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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在干驿,为什么一直存在周天官被砍头的传说?

文/周利虎

在灿若星汉的天门历史名人中,没有谁比周天官的传说更为引人入胜,扑朔迷离。或曰大智大贤,或曰大奸大恶,毁誉交加,自相矛盾。天门人对他都有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愫。其实,只要我们翻开历史尘封的书页,不难发现这里还隐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

周嘉谟,字明卿,号敬松。湖北省天门市干驿镇人,是明朝后期重要的政治活动家,历仕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五朝,两为顾命大臣。长期担任中央吏部尚书,俗称吏部天官大冢宰,逝后赠少保,为明朝的稳定,国家的发展作出过重大贡献,更为天门、汉川、仙桃一带的水利事业、干驿古镇的建设有过特殊的功劳。他的成就为明王朝所肯定,详情见于《明史·周嘉谟传》和《天门县志·周嘉谟传》。他于1628年逝世,以大臣所能享用的最高礼节——九坛葬坟葬于干驿镇沙嘴村利甲嘴。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早已盖棺定论、清清白白、响当当的人物在归天之后的几百年里,在家乡长期蒙受不白之冤。不知从何年何月开始,江汉地区口口相传,周天官篡位不成,被皇帝杀头,棺材里埋的是一颗金脑袋。此说使先人蒙冤,也使周氏族人蒙羞,更开启了一些小人的发财之梦。于是乎掘墓、盗墓也就是命里注定了的事。

当然,正面的传说也不少。有周天官一本疏九河,为天门、汉川、仙桃的人民缓解了水患。又动用国帑建设干驿古镇,修建了文昌阁,上面曾有周天官亲笔题写的“晴滩第一关锁”的鎏金牌匾,惜文革中失散。修建了皇殿-预备皇帝临幸的巡宫,后来被拆除修建了学校。为街道铺设了青石板。而且还亲手斩杀了自己的亲外甥——造反的胡大巴、胡小巴兄弟,等等。

这完全以正面的形象出现,而且有实物作为佐证。传说周天官出殡之时,四十八副棺木同时抬出,分葬在四十八处。在目前已确知的真墓周围确有几处疑冢。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出殡的盛况,更驳斥了前一说的谬误。

然而,流传最广,流毒最深的却是周天官和鲁祭酒的传说。鲁祭酒即鲁铎,明朝著名外交家,官南京国子监祭酒,早于周天官近五十年。在这个版本的故事里,二人居然成了同窗好友,又同时爱上了先生的女儿,但先生却偏偏看上了淳朴敦厚的鲁铎。在鲁铎的新婚之夜,周嘉谟却将新娘子骗奸了。在奉行“三纲五常”的伦理型的中国古代社会里,这种举动无异于禽兽之行,最惹人痛恨。

还有一个传说,周嘉谟当上天官后,抱着年幼的万历帝登基,却想谋杀他,并取而代之,于是阴谋捏破小皇帝的卵子。小皇帝反而哈哈大笑,因为他是天子,长了一对铜卵子,自然捏不破。小皇帝长大了报仇,砍了周天官的头,又顾念他的功劳,赠了一颗金脑袋来安葬他。诸如此类的故事,不胜枚举。

总之,周嘉谟被塑造成魯迅先生笔下的那种捣鬼有术也有限的小人,从小就是一个坏胚子,是个处处行奸使巧,而又漏洞百出的小丑,是个极端自私、灭绝人伦纲常的恶棍,后来更是大逆不道、谋朝篡位的国贼。

在现在看来,这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根本不值一驳。但是,在遍地文盲的古代,却偏偏有人相信,又很自然地产生出一种对周嘉谟的蔑视和仇恨,而且世代相传、累加。

在通常的情况下,出了这么一位于家乡大有贡献的大人物,乡人感激尚且不足,为什么家乡反而会有这样万毒的谣言和诅咒呢?是谁对他这样刻骨仇恨?挖空心思地编出这样恶毒的故事,来愚弄人民,制造仇恨,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这要从周嘉谟所处的政治环境和社会背景方面来寻找答案。

周嘉谟活动在明朝后期,正是明王朝由盛转衰之时,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在东北地区,女真人崛起,建立了新生的后金政权,屡次攻打明朝,极大地削弱了国家力量。在国内,由于官僚集团大量兼并土地,失地农民越来越多,阶级矛盾尖锐,农民起义不断爆发。而作为地主阶级的总头子,明朝后期的几个皇帝,一个比一个腐败无能。宦官集团成为权力中心,朝中大臣纷纷依附,并互相斗争。直到魏忠贤被杀,才告一段落。也正是因为有了周嘉谟等一大批东林党人的前仆后继的斗争,才维持了明王朝的延续,国家保持了暂时的统一、安定,避免了更大的社会动荡。作为魏阉的政敌,周嘉谟集团胜利了,这不能不引起魏党余孽的仇恨,于是乎以民间文学为手段,散布周嘉谟是奸臣、坟墓里埋的是金头的谣言,诋毁他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唆使响马、强盗来盗墓,达到他们泄恨的目的。

