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我刚满二十三,在公社农机站开拖拉机。那年头开拖拉机的地位,搁现在大概相当于开保时捷——十里八乡的姑娘想坐一回都得排队。我们公社十二个大队,就三台拖拉机,我掌着一台,谁家娶媳妇拉家具、盖房子拉砖瓦,都得客客气气来找我,临走还得递根烟。说句不谦虚的话,方圆十里地,不知道胡德胜的人还真不多。
可就是这样一个体面后生,愣是说不上媳妇。倒不是我长得对不起观众——一米七八的个子,浓眉大眼,干活利索,说话也痛快。根子在我爹身上。他年轻时当过生产队保管,后来让人举报贪污了二十斤粮票,虽说后来查清楚是冤枉的,可这顶帽子扣上了就摘不下来。庄户人家最怕人前人后抬不起头,谁也不愿把闺女往火坑里推。我娘急得满嘴燎泡,天天找邻居王婶子诉苦,说再不说个媳妇,老三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古人说“门当户对”,这话搁哪个年代都不假。可王婶子是个热心肠,拍着胸脯打了包票,说一定给我找一个。说来也巧,那天我正在场院上修拖拉机,满手油污,王婶子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风风火火来了,车筐里还搁着一兜鸡蛋。她跳下车就喊:“德胜!快洗手,天大的好事!”原来是城关镇有个姑娘,姓林叫林秀兰,在供销社上班,正式工,一个月挣三十七块五,人长得水灵,她妈同意先见一面。
我一听城关镇,心里先怯了三分。那地方是公社中心,铺着柏油路,有电影院、供销社、国营饭店,我们这些村里娃去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可王婶子不由分说,拽着我就要去。第二天我换上最体面的衣裳,借了二堂兄的白衬衫,又到公社理发店推了个平头。对着供销社门口的玻璃一照,嘿,还算精神。
可事情从一开始就出了岔子。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等了半天,手里攥着两瓶提前买好的汽水,等来的只有王婶子一个人。她支支吾吾说,人家姑娘她妈要先说说条件,让我听了觉得行再见面。我正纳闷呢,她压低声音告诉我,林家就这一个闺女,想找个上门女婿。这话一出口,我脑子“嗡”地一声——那年头当上门女婿,就跟说自己娶不起媳妇似的,丢人丢到家了。虽说我爹名声不好,家里也不富裕,可我胡德胜还没到那份上。我当场就拒绝了,说我要敢提这事儿,我爹能把我腿打折
王婶子叹了口气,接过我递的汽水,我们俩就站在供销社门口喝起来。九月的天还热,一瓶汽水下去浑身舒坦。就在这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王婶,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今天带人来相亲吗?”那声音听着就舒服,不尖不细,像夏天傍晚吹过来的凉风。
我扭头一看,供销社台阶上站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裤子,白塑料凉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我们村东头那口老井里映出来的月亮。我手一抖,汽水差点洒了。王婶子介绍说这就是林秀兰,我赶紧把汽水瓶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伸过去。她没握,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春雨落在池塘里,一圈一圈荡开。
后面的乌龙说起来都让人脸红——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来跟王婶子商量事儿的,压根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就是相亲对象。刚才那番拒绝上门女婿的话,全让人家姑娘听去了。秀兰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说王婶你这个媒做得可真有意思,把人给绕糊涂了。我脸上烧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王婶子也没想到自己闹了这么个大乌龙,一拍大腿直喊冤。
可秀兰没生气。她笑完之后,认认真真看着我,问起我爹娘的身体。我说我妈气管炎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我爹腰不好年轻时扛麻袋落下了病根。她点了点头,忽然对王婶子说:“你先回去吧,我跟小胡说几句话。”王婶子识趣地走了,供销社里就剩下我们俩。
秀兰从柜台后面搬出两把椅子,面对面坐下,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上门的事是我妈的意思,不是我的。找个上门女婿,人家心里不痛快,迟早要吵架。不如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两家人互相照应着过日子。”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汪汪的,像是装了星星。我心头一热,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砰砰直跳。多少年后的金婚纪念日,我闺女问起来,她妈说当年就是看上了我实在——一个连“上门女婿”都不肯当的人,肯定会把两边老人都当自己亲爹娘待。
可我当时嘴笨得出奇,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家的搪瓷盆多少钱一个?”她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辫子一甩一甩的,好看极了。“五块二一个,你要买吗?”“买,我买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妈。”她低下头拨着算盘珠子,小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怪有意思的。”
那天我在供销社坐到快下班。秀兰给我量了三尺布,说让我做件新衬衫,推辞不过我就收下了。递布的时候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凉凉的,我的手烫得像着了火。临走时她问我下周日公社放《庐山恋》来不来,我说来,几点就几点。她又抿着嘴笑了,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我骑着二八大杠往回走,把布揣在怀里,一路傻笑。路过村口,放羊的老赵头喊我捡到金元宝了,我吼回去:“比金元宝还值钱!”到了王婶子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说成了,拍着手笑。我忽然来了句没头没脑的话:“王婶,你这个媒,把自己搭进去了没?”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又气又笑:“我给人说了一辈子媒,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做媒把自己搭进去了!”院里的鸡被她笑得扑棱着翅膀乱飞。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我和秀兰处了大半年,秋天看《庐山恋》,冬天滑冰车,春天去河边挖野菜。她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觉得一个开拖拉机的配不上自己闺女。可秀兰铁了心,说再反对就搬到我家去住,她妈吓坏了,只好点了头。结婚那天秀兰穿着红棉袄,头上别着塑料花,好看极了。王婶子坐在主桌上喝了好几杯酒,拉着秀兰的手说:“我把你介绍给德胜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会看上我啊。”秀兰笑问看上她啥了,王婶子一撇嘴:“看上我会做媒了呗。”满屋子哄堂大笑。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去年我们过金婚纪念日,闺女从省城回来,听她娘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秀兰讲完忽然问我:“你当年到底是一眼就看上我了,还是因为搪瓷盆?”我假装想了想说搪瓷盆吧,五块二挺便宜的。她使劲锤了我一下,锤得一点都不疼。“那王婶子说她把自己搭进去了,”秀兰笑着说,“其实我才是那个把自己搭进去的。你说我当时怎么就看上一个开拖拉机的了呢?”我问她那你怎么看上的,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四十年前供销社里第一次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如今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早不像当年凉凉的、滑滑的了,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可握在手心里还是那么妥帖。窗外栀子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我说:“秀兰,当年王婶子搭进去的不是她自己,是你。”她愣了一下,笑了,笑得像个二十岁的姑娘,说搭进去就搭进去了,不后悔。
你看,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造地设的缘分?不过是一个实在人遇上了另一个实在人,一个不肯将就的人碰上了另一个不肯凑合的人。五块二一个的搪瓷盆买了两个,一个给了岳母,一个给了亲娘,最后赚回来一辈子的相濡以沫。王婶子当年说把自己搭进去了,可她要是不搭进去,我和秀兰这辈子又该是谁搭着谁过呢?有时候想想,这大概就是老话说的——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缘分这东西,谁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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