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闷热的星期天,我穿着新买的碎花连衣裙,拎着一盒上好的六安瓜片和两条软中华,跟着建军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从市里回到他皖北老家的村子。

我叫李婉婷,今年二十八了,在市里一家医院做护士。建军是我相了三次亲才定下的对象,比我大两岁,在市政公司上班,人老实本分,嘴上说得漂亮——"婉婷,我妈最是通情达理,你去了就跟自己家一样。"

我信了。

车一停到村口,我就闻到一股子牛粪混着槐花的味道,蝉在老榆树上叫得人心烦。建军他妈站在门口,一身深蓝色的确良褂子,脸上堆着笑,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才接过我手里的烟和茶。

"哎哟,婉婷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她嘴上热乎,眼睛却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我那双白色凉鞋上,撇了撇嘴:"这鞋子怪干净的,下地可穿不得。"

我赔着笑没接话。屋里堂屋摆着八仙桌,建军他爸、他大伯、他二叔、他大哥一家子,乌压压坐了一屋子男人,正端着茶缸子抽烟,烟雾把房梁熏得黄黄的。电视里放着豫剧,咿咿呀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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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在小板凳上坐下,屁股还没热,他妈就从厨房探出头来:

"婉婷啊,来来来,到灶屋来帮妈择把菜。建军他大嫂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站起来就要去,建军在旁边拽了我一下,小声说:"你去陪陪我妈,让她高兴。"

我点点头,心想这是应该的,第一次上门,勤快点总没错。

可当我掀开那块油腻腻的门帘,走进那间烧着大柴锅的厨房时,我才知道——什么叫下马威

厨房里乌烟瘴气,大嫂蹲在地上杀一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鸡血顺着青石板的缝儿往外淌。灶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土豆、豆角、一大盆没洗的猪大肠,腥气冲得我直犯恶心。

他妈把一条沾着黄泥的围裙往我手里一塞:"婉婷,你手脚麻利,把那盆肠子翻过来用面粉搓搓,再把这两只鸡的毛给褪了。锅里的水我烧好了。"

我愣在原地。

我不是没干过活,小时候在老家也杀过鸡褪过毛。可我今天穿的是裙子,脚上是白凉鞋,更要命的是——堂屋里坐着七八个大老爷们儿,没一个人动弹,全等着我们娘几个伺候

我刚要撸袖子,他大嫂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妹子,你可得使劲搓,上回建军带回来那个,搓得不干净,妈骂了我半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回建军带回来那个?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妈在旁边烧火,扇着蒲扇,火光一跳一跳映在她脸上,她像是没听见似的,慢悠悠开口:

"婉婷,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庄户人家,娶媳妇不图别的,就图个能干、懂事、伺候得了一大家子。建军是老二,可他爸说了,将来我跟老头子得跟着老二过——老大家孩子多,顾不上。"

我搓肠子的手停了。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

她接着说:"咱家规矩,过年过节,二十几口人回来吃饭,都是媳妇下厨,男人上桌。你在医院上班是体面,可进了咱王家门,就得收收那个性子。"

我抬头看她,她也正看我,眼神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看一头刚买回来的牲口,在估摸着能不能拉磨。

就在这时候,堂屋里传来建军他爸的大嗓门:"建军媳妇呢?给你爸倒杯酒!"

建军在外头应着:"来了来了——婉婷!出来倒酒!"

我手上全是鸡毛和油,愣愣地站在那儿。大嫂抬起头,用一种我永远忘不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那是认命的眼神,是一个女人在这口大柴锅前站了十几年,熬成的死灰。

她小声说:"妹子,别愣着,快去。一会儿妈要不高兴了。"

我没动。

我想起我妈。我妈供我读完大专,送我进城,临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婷婷,找个疼你的,别找个使唤你的。"

我想起建军在市里,下班回家就躺沙发上玩手机,连碗都没洗过一回。我那时候还笑他:"你在家肯定是你妈惯的。"

原来不是惯的。是这一屋子的女人,一代传一代,把他惯成了这样。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上。

我走到堂屋,对建军说:"我头疼,想先回去。"

他妈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菜还没做呢!哪有客人走的道理?"

我笑了笑,看着建军:"你送我去车站,还是我自己打车?"

建军支支吾吾:"婉婷,你这是干啥?妈让你帮个忙……"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村口的大巴扬起一路黄土,我隔着车窗看建军追出来的影子越来越小,眼泪"啪嗒"掉在那条崭新的碎花裙子上。

回到市里的当天晚上,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我们不合适。你妈要的是儿媳妇,不是老婆。你要的是你妈第二,不是我。"

他没回。过了三天,发来一句:"你太作了。"

我把他删了。

这事过去两年了。我现在的老公,是我们医院的麻醉师,上个月我发烧,他半夜起来给我煮姜汤,端到床前,吹了又吹才递给我。

我常想起那间乌烟瘴气的厨房,和大嫂那双死灰一样的眼睛。

姐妹们,相亲看对方家里,别光看房子车子。去厨房看看,谁在忙活,谁在上座——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