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却要有历史作为旁证。稍早于周嘉谟的另一位明朝宰相张居正,执政期间大力推行“一条鞭法”, 抑制豪强,增加了国赋,增强了国力,却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在他逝后被反攻倒算,栽赃陷害。不仅新法被废,张居正本人也被剖棺曝尸抄家,家破人亡。再往前推,岳飞、王安石、商鞅、吴起等等,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忠心谋国?但是,哪一个有个好结果?不是被杀,就是被罢官。历史反复证明了这样一句古话“自古忠臣无好死”。盖忠于国者必损于私,必然招致仇恨和报复。相较之下,周嘉谟还算幸运的。

其次,在周嘉谟逝后的第十六个年头,清朝于1644年入主中原,对前朝人物有意冷漠、仇视,又由于古代文化事业极端落后,民间缺乏正确的舆论引导,盲目附和谣言,以讹传讹,谬种流传,贻误后人。因此,在墓区周围,包括周氏族人,普遍仇视先贤。在此后的几百年里,曾有过几次未遂的掘墓事件。在文化大革命中,达到高潮,掘墓成功了,坟中并无金头。然而,事实仍然没有改变谣言,直到2001年第一次祭祖时,民间仍然认定周嘉谟是大奸臣。幸好,族中一些有心人,广泛参阅历史文献,加上先后出土的两块墓碑为旁证,才得以还清历史真面目。所以,在以往的两届祭祖大会上,都把正面宣传引导作为重要的工作来抓,收到了很好的社会效果。这对今后相关文物的收集、保存有重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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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周嘉谟墓”作为一个地图标记,出现在湖北省地图册上,这对周氏族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鼓舞,说明国家对族人的工作持肯定的态度,也指明了今后工作的方向,标记仍在原址--干驿沙嘴村。干驿小河村供奉的周嘉谟及其父亲周松岐公两块墓碑的两个六角亭,只是个纪念场所。我于2008年12月26日,与族中前辈周树祥公,怀着崇敬与悲凉的心情,实地凭吊、考证了墓区,并与当年参与挖墓的当事人,一起回顾了掘墓的详细情况,现整理如下。

整个墓区占地近70亩,主墓区位于中间,约3-4亩,余田为一刘姓守墓人耕种,房屋与墓区比邻,为一片荆棘林所环绕,称石马湾,现已平为耕地。主墓区曾是一个绿草如茵的高台, 坐北朝南,北高南低,像一把围椅,围椅的北边是大约一米来高的土围墙,这一带的土质粘性很强,如将土块夯实晒干之后筑墙,极为结实。土围墙必定以这样的工艺筑成。然后,从北向南慢慢降下。中间是一个隆起的高大土堆,一望而知是棺椁放置的墓室。土堆前方正中是一个高大的石香炉,两边各有一个石蜡台。香炉的前方,依次分列着一对石狮、一对石马、一对石人,中间形成一条甬道。另外,还有一对石龟,各驮一块高大的华表,上面刻满了逝者的事迹和功劳,约四米高、二米宽、一尺厚,很是壮观。这对石龟在墓毁之前已不见了,华表断为几截, 被当地人铺桥,或錾为门槛。

从出土的墓碑上得知,该墓于1628年12月16日(农历)建成,至1964年4月被毁,共336年,历明、清、民国、共和国四朝,经数百年风霜雨雪,屹立不倒。但是,仍然没能逃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由大队和生产队自行决定掘墓,一是平坟还田,二是取宝。上午八时挖开坟顶土堆之后,出现了三个自西向东依次排列而又紧密相连长方形硬壳,中间高,两边稍低,对称分布。从錾开的碎片来看,应该是由石灰掺合桐油、糯米所筑,这是古代常用的一种防盗、防渗的工艺。首先錾开中间的硬壳, 是一副高大的漆黑棺木,上面有几本书,看不清字迹,也没有人关心。一付象牙笏板,不知下落。棺木的大头朝北,南面有两块长方形石块,小的大约30厘米宽,50厘米长,5厘米厚,整块嵌入另一块中间有个同样大小凹面的大石块中,剥开之后,小石块上面字迹清晰,原来是块墓碑;大的一块相当于一个石匣子,碑石的结合处有几层宣纸相隔。石匣不知下落,墓碑为当地人收藏,作了粪池底子。2007年由族人购回,清洗之后,于2008年春供奉于小河村六角亭内。还有一块大方砖,上刻“少保与夫人同宅基而安眠”,不知下落。然后,又相继錾开另外两个硬壳,是两付稍小的棺木,也是大头朝北,这时已到了黄昏,收工了。

