨,想起那个站在井台边的男人,想起他那句“柱子,长高了啊”。
那一刻我才真正懂了,所谓父爱,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甜言蜜语,而是风雪夜里偷偷翻过山路的脚步声,是舍不得吃的馒头,是明明想抱你却又不敢多停留的背影。
大年初一,门口来了个人,我当场哭了。
但我这辈子,都感激那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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