第二天又接着干,花了一天时间,费了好大周折,才依次撬开三付棺木。中间高大棺木里仰面直身躺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脚南头北,中等身材,全身着丝质带花唐装,花纹大约5 厘米直径。自脖子以下,用10厘米宽丝质长带连两臂扎裹至下腹处打结,余长拖至脚部。开棺之初,衣物鲜亮,转瞬变色而不烂。遗体也没腐烂,肌肉有弹性,只是脸色发白,转瞬发黑、 发汗。棺内有大约10厘米深的液体,上面一层薄膜,估计是水银之类的防腐液。左边棺木内是一付枯骨,没有防腐液。右边棺木内是一付完整的女尸,肌肉黑色,着鲜亮丝质衣物,一样的丝带包裹,也有防腐液。此外,并无余物,更谈不上金头之类的宝贝。两付完整遗体下面各垫一块薄木板,应该是沉香木,具有防腐的功能,不知下落。棺外并无积水。

一付棺木六个面,由六块整块的木板组成,木板应该是楠木。三付棺木十八块木板,为生产队打了很多农具,这是最大的收获。真是暴殄天物。

村民们将墓中自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取出之后,也许是出于泄恨,也许是出于魇压,将老者的遗体用钉耙从棺中拖出,叉靠在路边一颗楝树上。每日里人来人往,令人害怕,两天后,不得不推倒路边田中,草草掩埋。两具女尸也扔回原墓室掩埋。

碑石全文如下: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周公,讳嘉谟,字明卿,承天府景陵县人。考讳封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母刘氏封一品夫人,嘉靖丁未年七月二十五日生,历事隆庆、万历、泰昌、天启,以崇祯六年二月二十四,终于南京吏部公署,正寝时年八十有四。本年十二月十六日庚申,葬于松石湖利甲嘴癸山丁向,承恩赐御祭九坛造坟安葬,赠荫谥以次全给,娶萧氏封一品夫人,御祭一坛附葬。子男长玺官南京工部员外郎;次璧南京户部员外郎,先父卒。女四供嫡配名门,长孙重庆;次孙方庆;三孙世庆;俱先后承荫。曾孙一人名铉。

从出土的文物和墓碑文字来看,三具遗体就是周嘉谟本人及其两位夫人。这真是一场悲剧,还是应了那付老话“天下无不发之冢”,帝王将相概莫例外。周嘉谟所辅佐的第二位皇帝, 明朝坐位时间最长,达四十八年之久的万历帝的定陵,早在1957年被国家考古发掘掉,文化大革命中,又被红兵烧毁,锉骨扬灰。真是祸不单行,君臣同难。正是这位万历帝,在位期间,最喜欢掘墓取宝,一生掘墓无数,甚至连自己的曾祖父母的陵墓--湖北钟祥显陵也不放过,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目前残存的文物,还有两只石狮子,一只已被田主搬回家中,一只仍埋田里,两只石马被烧了石灰,石人石龟下落不明,估计仍埋土中。

从周嘉谟的墓碑上,我们了解到,当时的葬礼极其隆重,以九坛之礼安葬,这是大臣所能享受到的最高礼遇,是很少见的。《天门县志》也没有记载,只闻于当地世代相传的零星传说。

然而,当地人并不认为这就是周嘉谟墓,因为里面没有金头之类的贵重殉葬品。这要从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来考虑这个问题。明朝后期,从上到下盗墓成风,皇帝老子带头干。这不能不影响到当时的丧葬风气,讲求薄葬,以免被人盗墓。实际上周墓也采取了一些防盗措施。一是广设疑冢,二是墓碑埋土,三是安置守幕人。从而将此墓保存了336年。

虽然说“天下无不发之冢”,但是,无论对于周氏,还是对于整个江汉地区米讲,尤其是对于干驿镇来讲,无论是从文化的角度,还是从旅游的角度,周墓的发掘是一个极大的损失。人类文化与文明遗产是不可再生的,她的存在对人类文明的进步有不可估量的意义。因为一个民族,即使肉体被征服,被奴役,只要文明不灭,总有复兴的时候。中华民族五千年不亡,就是这个原因。

这个幕区与鲁祭酒墓及干驿著名的“晴滩八景”一起构成古镇特有的人文景观,曾是古镇的一块金字招牌。她见证了一段辉煌的历史和此方先民奋发图强的精神,她不仅是属于周氏家族,更属于江汉地区,是中华文明的一部分。她能激励此方人民自立自强,忧国忧民。数百年来,天门东乡人才辈出,周氏家族更是不落人后,不能不承认周公的榜样作用。因此,周墓的发掘实在是历史的误会与悲剧,有感于此,赋诗一首,歌以伤之。

九坛筑坟何处寻?屈埋少保沙嘴村。

翻尸盗骨觅金头,愚民枉杀千秋魂。

苟利国家外生死,何虑桀犬吠舜尧,

再拜灵骨雄风起,魂魄有知祜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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